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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恩断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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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慈吓得浑身一颤,“我说我说!”她闭着眼睛,继续道:“……那些钱,我,我都用来建宅子了。”察觉到陈禧手里的簪子又往血肉深处陷去,她捏着嗓子陡然大喊:“宅子就建在瓷窑上!”
陈禧出嫁前几日,应慈偷换了陈唯先给陈禧置办的嫁妆,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陈母的瓷窑地契和诸多银票。
前世的陈禧终日被关在深宅内院,遇到宋听澜后一心只顾着男人求庇护,那里顾得上什么地契银票。应慈就是看透她这一点,又想着宋家家大业大,即便被发现,陈禧顶多大闹一场,也不会计较这些小钱。况且,就算陈禧真的计较,应慈只要不认,对方也拿她没办法。
只是,应慈没想到的是,陈禧竟然有朝一日以命相威胁。
“好啊,侵占嫡女家产……今日我便将你送至官府,让你尝尝牢狱的滋味!”
陈禧随手扔掉沾血的金簪,金簪应声着地,一滴血迹砸成红梅,落在她鞋尖上。她一手死死钳住应慈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外走。
应慈不敢见官,一路哀声求饶,哪还有往日高高在上的主母样。府里的下人见状想救却无从下手,一是生怕陈禧要了主母的命,二是陈禧毕竟是家里的嫡女,在没有老爷的的示意前他们根本不敢贸然行动。
“禧儿?”
陈唯先与凯旋的陈宴从宫里回来,刚下马车,转头就听闻府里出事了。
下人们都说是大小姐回来闹事,他起初是不信的。
“父亲?”
陈禧微愣,应慈趁她松懈甩手挣开她。
应慈如见救命稻草,哭得梨花带雨,挽着陈唯先诉说自己的遭遇,句里句外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地契银票的事更是半句没提。
“禧儿,你别太过分了!”
“父亲,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东西,如今被她占为己有,还重新盖起宅子来,难道她就不过分了吗!”
陈唯先看了应慈一眼,枕边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见她不辩解,便知陈禧说的不假。
“父亲,您从小对我说,平生最恨行贿钻营之人。可她呢?她背着您干了多少贪墨敛财之事,桩桩件件,您……您还要一味纵容吗?!”
陈唯先眉头紧锁,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拍了拍应慈的手背,幽幽开口道:“这些事我都知道……”
话一出,不仅是陈禧,就连应慈也大为震惊,应慈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她贴着陈唯先,眉眼低垂,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陈禧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虚住,她感觉自己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碎了一地,碾落成齑粉,呛得她鼻子发酸。
“来人,将瓷窑地契取来……”陈唯先沉声吩咐道。
陈禧怔怔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契纸,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那不是什么地契,而是一把剜她心的刀。她缓缓抬眸,一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父亲。
可那个被她唤了将近二十载的父亲,那个让她重生归来后视为天底下唯一在乎她的父亲,正心疼地揽着应慈。那双无数次抚过她头发的手,此刻却落在别人的肩头。还未卸甲的陈宴立在一旁,冷硬的铁甲泛着寒光,就像他落在应慈身上的目光一样刺眼。
这场所谓的“闹剧”里,陈禧竟成了唯一的罪人。
她抬头望了望天际,苍穹上翻涌的阴云似乎都在嘲弄她的天真。她闭上眼睛,生生将眼里泛起的水雾压下去。
这个家,终究是她格格不入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敬爱的父亲竟能为了旁人,放下自己的底线。
不对,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抹凄然。
什么旁人?
他护着的,是他的家人。
而她陈禧,才是那个外人。
“这件事是她之过,为父代她赔罪。”陈唯先缓缓松开应慈,“我差人另补你三千两银票,此事作罢。”
陈禧冷笑一声,“三千两?你问问这个女人,她吞了我母亲多少财产!另补?父亲说得好听,这三千两本该就是我的!”
陈唯先蹙起眉头,摆手示意仆人递来五千两银票,“这是五千两,多出的两千两是我另外给你的,你别再丢人现眼了。”
陈禧哼笑一声,上前拿走银票后交予云竹收着,“丢人现眼?那我就丢人丢到底,这件事没完,她必须跟我去官府一趟。”说罢,她就要去拉走应慈,却被陈宴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
面前的少年已然长成,高大的身躯宛若一堵墙将她围得严严实实的,小时候那个成日跟在她身后的尾巴如今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母亲。
但如今的处境由不得她去回忆过去,她侧身绕开陈宴,指着应慈冷然道:“按照北燕律法,私自侵占他人民产者,杖八十,流放三百!尚书大人?难道要包庇吗?”
话音刚落,陈禧不顾满脸诧异的陈唯先,径直逼近应慈半步。
应慈脸色立即泛起青白之色,惊惶地攥住着陈唯先绛紫的官服,袍子上的金线云纹被他绞得扭曲变形。
陈禧刚要触碰应慈那藕色宽袖,但闻啪地一声脆响,她已偏着头,右脸迅速浮起胭脂色的指痕,头上的珠钗斜斜坠落在地,几缕发丝跟着虚虚的贴在侧脸上。
一时之间,院子里静的能听见枯叶落地的声,以及耳朵里嘈杂如蝉鸣的尖啸。
“大人!”云竹扑身上来扶住踉跄的陈禧,颤着手捂住她的脸。
陈唯先紧绷着下颚,负手背过身去:“再闹下去,陈家便当没养过你这女儿。”
轻飘飘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箭,刺得她五脏六腑疼痛难忍,比前世赵肃的那一箭还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到底从什么时候,父亲就变了,变得她彻底不认识了。
“好啊……”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划过姣好的面容,最后坠在她的下颌上,浸湿了云竹的指节。陈禧轻轻移开云竹的手,抹去下颚的泪珠,沉默许久后她转而一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也难掩心酸。
“陈大人既然说了,想必早有打算,如此……”她顿了顿,望着陈唯先的背影。她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总会背着母亲,怀里抱着她,那时候虽然清贫,但却是她前世最快乐的时候。
“那就断绝关系,劳烦陈大人立下契书,从此黄泉陌路,你我再无瓜葛。”她的声音冷如寒冰,目光依旧直直刺向应慈。
“至于陈夫人,今日我必押她见官!”
“陈禧!你够了!”陈宴箭步走上前,单手狠狠甩开她拽着应慈的手。他护在应慈身前,阴鸷地盯着陈禧。
陈禧踉跄几步才站稳,看着对面格外相配的一家人,只觉自己孤立无援。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从此彻底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旧事重演,管谁叛国通敌都与她无关,她也不至于受牵连,这怎么不算一种自我保护呢?
天边的闷雷滚过,黑云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或许是急火攻心,脑袋忽然有些发晕,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黑白相间的芝麻,迷迷糊糊间,双足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栽去却跌进一片清冽柔软的茶香里。
宋听澜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身,
昨夜她留下一句没由头的话离府后,宋听澜连夜策马不停蹄备上快马跟来。他急着见陈禧,寻了一条平时鲜少走过的山路,结果山道难行,反而耽搁了许多时辰。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他声音哑然,身上还泛着山间的潮冷气。
陈禧摇摇头,强撑着起身推开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硬:“这与你无关,你……”
宋听澜不等她说完,兀自挡在她身前,先是朝陈唯先恭敬地拱手一礼,翠色的广袖垂落时,不经意地露出半截玄铁令牌。陈唯先为官数十载,哪能不认识监察司的暗纹。
“小婿前日去宫里送茶,有幸面圣。”他笑得温润,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皇上特意叮嘱,如今不太平……”
话未说话,应慈已猛地揪紧陈唯先的衣袖,陈唯先沉默地凝视着那半块令牌,陷入沉思。
宋听澜虽然是一介茶商,可毕竟跟宫里接触多,又与太后和二皇子走的很近,宫里的官员们都让他几分,如今皇上又大破先例给他这么一个商人如此职务,陈唯先不得不忌惮。
空气不知凝滞多久,陈唯先脸色铁青地挥袖道:“来人!送夫人……去衙门。”
陈禧看着自己父亲不断变换的脸色,顿感失望,可又忍不住想笑。
当年那个不断在她耳边念叨两袖清风的父亲,终究成了官场里一条裹着脏泥的臭鱼。
越待下去,她越觉得恶心,索性转身跨出府门。提裙登车前她陡然折返,朝着朝院子里陈唯先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她知道,陈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她的家早在母亲走的那一刻荡然无存。什么父女情深,什么会庇佑她一生,都是空话!
这世间,谁也靠不住,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唯一能彻底亲信的,只有她自己。
“如您所愿,从此,我陈禧与陈家再无瓜葛……”
言罢,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听澜察觉到她的情绪,覆上她的手,温柔地说:“阿禧,别难过,你还有我。”
陈禧别过脸,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揉皱的和离书递给他。
“宋听澜,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