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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癔症(四) “重要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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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朔逸同是第一个从白塔里迎出来的人。他身后还跟着面露关切的秋娘、脸色阴沉的林子星,最后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
唐岁初沉默地走进白塔,把面具人的尸体靠着柱子放下。朔逸同走过去又是探鼻息,又是摸脉搏,折腾了好一会,才下结论道:“没救了。”
林子星眉头紧皱,他将手环抱在胸前,手指敲打着手肘,逼问道:“他怎么死的?”
而这也是唐岁初的疑惑。
正常被卷进这桩事的人真的会像他和萧慕北一样第一夜就出门寻找线索吗?难道不应该自保为主,安全的白天再考虑别的事?
就算这些都不考虑,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怎么就能一开始就被没有视觉、听觉的“水蛇”吃了呢?
这时,沈玄安面色苍白,缓慢而笃定地道:“是人为……有人杀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却安静下来,许久也没有接下一句。
秋娘面色苍白,惊慌地道:“杀人……怎么能杀人呢?我们分明都不认识,犯什么杀人啊……而且……”
而且谁能杀得了他呢?
这有一屋子普通人,林子星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难道还能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吗?真要是这样,为什么沈玄安还要说出是人为呢。
林子星气息有些不稳,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人为呢?”
沈玄安只是看着他,死死闭着嘴,怎么也不肯说。
林子星眉头皱得更紧,大声道:“你说呀。”
尉迟飞光上前一步,走到二人中间,挡住林子星,“别问了。”
林子星不说话了,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地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剑上。
这时,白塔之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唐岁初知道,应该是萧慕北回来了。他们虽然还没有摸清那水流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现阶段萧慕北与那水流对上还能游刃有余。
朔逸同道:“奇怪了。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经脉却像是被剑气……”
……
朔逸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几乎是刹那间,林子星提着剑疯了般地冲了出去。
萧慕北连剑都没拔,只晃了晃身形便轻松躲过了林子星的剑式。他来之前戴上了面具,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林子星今晚很不对劲。唐岁初之前的印象中他是个对外很彬彬有礼,甚至于到了有些好面子的程度。他现在却表现得很浮躁、冲动。
林子星进攻无果以后,面色阴沉如水,大喊道:“你怎么不拔出你的剑让大家看看!”他喘了口气,继而咬牙切齿地道,“魔教妖人。”
果然。
正如萧慕北所说,他真的很出名。剑门七剑很出名、长生剑也很出名。而今晚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这话一出来,秋娘面上又是一白,寻求安全感似的,小心翼翼地朝尉迟飞光的方向挪动一步。尉迟飞光神色上倒没什么变化,他细心地发现了秋娘的举动,冲她一抱拳,有安抚的意图。
大乾人对魔教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
倒是沈玄安,从方才说完话开始就浑身紧绷,面色很难看。
唐岁初直接道:“人不是他杀的,这一夜我们都在一起。”
林子星这么急当然不全是因为发现了魔修。否则他大可以稍微冷静下来和他心中“和他一伙”的正道修士商量一下对策,想清楚如何能够不打草惊蛇地对付魔修,保护好普通人。
想必其中另一部分原因是朔逸同的话——他是受剑伤而死的。
而在场就两人用剑,除了他就是萧慕北。朔逸同算不算另说。
朔逸同挑了挑眉,站起身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道:“这位朋友,他师父师弟还在这呢。你白天不替你老婆说话,晚上也别在这逞英雄了,好吗?”
他们两人这三言两语证明萧慕北无辜的可信度颇高——一个是救人的人,一个是验尸的人。
林子星一咬牙,抓住二人都没有反驳的点,继续道:“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他是魔修,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唐岁初见状,放心地把目光挪回了尸体上。他总觉得这具与印象不符的少年的尸体身形很眼熟。
朔逸同仿佛就等他那句话了,笑嘻嘻地说:“我都说我是他师父了,你说我是谁?咱要是有幸能出去,我请你去剑门做客玩玩?”
林子星皱了皱眉,又换了口径:“你勾结魔修,枉为正道!”
下一刻,他脖子一痛,眼前顿时黑了。萧慕北叹了口气,扶着晕倒的林子星走了进来。
秋娘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又默默退后了一步,已经完全贴在墙上了。
萧慕北看了她一眼,又安安静静地收回目光,把林子星平稳地靠在墙上。他很体贴地没有把门关上,以免封闭的环境加剧她的恐慌。
他完全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图,敲晕林子星只是防止他污了师父师弟的清白。
萧慕北刚想走到唐岁初身边,却发现唐岁初面色很不对劲。就算之前唐岁初之前从那冰凉诡异的河水里扎出来表情也没有那么难看。
唐岁初快走两步,与朔逸同擦肩而过,颤抖着手摘下了死者那张铁面具。
……
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唐岁初脑中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随之涌来,这使他不得已与那面具之下灰白的目光错开,手撑这地,垂头大口呼吸起来。
这么会是他?
那是泡的有些发白的脸,尸体死不瞑目,眼睛里却不再能辨明爱憎喜怒的情感。依稀可以瞧出这是一张可称青涩秀气的少年的脸。
多得再瞧不出了。
唐岁初却记得,在康平极乐楼,那日阳光正好,白色锦衣的少年郎身披斑驳朦胧的彩光笑得那样恣意。
这样傻这样单纯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难怪他那时候对他们一行人“偏见”如此明显——是因为失望啊。
唐岁初无暇去想他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究竟想说什么,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还是对“魔修”会去救他的惊奇。
因为他再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了。正如唐岁初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
“你们认识?”
说话的人是尉迟飞光,他在唐岁初旁边蹲下,目光顺其自然地、淡淡地扫过那死去的少年的脸。他总是给人一种稳重靠谱的感觉。就像他问出这句话并非因为自身的好奇,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总得有人问。
他的声音像冰凉的水,让唐岁初骤然冷静下来。
从林子星点出萧慕北是魔修的那一刻,场面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这一下明显会让中立人物秋娘对他们完全戒备。
林子星和同他在一起的那位大小姐经过这一出应该站在了对立面。驼背男人完全是个见人就咬的疯狗。
萧慕北……唐岁初想着,转过头看他。
萧慕北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也看着他,目光交错时,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唐岁初顿了顿,语气坚定地道:“他是正道修士,我们……是朋友。如果他是被人杀害的,我势必会找到杀害他的人。”
这句话是说给秋娘听的。
……
此地多是非。唐岁初不想把那少年安葬于此,但白塔中老弱病残幼五占其三,实在不便把尸体就这样放着,唐岁初便取了衣物给他盖上。
随后他瞧了昏迷的林子星一眼,又侧头望向白塔一楼的杂物间。
风一吹,只听“咿呀”一声,门内传来忽长忽短的呼噜声。那旁若无人的呼噜声充斥着近乎粗鲁的放松。
尉迟飞光会意道,“夜深了,不便打扰那位小姐,暂且将他安置在我和玄安房内一夜吧。”
唐岁初点点头,步伐沉重地朝楼上走去。
萧慕北头也不回地紧随其后。他走的很快,似乎是担心受到冲击尚未冷静下来的秋娘继续提心吊胆下去。
见二人都离开以后,尉迟飞光继续安抚起秋娘,“您如果遇到什么事,或者心里实在害怕,就如白日里的约定,唤我,若是来不及或者不能就叩两下墙,我们就在隔壁,不必担心。”
秋娘面色舒缓了些许,只是瞧着还有些心有余悸。
朔逸同趁热打铁,拍着胸脯承诺道,“我是剑门少掌门,我可以以名声和性命替我那弟子担保,他绝不会伤害您。至于凶手,我们会尽快找到的。”
秋娘应了一声,上楼时她的目光还是不可遏制地望向靠在角落里,裹着黑色外套的、好像只是睡去的少年,她面色忧愁,叹了口气,忽然道:“但他是个好人啊……”
秋娘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那少年虽然穿着可疑,人常言论迹不论心,单看他的行为,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不论是一开始保护小春还是主动选择杂物间、看守驼背男人。后者让他们后续分配房间变得非常容易。
那么,动机呢?
除了唐岁初认识他,其余人与他似乎都素不相识,哪有什么非得害人性命的仇怨呢。
……
回到房间以后,唐岁初关上门,对萧慕北道:“你先睡吧,我替你守夜。今晚……辛苦了。”
他双脚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没有踩在实处的感觉。精美的琉璃灯把夜色照成斑驳的彩光,落在坐在床边上的萧慕北的侧脸上,像隔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来,一切感官都变得迟钝,偏生思绪很清醒,该想的、不该想的不停地翻涌。
萧慕北轻轻凑过去,把灯盏熄灭,摇了摇头道:“我睡眠很浅,不需要守夜,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唐岁初听见他往床的那头挪动了一下,眼前随着光明的消退,浮出红白的噪点,等眼睛适应了夜色,他看见萧慕北只占了很小一块床铺,背对着他。
其实是睡不着。
但不能这样说,会让人担心的。
于是唐岁初另辟蹊径,半开玩笑地对他道:“你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咳,就那意思。这样不合礼数。”
萧慕北极自然接道:“那我睡地上。”
“……”哎哟我真是。
唐岁初顿了一下,不要脸地笑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说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黑匣子般的房间中,他似乎听见了床那头的人一声很低的轻笑。
唐岁初又觉得不好意思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
不知道过去多久,唐岁初伴着呼吸数了两千只羊以后,他察觉到自己的感官越发敏锐起来,他心跳越发快,随后他心里叹了口气,明白今夜应该是彻底睡不着了。
好想翻身!唐岁初又怕打扰到萧慕北,他说他睡眠很浅来着。
唐岁初索性睁开眼睛,盯着正前方发呆。当他放弃数数时,黑暗中又浮现出很多模糊的面孔,那些人看着他,有些在笑,有些在哭。
又来了……唐岁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这次又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脸被泡得发白的少年,白色锦衣、高马尾。
忽然,唐岁初听见一声很轻的、真实的动静。
于是那些面孔又悄然藏了起来。
是萧慕北轻轻翻了个身。
唐岁初松了口气,也尝试起像他一样的很轻的翻身。
然后他便听见了萧慕北的声音。
“阿初。”
……
唐岁初眨眨眼睛,“吵到你了?”
萧慕北道:“没有,我没睡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在安静封闭的房间里听得尤其明显。
唐岁初笑道:“这很少见了。心里有事?还是因为在魔教经常不睡?”
于是萧慕北也轻轻笑了笑,“都有吧。你呢?”
唐岁初很自然地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道:“那你想聊聊吗?”
萧慕北沉默了很久。
唐岁初知道他不会一直沉默下去,因为他虽然敏感内敛却不是会一声不吭逃避的人。他要是没有想法,大抵一开始就会拒绝。
所以萧慕北是在组织语言。
这是心里真的有事啊。
他对城中的事有什么想法?还是有什么秘密要坦白了?比如为什么一直想支开他和朔逸同?
水镜城的河水还在一刻不停地流淌,窸窣的动静像一声安静的曲子。
然后唐岁初便听萧慕北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原来是这个啊。
唐岁初闻言愣了愣,想起自己那时候确实太失态了。
所以才问道这么柔和、这么小心翼翼。
他的心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笑道:“这种话以后都可以直接问的。”
萧慕北很轻地“嗯”了一声。
唐岁初想了想道:“我和他其实只是在极乐楼相处过几天。碰面的次数不多,碰了面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还有……很多误会。”
唐岁初说着,也许是因为许久无法入眠,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他不免又想到最后的时候那少年戛然而止的遗言。
那少年应该还是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吧。
唐岁初道:“重要这个词太过了。我只是觉得……这不对。”
为什么关于万瀑图怎么危险的任务会落到一个这么年轻、甚至于第一次下山出任务的小弟子身上。
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死得这样早,他的人生分明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好的光景总是易逝如流水。
为什么……我晚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