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马甲掉了 【爆！绘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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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女生跳楼的那个早晨，一家远在六十五公里外的馄饨店匆匆关了门，牌子翻过来，写着暂停营业。
二月末的风还没暖起来，带着未褪尽的寒意穿过衡阳的每栋教学楼，不远处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走廊的地面上。
俞璟阳早已无心听课。思绪飘回了事发当晚，陈忠给他拨的那通电话。
他们其实很少用电话交流，一般都是在微信上以文字或语音的形式联系。除非真的有急事。
陈忠掐着俞璟阳下晚自习到家的点打过来，俞璟阳一到家就听见了铃声。
接通的第一分钟里，对面一句话都没说，只能听见细微的抽泣声。俞璟阳担心地叫了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陈忠也只是吸气，答不出话来，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等俞璟阳想起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件事时，陈忠也刚好开口。
“俞璟阳……”
“嗯，我还在。怎么了？”
“……她死了。”陈忠哽咽着说，“她死了。”
俞璟阳心里一沉，心跳隐隐快起来，声音不自觉放轻：“谁啊？”
对面又抽泣了好一会，才问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吗？”
俞璟阳沉默了。
他记得。
“她跳楼了。”陈忠边哭边说：“就在今天早读课的时候。当着我的面，全班的面，跳下去了。”
俞璟阳当晚就赶到了陈忠家，陪了他一整夜，第二天请了半天假。他抱住陈忠，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陈忠后来哭到开始发抖，怎么拍都停不下来。俞璟阳觉得手都拍麻了，也不敢停。
对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她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跟我说过，隔壁班几个女生堵过她好几次，我当时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忙，她拉着我说不用，说算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俞璟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陈忠又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一些很轻的呢喃：“要是她今早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我能拉住她就好了。要是那时候……我能多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俞璟阳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惜。怜惜的惜——”
“高三了，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吧？”
周书朗这句话把俞璟阳拽了回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走的同学都聚在不远处，只有宋子谭还站在他旁边。俞璟阳看了他一眼。宋子谭正望着那群人，下颌线绷着，侧脸利落。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宋子谭忽然低下头来，笑着问：“他们好像要过去了，我们也去吧？”
俞璟阳点头，伸手勾了勾他的手心：“好。”
“怎么了？”宋子谭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俞璟阳迟钝地摇头，站起身道，“没什么，走吧。”
一群人出到教室外，发现走廊上也有别班的同学正往这边走。几拨人对视一眼，都心底了然——他们没能力管这事，但温之恒可以。
队伍在楼道口无声地汇合，最后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五楼校长室门口。周书朗和乔书交换了个眼神，周书朗抬手叩响了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中年男人略带疲惫的声音。
俞璟阳跟着人走进去。温之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为首几个学生，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沈梦婷把那沓资料放在他桌上：“温校长，关于江水一中霸凌致女生跳楼一事，我们有事想请您帮忙。”
温之恒低头翻了翻那些纸，沉默片刻，开口：“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我也在关注。”他抬起眼，视线落在眼前这群高三学生脸上，语气不快不慢，“但我不能带着你们去对抗另一个学校，那不是一个校长该干的事。”
学生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接话。
“不过，温之恒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可以做两件事。一，我会以个人名义给江中的校长打个电话，把我了解的情况跟他沟通一下。二，我会在学校里批一次反霸凌主题活动，你们想搞多大，我给你们批多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响。
“至于这件事能不能被更多人看到，我不能保证。但我能保证的是，在我们衡阳，不会有学生因为霸凌而觉得孤立无援，家长不会觉得求助无门。”
紧绷的空气瞬间松了下来。周书朗笑着点头，沈梦婷低下头揉了揉眼睛，乔书转过身冲身后比了个“ok”。
接下来的几周，衡阳高中的反霸凌活动被批下来，声势浩大。沈梦婷在走廊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挂了，对在场的几个人说了一句：“我爸说他认识一个省台的记者，之前做过校园暴力的专题。他会帮我们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这条线。”
大家愣了两秒，然后祝好先反应过来：“卧槽婷姐你——”
“别高兴得太早。”
在没有确定的答复前，沈梦婷不想给他们太多希望，尽管这是必定的事，她也还是说：“人家不一定愿意接，接了也不一定播得出来。但总比我们自己发帖被删了强。”
“这就够意思了！”有人喊。
一楼整条走廊都贴上了学生们设计的主题海报，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标语。操场上搭起了展台，一个高二学美术的女生在开直播。她账号不算火，几万粉丝，平时发些临摹作品的过程，偶尔开直播陪粉丝聊聊天、画点速写。
今天她画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
画布上是一片灰暗的走廊，镜头从走廊深处望出去，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一个模糊的少女轮廓。女生穿着校服，看不清脸，但姿态是萎靡的，正逆着光。像是在朝光的方向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隐约可以看见写满字迹的纸条，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上面不是好话。少女的脚下，那些掉落的纸条像枯叶一样堆叠着，而她正踩着它们向前走去。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滚动起来。
[这幅好有力量！]
[走廊的构图好压抑emm]
[等等，这定位是……南水衡阳？！]
[别说，我记得这附近哪所学校最近才出了事，但我刚刷完那个视频，回头就找不见了。]
[姐妹你这是触碰禁条了啊，指不定是学校作妖呢。在压事情热度]
灵梦没看弹幕，正低头调着颜色。直到最后一条弹幕飘出来，她刚好抬头，笔尖画布上方停了两秒。接着落下。她在少女脚边添了朵白色小花，然后像是没事人一样，随口说了一句：“我画完啦，谢谢大家看我的直播。”
[天哪，那朵花简直是点睛之笔！好扎眼]
[小梦，蹲一个原图发微博！]
[所以那条视频是不是真的？女生的父母真的跪在校门口了吗？]
[她到底为什么跳楼啊]
她关掉直播的时候，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弹幕里还在飘着那些字句——“所以视频是真的？”“被删了？”“为什么被删？”
手机屏幕彻底黑下去。灵梦攥了攥手机，掌心出了点汗。
沈梦婷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画得真好。”
灵梦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被压下去一些。停了一下，她轻声开口：“我直播间有二三十个人在问那件事，还有人提到视频被删了。”
沈梦婷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把相关的弹幕截图发我，后面的事交给对接的记者就好。”
“会有用吗？”灵梦看着她，“对方会管……这种事吗？”
“会。”沈梦婷回答得很快，“因为我已经找到愿意跟进的人了。”
“那太好了。”灵梦像是怕自己显得太激动，赶紧低下头，又很小声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晚上。
宋子谭回到家，刷手机看见这件事的热度开始疯涨，不知怎么来了兴致，翻出颜料重新坐回了画板前。
自从那次比赛过后，他便很少踏足这间屋子了。现在坐在这里，那股熟悉的劲依然没有消失，加上对这件事的情绪，灵感不间断地从笔下倾泻而出。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尽，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画了很久。
他退远了比划两下，终是没再修改，拿起手机对正了拍下一张，上传到了绘星。配字：反霸凌。
作品刚一上传，评论就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去！s居然更新了！自从上次那场比赛获奖后就悄无声息了。本来以为会在领奖台上见到她的真面目，可惜本人并没有到场(失望)(失望)]
[代领的看起来二十多岁，s不会也二十多吧？]
[二十多怎么了？二十多还年轻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也太年轻了吧！]
[这画风还是老味道，好绝…但为什么突然画这种题材了？]
宋子谭没有点开评论区细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等他擦着头发回到房间时，屏幕上的红点已经涨到了三位数。他原本不打算再看，但余光扫到最新一条评论的末尾，手指停住了。
[等等，画布右上角的是什么？半张便签？上面好像印着什么字……有人能放大吗？]
宋子谭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点开自己发布的那张照片，手指放大画面右下角。画布的边缘确实露出了一个浅黄色的纸角——那是他开画之前随手贴上去找感觉的便签，上面确实印着一行小字。他拍照的时候光顾着对正，完全没注意到它入镜了。
宋子谭连忙冲进隔间撕下那张便签。
上面写的是：衡阳中学反霸凌活动·展台物料清单
评论区已经有人接上了。
[我搜了一下“衡阳中学反霸凌活动”……这是南水衡阳那个正在闹跳楼事件的学校？？]
[出事的是邻市江中吧？衡阳好像只是在搞反霸凌宣传]
[所以说这个画手在南水？]
[不会是衡阳中学的学生吧]
[所以s是学生？？？上次获奖那幅画的参赛信息填的可是社会组啊！]
[不对啊，社会组又没说非得是社会人士……年龄本来就是保密的]
[我去，所以s是高中生？？？]
这句话一出来，评论区彻底炸了。有人翻出灵梦那场直播的回放来看，截了好几张相同便签入镜的图放在评论区。
完了。宋子谭看着越滚越快的评论，删帖已经来不及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终究没有按下去。
这时候，一条老评论被顶上来，发帖时间比所有人都早，只是当时被淹没在海量的转发中，才没被人注意到。
是一个ID叫“春蚕不眠”的用户发的：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幅在网上火过一阵的图画风和s很像。就是很多年前那个拿下青芽杯金奖的《蛰》，那时候全网都在转发，说这小孩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天赋怪。我当时只是觉得这幅画的笔触很特别就存下来了，后来从s在绘星发布的第一个作品就开始关注他，越看他的画越觉得这两者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但我不敢说。现在看到这个疑似掉马情节的出现，我又去翻了一下当年的颁奖照片，对比时间线之后，越来越肯定他们是一个人了。】
配图有两张。第一张是那幅旧作——画面几乎没有具体的形象，大片的灰蓝铺底，中间裂开一道暖黄色的口子，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扎着涌出来。笔触粗粝大胆，有些地方像是用指腹抹开的，带着股不属于小孩子的韧劲。
右下角签着一个小小的署名字样：s，11岁。
第二张是一张颁奖典礼的旧照片。站在台上领奖的孩子比奖杯高不了多少，双手捧着证书，表情绷得一本正经，像是被人叮嘱过要沉稳似的，可嘴角还是没压住。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时间是七年前。
评论区安静了一秒，然后彻底疯了。
[？。青芽杯？那个全国性的？？？]
[等一下，你说什么？11岁！？？]
[我想起来了，当年这个《蛰》拿了金奖的时候，我初中美术老师还给我们在课上放过]
[所以s今年到底多大？？]
[按照片时间算，当年11岁，现在也就十八吧……年轻得过分了吧？？大家帮我看看是不是算错了]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你们去看s早期的作品，和《蛰》的笔法思路特别像！处理色块的方式都没变]
[完了完了，我也要信了。老师画作的笔触真的太独特了，那种自由的生命力！还有那个配色！大胆的我学十年都不敢这么画]
宋子谭锁掉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幅《蛰》是他小学四年级时画的。那时候他已经放下画笔一年半了，虽然偶尔会偷偷画会儿，但再没正式画过。
那年市里突然批下来几个参赛名额，学校要交作品上去，美术老师翻遍了整个年级，最后把他拎出来：
“你不是学过画画吗？你画一张。”
看着老师急切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他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就这样，他用画室里剩下的旧颜料画出了那幅拿了金奖的作品。
宋子谭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马掉的有些荒唐得好笑。藏了这么久的身份，最后被半张不小心露出的便签给出卖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平台管理员，是浏览器推送的弹窗。某个营销号已经把线索拼了出来，标题起得又快又狠：
【爆！绘星画手s+往届青芽杯金奖得主，疑似知名画家林黎晓之子！？】
我不想开学，虽然还有半个月。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马甲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