98、对立关系 我会向你证 ...
-
凌晨两点出头，俞程从陪护椅上醒来，看见面前的病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一角，余温尚存。他猛然清醒，起身去找。
阳台的门大开，外面带着凉意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他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一望无际。
黑沉沉的夜，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悸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回头，却见他正在寻找的人正站在另一边的围栏旁，安静地看着他。
俞程的心安稳下来，问：“在这里干什么呢？”
俞璟阳答：“有点热。”
“热可以把空调调低一点。”俞程说。
俞璟阳看着他，轻悠悠地说，“想要外面的风。”
俞程已经走到俞璟阳面前，听见这话，伸手想碰他，结果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肩膀，面前的景象却开始消散。他扑过去想把儿子抱进怀里，双臂里的人影却幻散了，变成了空气。
俞程瞬间惊醒。
他喘息着看向一旁的病床，床上的人安静的蜷着被子里，呼吸很轻。他站起身盯了很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俞程伸手探了探俞璟阳的额头，体温正常。
他收回手，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的脸，忍不住再次伸手触碰，俞璟阳却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看清面前的人后，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俞程凑近，听见他含糊地念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手僵在半空。
俞璟阳还在说，“对不起……我又生病了。”
对不起。
还对你说了重话——
俞璟阳在心里念完这句，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如果痛苦，那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不敢问俞程，怕俞程认为他想不开。但同时，他也真的感到痛苦。
每当想到宋子谭是俞程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他的心口就阵阵疼痛，像他臂腕上的旧疤一样，反复鞭挞他的感知。
伤口裂开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裂开，渗出血珠。反复如此地让他感受痛苦。
俞程收回手，低头看着儿子，轻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爸爸。”
世界上本就没有完全正确，或完全错误的事情，这个俞璟阳是知道的。
但他和俞程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动，本就是对立的。包括宋子谭，就像他的解释一样，他也有苦衷。
明明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可为什么碰在一起就成了坏的呢？俞璟阳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在这里的半个月他进入了系统性的治疗，不再像以前一样定期去复诊拿药了，而是直接住在了离家近的医院里。
在这里的日子被切成一格一格好记忆的形式。每天的流程都差不多。
早上护士会叫醒他，给他测体温、量血压，然后把药片递到他面前，看着他咽下才会离开。
那些药不用看药盒他都认得。抗精神病的和抗抑郁的，一起顺着水送下去，来不及感到痛苦意识就变得恍惚了。
八点多医生查房，例行问他睡眠问题和有没有再听见声音之类的问话，俞璟阳总要想了又想，缓慢组织好措辞才答。
思绪像隔着一层水。有时候他不说话医生也不会恼，只是在病历上把药量改几个字。
上午有时会被领去治疗室。经颅磁的机器嗡嗡响，金属圈贴着他的头皮，有节奏的敲击他脑子里的某根神经，让他不断对宋子谭的记忆模糊又清晰。后来他还做过几次 MECT。麻醉退去后的感觉让人恍惚，整个人发飘，对什么事都缺失一块拼图。
下午的工娱治疗，别人都在画画、折纸飞机，做手工。只有他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然后在本子上不断写出妈妈的名字，写满一面后就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不被俞程发现。
他脑子里已经想不起照片里女人的样子了。遗忘真的成了常态。他想刘姨了。
他总是在怀念刘芳絮还在的日子，以此来逃避现在的生活。
夜里护士又来发了一次药。俞璟阳乖乖吃下。
暗调的灯光下，走廊里总有低泣声，不知道是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他侧过身，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再像白天一样平静了，脑子里开始浮出爸爸遗书里的话——
“项链是妈妈留给你的。因为很珍贵，小时候不敢给你戴。等你到了七岁，明理是非了，我才把它交还给你。
也是从今年，爸爸在你身边安插了保镖。”
“你的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漂亮，善良，正义，你遗传到了她的所有优点。
爸爸第一次见她，是在高中的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
她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总说爸爸太严肃，板着脸像欠了谁钱。后来有了你，她摸着肚子说，希望孩子像你，稳重一点，别像她一样毛毛躁躁的。我说，像你才好，像你才招人喜欢。
你出生那天，还皱巴巴的一团呢，我却在太平间里骗她说你长得很可爱，和她想的一样，生得又乖又漂亮，像她。但那时候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走得太快了。爸爸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她说，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带她去做。她说过生完后想去海边看日出，说想带你去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看看，还说等你会走路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拍一张合照，再拉上两边的长辈一起，拍一张全家福。
但都没来得及。
崽崽，爸爸时常在想，如果那天多检查一遍，如果早点发现，是不是她就不会走。但这个念头爸爸也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撑不下去了。
你还在，爸爸就得撑下去。”
俞璟阳闭上眼，脸下的枕巾又变得冰凉。药劲上来后，那些话语声才暂时沉下去，将他拖入了睡眠。
梦里他追着一只发着微光的蝴蝶，不断奔跑着，身后踩过的草地肆意生长起来，但永远追不上他，永远只差一步。
他跑上一座山坡。坡上只有一棵参天大的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儿，花瓣正簌簌向下散落。他还在跑着，直到那只蝴蝶突然化作流沙，从指尖散开。
他猛地扑上去，蝴蝶消失了，他也跌倒了——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撞进了宋子谭怀里。
宋子谭抱紧他，哽咽地说：“抓住你了。”
这一刻，膜破碎了，俞璟阳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推向人群。他踉跄着跑了几步，又被一个女人抱住。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俞璟阳还是立刻反应过来：
是妈妈。
“妈妈……”他轻声叫道，语气带着犹疑。
“哎，”女人将他搂进怀里，轻声答道，“是妈妈…我是妈妈。崽崽，我的孩子。”
俞璟阳愣住。下一秒，泪水彻底决堤：“妈妈——”
这些天积攒的委屈瞬间倾倒出来，他用力抱住林安的脖子，身影在那一刻变得幼小。连同心智一起。
在俞璟阳的茫茫宇宙中，世间是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妈妈。后来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男孩从另一座山坡跑来，问他要不要做自己的骑士。俞璟阳问骑士是什么，宋子谭便拿着手里的宝剑挥向周身的黑暗：“骑士就是忠诚的守护者！”
“要勇敢、忠诚、正义，帮助弱小，打败坏人。然后拯救世界！”男孩说一句挥一下。随着他的挥动，宝剑一次次破开周围的漆黑。世界就像一块巨大的、能快速自愈的黑布。宋子谭劈开一点，外面的世界就亮一下。
但下一秒，黑布很快聚拢回去，迅速愈合，他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俞璟阳的眼睛发出亮光，一脸崇拜地看向宋子谭，又很快意识到：“可是我不会打架呀。”
“嗯？嗯……”男孩故作沉思地想了想，“那我当你的骑士吧！”
“啊…？”
俞璟阳还在发懵，宋子谭便一把拉住他的手，单膝下跪下来：“我说，我愿意做你的骑士。”
男孩的身形开始变大，俞璟阳忽然想起身后的林安，立马回头，看见妈妈还坐在那里。他放下心来，重新看向少年。
“我发誓，我会永远忠诚于你，直到光明笼上天穹也依旧如此。”
“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忠诚，请你信我。请你……”后面的话少年没再说下去，俞璟阳疑惑的歪头，“什么？”
“没什么，等你长大再和你说。”
俞璟阳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小一只。他不解地看向面前的少年，像是在问：为什么你长大了，我还没有。
少年好似心有灵犀，一下子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答道：“因为长大是有代价的呀~”
代价？
小小的孩子并不清楚代价的具体概念，刚要问，少年却已经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宝剑，“好了，我要去斩妖除恶了。”
“等等！”小孩跑过去拉住他的裤筒，急得大声问道：“代价是什么！怎样才可以长大？”
少年笑而不答。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系在了孩子身上，“披上这个，就可以长大了。”
真的吗？
“确定吗？”
俞璟阳歪着脑袋察看身上多出来的红色斗篷，又回头看向妈妈。
长大就可以带妈妈出去了。等我变大，就有能力给妈妈点灯了。
他回过头，朝宋子谭点了点：“我确定了，我要长大。”
少年笑而不语，用另一只手弹了个响指，狂风骤起，没有来头的往这边冲撞。
俞璟阳顶着风勉强抬眼，发现面前的人不见了。后来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往身后跑去。
花树离他好远，俞璟阳跑了很久，等跑到下面时，发现林安已经不在原地了。
“妈妈…？”他不确定地叫了声，没有回应。他放开嗓子，又叫道：“妈妈——”世界依旧安静。
但。太阳出来了。
正从东方升起。俞璟阳仰头看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他好像知道“代价”是什么了。
低头看着自己不再幼态的手掌，俞璟阳转身开始呼唤起宋子谭的名字。随着太阳升起，他的世界越来越亮，也终于看到了骑士的位置。
宋子谭来到他面前，抬手抹去了他的眼泪，重新说：“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忠诚，俞璟阳。请你信我。请你——”
他看着俞璟阳的眼睛，说出那两个字：“爱我。”
爱。
俞璟阳非常熟悉这个字眼。他知道里面蕴含着的庞大感情是无法预估和衡量的。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的东西，他怎么会有呢？爱又是什么？
“为什么？”俞璟阳有些退缩，“……为什么要说这个。”
宋子谭跟上前，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你不敢承认吗？你……我。”
中间的词语被模糊过滤掉，但他很清楚缺失的是什么。俞璟阳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也不敢向宋子谭靠近，怕这次也是幻觉，怕宋子谭的感情并不单纯。
“可你是爸爸派来的。”俞璟阳小声说。
宋子谭看着他，忽然露出那颗尖牙，笑了出来：“不，我是妈妈派来的。”
“真的吗？”
俞璟阳听见周遭的声音。他快醒了，意识越来越往上飘，越飘越浅，他蹙着眉，努力沉下去，想听到宋子谭的回答。
可哪知，却得到对方的一句笑嘻嘻地：“你猜~”
这很宋子谭了。
俞璟阳从病床上睁开眼，呆愣了一秒，然后翻身寻找起自己的手机。动作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住院后就没见过自己的手机了。就连出分时查分用的都是俞程的笔记本。
俞璟阳坐在床上，床上的小桌板放着俞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查分系统界面正在加载。
俞程和龚裴各守一边，等页面终于跳转出来的时候，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俞璟阳还没看清数字，就听见龚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俞程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没说话。
722.5。
俞璟阳皱眉，退出去重新刷新了一下，数字没有变。
他眨眨眼，接着小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是周围人的意料之中，却是他的意料之外。
俞程看见他反常的状态，以为他又头疼了，伸手想帮他按按，却被俞璟阳推了回来。
“我想睡一会儿。”他说。
俞程和龚裴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龚裴轻轻合上电脑，俞程把小桌子收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门关上后，俞璟阳缩进被子里，睁着眼，脑海里回想刚刚看到的分数。
主三科满分一百五按原始分计算，六门副科每门卷面满分一百，统一按50%折算后计入总分，六门合计300分。总分750。
平时考试都是不打折的，所以在看到折后分出来时，俞璟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免叹气。
发挥失常，不小心考高了。
后来校长的电话打到俞程那里，说想请俞璟阳回去拍照采访，俞璟阳并不想去，当时的心理状况也不允许他去，俞程便替他推了。
哪知温之恒毫不气馁，表示可以等俞璟阳身体好一点后再返校接受采访，并委婉劝说：“璟阳作为我们今年的省状元，我还是希望他能到场的。正好，学校在九月初会举办一场谢师会，也可以叫同学会，让学生们离别前好好聚聚，到那时候，就让他来吧。”对面顿了顿，接着说，“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填报志愿的那天，俞璟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面前是俞程的笔记本电脑。俞程站在窗边，看着他说：“你想报哪里就报哪里，爸爸都支持。”
俞璟阳盯着屏幕上的填报系统，光标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闪烁。
他想起和宋子谭补课的那段时间，心里发酸。发麻、发胀。
宋子谭说过要报华岸大学，可现在这种处境，他还会报吗？自己应该报吗？
领毕业证那天，俞璟阳和宋子谭都没到场。陶礼把毕业证和一张“省状元”的荣誉证书一起塞给俞程，说：“一定要转交给俞璟阳，这是学校的骄傲。另外，老师想祝他——前程似锦，事事顺意。”
俞程接过，说了几声谢谢。然后低头看了眼那张荣誉证书上的名字，把它和毕业证放进了公文袋里，没有打开。
离开时，俞程撞见了祝好，便拉住他要跑走的身影，询问道：“小好，你知道小谭报了哪所学校吗？”
祝好突然被揪住，愣了一下，然后仅用零点一秒就认出了俞程。
听见他的问题，他露出一副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的表情，说道：“叔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刚好刚向陶老师打探了他们几个的第一志愿，宋子谭报的是华岸。”
“湾城华岸大学？”
“对，湾城华岸大学。”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对立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