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畜牧》言三明

4、收割者

　　特护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李哲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却始终没有醒来。他的脑电波曲线持续稳定在那个“同步”频率上，像一条平静的河，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此刻，李哲正陷在一个漫长的梦里。

　　他像个悬浮的旁观者，眼前展开的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文明史诗。

　　画面的开端，是一片被海洋包裹的陆地。一群原始的人形生物在洞穴里生火，他们没有语言，靠简单的精神波动交流，用粗糙的工具捕猎。这就是亚特兰蒂斯文明的起点，弱小，却充满生机。

　　接着，时间开始加速。

　　他们发现了水晶的能量，从最初用小块水晶取暖、照明，到后来搭建起巨大的水晶塔。李哲“看”到他们的精神交流越来越流畅，脑域不断开发，甚至能通过水晶网络共享记忆和知识。农业自动化，飞行器穿梭于城市上空，城市建在水晶支撑的平台上，整个文明像一颗宝石，在海洋中闪耀。

　　很快，他们冲出了地球，在遥远的星球建立殖民地，旗帜插在一个个陌生的土地上，李哲能“感受”到他们那时的骄傲，像少年初长成般的意气风发。

　　转折发生在殖民星传来的第一份死亡报告。

　　一个在水晶能量站工作的亚特兰蒂斯人，前一天还在和家人传递“思念”的精神信号，第二天就倒在了控制台前。尸检的画面让李哲的意识都跟着紧绷——外表看，他还是三十岁的模样，皮肤光滑，肌肉饱满；但剖开后，内脏却像经历了百年风霜，干瘪、萎缩，细胞全部失去了活性。“内部年纪”远超外表，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几十年寿命。

　　很快，这样的死亡在各个星球蔓延。恐慌从边缘殖民地烧回母星，亚特兰蒂斯的科学家们疯了一样寻找原因。他们拆解了能量站，研究了死亡者的基因，甚至回溯了所有科技突破的节点，最终，在“暗面空间”的探测中，捕捉到了异常。

　　那是一种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存在，只能通过精神力感知——一团团流动的暗能体，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亚特兰蒂斯人叫他们“收割者”。

　　当亚特兰蒂斯的科学家们在暗面空间的深处，用濒临枯竭的精神力穿透最后一层能量迷雾时，他们“看”到了让整个文明彻底冰封的景象——那些以寿命为食的收割者，并非独立的猎手，而是某种更庞大存在的“触手”。

　　收割者集群的深处，悬浮着一个个难以名状的“母巢”。它们不是实体，更像是扭曲的时空褶皱，表面流淌着比暗能更黑暗的“原质”，每一次脉动，都有无数收割者从褶皱中涌出，如同蜂群离巢。而母巢本身，似乎在“消化”收割者带回的“寿命能量”，它们的“呼吸”会引发暗面空间的潮汐，连亚特兰蒂斯最坚固的水晶屏障，在这种潮汐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震颤。

　　更恐怖的是，科学家们捕捉到了一段断续的精神共鸣——那不是收割者的贪婪，而是母巢传递出的“意志”：收割者只是在“筛选”，它们收集的寿命能量，最终是为了喂养这些母巢；而母巢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个文明的个体，而是整个文明“进化的可能性”。

　　当一个文明的科技树触碰到“时空”“精神”“能量”的核心领域时，就会被母巢标记为“成熟的果实”。收割者先抽走它们的寿命，让文明失去延续的根基；母巢则在最后时刻降临，吞噬这个文明积累的所有知识、创造力、甚至是“存在过的痕迹”。

　　这段记忆烙印在李哲意识里时，比之前的警告多了一丝更刺骨的寒意：“收割者是爪牙……它们背后的……在等你们‘成熟’……”

　　这就是为什么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外表的时间还在正常流淌，内部的“生命时钟”却被强行拨快了。

　　画面变得惨烈。亚特兰蒂斯人开始反击，他们用水晶能量构建屏障，试图阻挡收割者的渗透；他们研发“精神护盾”，想护住自己的生命时间；甚至派出舰队，试图轰击暗面空间的缝隙。但收割者像无形的烟雾，屏障挡不住，护盾会被慢慢腐蚀，舰队的攻击更是如同打在空气上。

　　李哲“感受”到他们的绝望，比死亡更刺骨——他们不是败给了强大的武器，而是败给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点点榨干生命的存在。殖民地一个个被放弃，母星的人口锐减，曾经繁华的水晶城市变得空旷。

　　这句话消散的瞬间，梦境像被戳破的气泡，猛地消失了。

　　李哲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他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收割者”“寿命”

　　病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伊莎贝拉·诺瓦教授带着团队冲了进来，看到李哲醒着，教授的眼睛亮得惊人：“李哲！你看到了什么？哪些信息是什么？”

　　李哲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沉重。他看着教授，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人口锐减……不是疾病，不是灾难……是有东西在‘吃’我们的寿命。”

　　“亚特兰蒂斯叫它……收割者，收割者背后还有更恐怖的存在。”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乱了半拍，李哲的眼皮在消毒水气味里颤动了两下，睫毛上沾着的生理盐水珠滚落，砸在洁白的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哲？”教授推了推眼镜，指尖悬在应急呼叫铃上方，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陡然拔高又迅速回落的脑电波曲线——那条原本平稳如河的“同步”频率，此刻像被投了石子，漾开细密的涟漪。

　　“……”李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带着插管留下的干涩，“它们是放牧者。”

　　他偏过头，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仿佛那里正悬浮着那些从记忆深处爬出的影子。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

　　“收割者只是牧羊犬。”他突然抓住教授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怕对方跑掉，“亚特兰蒂斯人最后观测到的……那些母巢会‘选择’。它们让收割者先去‘修剪’文明——太弱的直接放弃，太强的会被提前扼杀，只有那种刚好能突破又没能力反抗的，才会被留下来‘养着’。”

　　教授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调出李哲脑电波异常时段的记录。那些波动峰值与他描述的画面完全吻合，就像有台无形的摄像机，把记忆刻进了他的神经电流里。

　　“养着？”

　　“就像牧民等牧草长到最丰茂的时候。”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亚特兰蒂斯的水晶网络……我们现在的量子通信、人工智能……所有能加速文明进化的东西，都是‘养料’。放牧者在等我们长到‘够肥’的那天，连人带知识带整个文明的痕迹，一口吞掉，连渣都不剩。”

　　他猛地松开手，蜷起手指抵在太阳穴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亚特兰蒂斯人最后的精神冲击——那不是语言，是更直接的恐惧：一群穿着水晶铠甲的战士跪在地下枢纽前，看着头顶的岩层被暗面空间的潮汐撕开裂缝，裂缝里没有星光，只有一片蠕动的、比黑暗更粘稠的“雾”，雾里沉浮着无数文明的残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们试过引爆整个母星的水晶核心，想同归于尽。”李哲的指甲掐进了头皮，“但放牧者根本没动。就看着水晶塔炸成碎片，看着冲击波把大陆掀翻……它们不怕毁灭，因为毁灭本身，就是‘收割’的最后一步。”

　　监护仪的滴答声又乱了，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教授按下呼叫铃的同时，看见李哲的眼神突然直了，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窗外的城市正亮起万家灯火，写字楼的屏幕滚动着最新的科技突破，公园里的孩子在用智能手表分享游戏。

　　“你看。”李哲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我们在拼命发展，以为是在向高等文明进化……其实，早就在圈里了。”

　　护士推门进来时，只看到教授站在病床前，背对着门口，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而病床上的李哲，又闭上了眼睛，只是这次，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在梦里，又被拖回了那个被暗雾吞噬的地下枢纽。

　　监护仪的曲线重新归于平稳，那条“同步”频率的河，此刻却像结了冰，底下藏着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