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社交宴会 “小羊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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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俞程出差回来。行李箱里，除了给两孩子带的零食和给刘姨买的衣服，还额外多出来一只航空箱。
俞璟阳放下手里的东西，弯下腰去看：“这里面的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啊。”俞程正脱着外衣，笑眼去看儿子那副好奇样。顺便凑到过来接衣服的宋子谭耳边，悄声道，“路上捡了只小狗。我看挺有缘的，就给它带回来了。”
宋子谭跟俞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站在一旁观察俞璟阳的反应。
本以为他会开心或者激动，表情至少不会是难过。可众人预想到的所有情绪都没有出现，俞璟阳只是很慢、很清晰地说：“我照顾不好它的。送去宠物店吧。”
他就蹲在那里，仰头看向众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姨赶忙出声打圆场，“哎哟，小问题啊，照顾不了我帮着照顾嘛！一只小狗而已，比人好养多啦——”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众人心里也皆是一凛。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刘姨也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给它喂喂食，陪它玩玩就好，很简单的！”
可俞璟阳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俞程只好先将那只连箱门都没打开看看的航空箱拎去了阳台。出来时，俞璟阳也刚好关上了卧室的门。
在俞璟阳眼里，事实再清楚不过：刘姨知道，龚裴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有他不知情，被蒙在鼓里。俞程想给他“惊喜”，但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他的担忧。
从铁网外面看，能看出是一只白色小狗，大眼睛黑鼻子，白毛夹杂着咖色色块，脚掌很大。它当时嗅了俞璟阳的手指，鼻子冰凉的触感很奇特，让他有了想要养它的欲望。但同时，他又深知自己做不好这件事。
对待生命，他一向没有把握，也害怕自己会将“它”看得很重，到时候难舍难离。如果要养，那么养它的第一天起，俞璟阳就会开始在脑海里设想它死亡的那天——会在它每一次生病时恐慌，会在每一次离别时焦虑，会在漫长的陪伴中增加不安，将越来越多的情感寄托在这具小小的灵魂上。
他好像有些理解爸爸的不安了。但这只是设想，现实的情感远比想象的强劲。
分离，是人类永远都学不好的必修课。只要有思想和情感，就注定避免不了失去时的难过和痛苦。虽然俞璟阳至今没有真正直面过死亡，但他有预感自己承担不了这么多的情感，以自己现在的病情，他根本没有能力学习分离这堂课程。
可当俞程推开那扇门进来，问出那句“真的不喜欢吗？”时，他又开始动摇，犹豫了。
俞程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判决”。俞璟阳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步伐间距固定，两秒一步。直到第八个来回，他才止步出声：
“喜欢吧。应该喜欢吧……”
“那我们就养。”
龚裴把狗抱进来，放在俞璟阳脚边。俞璟阳下意识退了两步，小狗却跟上来，他又往后辙。直到小狗扒上他的裤脚时，他已无路可退，两手后撑在书桌上。
俞璟阳看着它，问俞程：“是买的吗？”
“不是。”俞程朝小狗打了个手势，小家伙便听话地离开了俞璟阳脚下的区域，“在服务区捡的。看它可怜，就带回来了。”
俞程抱起那团小白狗，走过去递到俞璟阳面前。
“你取个名字吧，我们养它吧。”俞程学着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口调跟他说话，眼里带着笑意，“一起养它吧。”
俞璟阳顿时感到一阵耳热。原来他平时说话是这种调调吗？尾音拖得那么长，语气那么软，还带着不自觉的重复。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
小狗最后取名为万安，寓意着万事平安。
当天下午，俞璟阳就和宋子谭出了门，去挑选宠物用品。食盆、水碗、牵引绳、小玩具、磨牙棒、狗窝、尿垫……零零散散买了一大堆，不知不觉堆满了大半个推车。
“小狗嫁入豪门了呢。”宋子谭看着车里那座小山，忍不住调侃。
俞璟阳正拿着一包幼犬粮研究营养成分，闻言抬眼看他，神情认真：“这些是基本的，养它就要负责。”
最后结账时，光那一大袋进口幼犬粮就花掉了俞璟阳一周零花钱的一半多。他刷卡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串数字只是无关紧要的代码。
回到家，万安已经彻底熟悉了新环境，正撒着欢在客厅的地毯上打转。小家伙体型虽小，精力却惊人，像一团永动的白色毛绒球。
宋子谭对着小白狗拍了张照，网上一查才知道它根本不是普通的串串，而是只外国品种。
杰克罗素梗犬——以精力无限、聪明倔强、需要极大运动量而闻名的犬种。
他看着屏幕上“每日至少需要两小时高强度运动”的饲养建议，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正把他毛绒拖鞋当猎物撕咬的小家伙，抬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沉默了。
俞璟阳凑过来看了眼屏幕，表情淡淡。转身时，小声念了句“猜对了”。
宋子谭听见，转头问他：“什么猜对了？”
“没事。”
宋子谭又在俞家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看着俞璟阳像是被一只小狗输入了某种规律：早上八点被嘤嘤的叫声催醒，睡眼惺忪地来找自己带万安下楼……傍晚无论多累，都会在天黑之前带着小家伙出门一趟。遛狗时他话依然不多，但会蹲在草坪边上耐心地看万安和别的狗追逐打闹。残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很淡的暖色。
药按时吃了，不知是不是遛狗，运动量增加了的原因，饭也吃得比之前多些。
第四天清晨，宋临海打来电话。宋子谭接完后，对着正在陪狗玩的人说：“我爸下午来接我。”
不知不觉，宋子谭已经在这住了快小半个月了，俞璟阳却觉得他陪了自己好久，像一开始就在这房子里一样，等了他好久。他垂垂眼，抬手将球砸向宋子谭的大腿：“知道了。”
语速有些快。看来是不高兴了。
宋子谭难得露出坏笑来：“不舍得我啊？那你说，‘我想要哥哥留下~’，我就不走了。”
俞璟阳不耐烦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捡起球，丝毫不停留地转身走了。
万安扭头看看小主人，又看看旁边的傻大个，还在犹豫之际，俞璟阳手里的球就被捏得发出“唧唧”两声——就这样，万安也毫不留情地走了。
宋子谭回去后，他们的下一次见面是在小年夜的一场私人宴会上。
被商人们亲切地称为“年聚”。
主办人是俞程的恩师，德高望重，请的都是多年知交和重要的合作伙伴。请柬上特意写了“携眷同乐”，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让下一代露脸、认人、在长辈心里挂上号的场合。
当晚七点，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宴会厅里正闪着璀璨的光芒，灯红酒绿。
电梯门无声滑开，暖气裹挟着香氛与音乐声扑面而来。身着制服的门童微微躬身，训练有素地将宾客引入内场。
俞璟阳将脱下的大衣和围巾递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规格这么高的正式社交活动。身上穿的是一早由俞程安排的定制礼服，造型师为他简单打理了头发，喷了气味极淡的雪松调香水。
此刻他站在灯光下，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燕尾服风格西装，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细小的碎钻，衣料本身也织入了微光流转的暗纹，随着步伐移动，整个人都像笼上一层朦胧又矜贵的光晕。
龚裴和俞璟阳并排跟在俞程身后，穿着和俞程款式相近，但更为简约低调的商务西装。脱衣时察觉到俞璟阳内衬领口处的丝带松了，停步给他重新系好。
“紧张吗？”龚裴悄声问。
俞璟阳摇头，抬眼看他。
“不紧张就大方点，”龚裴轻拍他的肩，凑近他耳边，“爸爸在给你铺路呢。”
俞璟阳当然看出了俞程的用意。
十七岁，对于这个圈子里许多十四五岁就被父辈带着周旋于各种场合、学习辨认人脸与利害关系的“继承人”而言，他已经晚了不止一步。
他抿了抿唇，目光越过龚裴的肩头，望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俞程。父亲微微侧身的背影，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
下一秒，俞程便似有感应般地回过头来，朝他们招招手。
“这是你刘伯伯，世交。旁边这位是李成，李叔叔，公司重要的合作伙伴。”俞程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将他稍稍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语气熟稔地介绍着。
俞璟阳一一问好，脸上挂着礼貌的淡笑。
“哎哎，好！小阳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啊！”刘伯伯笑容满面，目光和善地打量他。
李成也笑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审视与衡量，语气却十分热络：“听你爸爸经常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着了。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年在商场遇到过，你还帮我给女儿挑了生日礼物。”
“记得，李叔叔。”俞璟阳微微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令媛喜欢就好。”
他的应答得体，甚至称得上周到，但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真切的寒暄温度，像在复述一句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李成眼里那抹精明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得更开了，他抬手拍了拍俞程的臂膀：“老俞，你这儿子教得好，又懂礼数记性又好！”
俞程搭在儿子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仍是谦和的笑：“我家的话少，还得跟你们家的多学习。”
这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层薄纱将俞璟阳与周遭隔离开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或者在评估，也许又是怜悯或者算计。俞璟阳垂眸看了眼自己领口处龚裴系好的绸带，克莱因蓝在他眼中闪过，他大方地抬起头，迎上那些探究的目光。
又有几位与俞程相熟的长辈上来搭话，询问孩子的学业和身体状况，言辞间满是长辈式的关怀，也含着对这个“久未露面”的俞家独子的重新评估。问题也渐渐具体到“在哪休养”、“今后要如何打算”。
俞璟阳嘴角的弧度有些发僵，轻微往龚裴的方向靠了一点。察觉到他的紧张，龚裴俯身跟他耳语。
“别怕，他们就是过过场面话。不会细聊的。”
俞璟阳抿抿唇，越来越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人群的中心里，俞程笑容不变，耐心应酬着，却在一个话音落下的间隙，自然地将静立在后方的龚裴引至身侧。
“光顾着说小的了，”俞程的手在龚裴背上安抚般一拍，“差点忘了介绍我们家大的——龚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
这句话的信息量巨大，却又被俞程说得这般举重若轻。龚裴适时地躬身，向几位长辈问好，姿态不卑不亢。他什么也没多说，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和俞程落在他肩上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已然说明了一切。
几位世故的长辈迅速敛起讶色，笑容变得更深，话题中心也悄然转移。俞璟阳跟俞程打了个手势，便悄声退出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走到其中一个靠边缘的自助餐台前，俞璟阳的手机也刚好机震了震。
[哥]：这里的蛋糕奶油厚，糖分太高。别碰。等回去路上给你买
[哥]：可以吃旁边的水果杯，或者黑巧塔（但只能吃一小个。
俞璟阳看完消息，抬头往龚裴的方向望去。
龚裴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瞪着眼睛轻轻摇头，然后抬手，在自己脖颈处——准确来说是喉咙的位置，横向划拉了一下。
动作干净利落，意思再明白不过：‘敢吃甜的，回去“收拾”你。’
俞璟阳接收完这个“威胁”信号，嘴角迅速向下一撇，也回了套手势：他抬手点了两下太阳穴，又迅速放下，停在腰前，上四指下拇指地快速张合了几下——像鸟在叫时的嘴。
‘知道了，真啰嗦。’
哈。龚裴气得挑眉。下一秒便被身旁一位长辈拍了拍肩膀，他只好又侧过身去聊天。
宋家今晚也会来。宋临海的事业刚在这边站稳脚跟，绝不会错过这个既能巩固人脉、又能让下一代亮相的社交场合。
俞璟阳站在餐台边吃水果杯，周身的气场安静。有同龄的少爷小姐们默默打量他，当事人却毫不知情，还在低头刮猕猴桃的籽。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俞璟阳？”沈梦婷身着一件珍珠白的大摆裙朝他走来，裙摆微微扫过光洁的地面。她走到俞璟阳面前，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真的是你呀。”
俞璟阳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念出名字：“沈梦婷。”
“嗯~”沈梦婷没在意他的迟钝，用熟稔的语气朝他诉说，“想不到你也在这，我正无聊着呢。”
“我跟我爸爸来的。”俞璟阳不习惯与同龄人交流，有些干巴地应她的话。
“哦哦，”和他同班一学期，沈梦婷已经习惯了他话语里的单薄，转身也拿了杯水果，往嘴里塞了一块，迅速咽下去，才说：“我跟我妈来的，但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指的是前几年的宴会。
俞璟阳还在生病的时段。
他淡声道：“我不爱出门。”
“这样啊。”沈梦婷没对他的回答进行探寻，而是站的离他近了些，声音变小，“对了，我刚在家听我妈说，你爸爸离婚了，所以你是单亲家庭？”
“嗯，”这不是什么秘密，俞璟阳大方承认，“很早就离了。”
“啊……”她很小声的惋惜，语气里带着天真，“那他现在还单身吗？不准备再婚啦？”
“嗯吧。”俞璟阳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撮人群，“他很忙的，没时间谈恋爱。”
“噗——”沈梦婷听完，突然捂着嘴笑起来，肩膀轻微耸动，“哈哈哈哈，你好单纯呀！这个年纪已经不叫‘谈恋爱’啦！”
俞璟阳平静地转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着真实的疑惑：“那叫什么？”
“搭伙过日子呗！”沈梦婷一副开朗的小大人模样，“反正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利益，或者为了公众形象？其实我也不太懂这种弯弯绕绕的，但我妈是这么说的。”
“……哦。”俞璟阳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仅管心里知道俞程不会再婚，但从旁人那听到关于“俞程再婚”的打探时，还是会不住低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梦婷就被她母亲叫走了，走时还不忘冲他摆摆手。
俞璟阳礼貌点头后，视线就不再清明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就像那年站在和伙伴们玩球的草坪上。风吹过草尖，让草儿复苏，开始疯狂生长，没过了他的膝盖。周遭的谈笑与碰杯声似乎被玻璃罩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脚下的野草，向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场景又恢复成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冰冷的灯光重新涌入视野。显示的喧嚣声和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渐渐重合，恢复平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子谭的声音便毫无预兆的从身侧传来——
“小羊同学~”
一回头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了。
宋子谭笑得眉眼弯弯，目光毫不掩饰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露出那颗虎牙：“今天好帅呀。”
俞璟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痴汉。」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到，心虚地别开视线，还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
可惜对面的“痴汉”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得还寸进尺地朝他脸前凑了凑，带着笑意的气息甚至拂到了他脸上。俞璟阳心一横，直接把手里举了半天的水果杯塞到对方怀里：“给你吃。”
宋子谭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看起来几乎没动过的水果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是小羊专门留给我的吗？”
俞璟阳刚想说不是，那里还有好多，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助餐台上原本放水果杯的区域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残留的水渍。
这就更加坐实了宋子谭的猜想。俞璟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眉眼弯弯，一副“我懂我懂”的欣然模样，接过了那杯本质上也算是他“吃剩”的食物，更加心虚到不敢抬眼。
还好不远处的林黎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适时地扬声唤了一句：“子谭，过来一下。” 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引力。
看着宋子谭对自己告别而后转身的背影，俞璟阳松了口气。并在心里悄悄感谢了一番紧急召回儿子的林女士，不然他真怕自己露出破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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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社交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