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94、相拥 “可我想去

　　他总不能一整天都不回来吧？唐岁初如是想道。
　　“小唐公子？”尉迟飞光笑眯眯地看着他，取了一个新茶杯倒满推到他面前。
　　今晚负责守前半夜的人恰好是尉迟飞光。
　　唐岁初礼貌地笑道：“尉迟公子不必管我，我睡不着，随意看看。”
　　其实唐岁初觉得魔教的人安排他守夜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他和沈玄安似乎都是外来的修士。先不说信任问题，既非魔修，在荒漠就如同凡人一般。
　　这不难打听，甚至在还魂村是人尽皆知的事。二人皆是散修，十年前在荒漠受了重伤，为村子里的人所救，伤好之后选择了留下来。沈玄安走过许多山河，胸有文墨、见识广博，便做了先生，教被拘于荒漠的人们一些或许一辈子都不能亲眼所见的知识。

　　至于眼前这位……
　　尉迟飞光点点头，“公子若是无事，不如同我聊聊？”
　　哦？这倒是个很不错的人。看破却不说破，还乐意给别人台阶下。唐岁初如愿地应了下来。尉迟飞光给了他一个顺其自然的留下的理由。

　　唐岁初看了一眼尉迟飞光放在一旁的弓。那是一张很精美的弓，比寻常的弓稍小一些，弓身的位置有一个凹槽，里头嵌了块灵石，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一般的法器没有灵气都是不能使用的，而外来的散修自然不是魔修。所以这张弓很不一般。它和朔逸同曾经在朝阳大道用过的那个法器一样，都是经过了特殊而精密的改造，千金难求的东西。这种东西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哪怕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普通人也能通过使用它们造成巨大的破坏。
　　尉迟飞光抚了抚弓背，从容地介绍道：“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或许公子听过他的名号，长星道人。”
　　炼器修士本就罕见，所以为数不多的几个都很出名。更何况，这位长星道人本就是当代数一数二的大家。只是这位常年避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消息了。

　　名师的徒弟啊。怎么会想留在魔教呢？
　　于是唐岁初自然地接道：“自然是听过的。那公子怎么……”
　　尉迟飞光温和地道：“师父早已魂归天地。”
　　意思是他师父死了，他无依无靠，便随友人来了这里。
　　“……”所以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话题呢？
　　尉迟飞光却不介意，还宽慰唐岁初，“许久没有同人说起过了。多谢公子关心。”他顿了顿，又恰到好处地说道，“我一直很向往剑门，小唐公子若是实在介怀，不妨同我说说剑门的事。”

　　连新的话题都找好了。唐岁初自以为也算得上玲珑，但比不得眼前这位恨不得什么都替对方想好，叫人觉得如沐春风。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
　　唐岁初捡了几句同他说，尉迟飞光会很认真地想出一些有趣的评价，穿插其中的时机也叫人觉得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打断。
　　一直聊了很久，尉迟飞光也没有赶走他的意思。当然就算他有这个意思，唐岁初也不会离开。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踏沙而行的脚步声。
　　二人很有默契地噤了声。
　　……

　　尉迟飞光起身出去迎萧慕北，像兄长一般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这正好是前后半夜的交替点，村里没有来人，所以守后半夜的是萧慕北。
　　戴着面具的少年点了点头。唐岁初瞥见他缓缓朝这边靠近，而尉迟飞光也转头朝唐岁初笑着挥了挥手。
　　唐岁初站起身，心里组织起语言。昨夜本以为后面的时间还多，没想到要见一面这么困难。
　　是该好好聊一聊了。

　　黑衣把萧慕北衬得单薄了些，还有些许不近人情的淡漠。他背的还是昨天那把刀，面具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快乐的事。
　　萧慕北低着头走进门，他的手本能地、熟练地扣住了门边，想顺手把它关上，此刻却停住了。

　　唐岁初站在原地，心中正在做最后一次语言组织，想把话尽量说得柔和一点，所以也没有注意到萧慕北那片刻的迟疑。
　　咯吱咯吱。门被突然的大风吹得摇晃起来。
　　唐岁初瞳孔一缩，很微弱的、几乎要被血的气味淹没的梨花香将他环绕，他的脖子被忽然卷进来的头发弄得有些痒。他陷进了一个不算温暖的躯壳里。
　　于是他的思绪断了片。

　　萧慕北把头埋进唐岁初的肩膀里。其实这不是他平时会做的事。平日里他考虑得很多，比如自己会不会弄脏唐岁初的衣裳，比如铁质的面具会不会硌到他，比如这样不请自来的行为会不会冒犯到他。
　　但在方才，这样他都没有想到。他想到的是在云闲的时光。
　　唐岁初那时候似乎经常在梨林里等他。有时候是黄昏，他的师弟恰从藏书阁回来，走得慢了几步，算是等他一起回去吃饭。有时候是入夜，师弟会提着灯在梨树下看话本，等他一起练剑。有时是深夜，师弟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时恰好遇到做完任务回家的他。
　　那是选了这条路的萧慕北回不去的地方。
　　所以他纵容了自己片刻。

　　世界都安静下来，似是连这不解人情的贫瘠土地也想给他们片刻的喘息时间。
　　唐岁初微愣之后，竟觉得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可怜兮兮的。所以他刚刚还不知所措的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萧慕北的背。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怜惜，然后他恶狠狠地想，可怜也没用！
　　唐岁初有些苦恼叹了口气。
　　萧慕北没有说话。
　　唐岁初用很轻、无奈的语气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萧慕北松开他退后半步，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有些躲闪的眸光。
　　唐岁初道：“是不是为了万瀑图。”这几乎不能算一个问句。
　　因为这几日看似零碎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第一，荒漠的动物受到了很大影响，它们变得格外的疯狂。这与二十二年前兽潮之灾大致是相同的，只是规模很小。说明他们都收到了很强大的器灵的影响。且这是近期才发生的事。
　　第二，魔教选择了这个时间点盗取五极宗的符咒。听起来像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不得不采取的行动。并且五极宗把这件事压了下来。看似很不合理，但……若是这极凶极恶的神器的封印有关系呢？要是说出去，一定会引起大乾的恐慌。
　　第三……

　　唐岁初目光很柔和地注视着萧慕北的眼睛。他缓慢地抬起手，感受着指尖的冷意，一点一点覆上那铁面具，就像在靠近一个触之即碎的珍宝。
　　萧慕北没有动作，目光却好似有那么片刻的挣扎。
　　面具被轻易地摘了下来。

　　一道凸起的痂在那苍白俊逸的面孔上很扎眼。尽管这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已经不再疼了，但它一定不是一道很浅很细的伤口。
　　萧慕北的目光安静下来，近乎有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唐岁初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他坦然地道：“可我想去做。”没有否认，也没有理由。
　　他确实清瘦了一些。几日没有休息的面孔比以往多了几分疲惫。他眉目清绝，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会给人疏离的感觉，就像此刻，真是和以往大不一样了。
　　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温柔而坚定。他还是他。

　　唐岁初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痂，半晌之后才很轻很轻地说道：“会死的。”

　　千百年前，无数的人死于万瀑图的欲望，虽然那时候它还不是一副图。是剑门联合五极宗用映薄灯将它封印起来。
　　但万瀑图在变成怪物之前，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器，天底下没有它治不好的病。
　　这是萧慕北想要的希望。为此，他从受人敬仰的剑门天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从遍地鲜花的地方走到了寸草不生的荒漠。他从决心离开、先斩后奏的那天起，唐岁初就没有劝他的余地了。

　　但唐岁初还想挣扎一下。就算什么也没有，也好过死亡。
　　萧慕北却“嗯”了一声，“我陪你。”

　　“……”唐岁初那一刻是想骂他的，却又想起他们上次的争吵。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再漂亮的脸也会因为愤怒变得扭曲——所以唐岁初记得格外深刻。
　　所以话卡在嘴边，不上不下，唐岁初只叹了口气道：“我和你一起去。”
　　萧慕北怔了怔，随后笑了笑。阴霾和疲惫好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伤痕也不再扎眼。他道：“好。”
　　……

　　萧慕北难得有时间合眼。唐岁初望着他，就像又回到了还在剑门的时候。
　　唐岁初说着替他看着，最后也实在没有帮上什么。
　　后半夜月亮漏了头，所以注定不会太平。萧慕北在唐岁初叫醒他之前睁开了眼睛，目光尚未清明便提着那把秀气的刀冲了出去。回来时刀和人都是一身血。
　　而那难得短暂的休息时候也没能让他做一个好梦。他睡着时皱着眉头、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有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唐岁初一次又一次地抚上的手背才让他好受些许。
　　唐岁初想，或许是太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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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亮，萧慕北没有选择离开还魂村。不是因为不用忙外头的事，而是因为今日村内有更要紧的事——闻折柳派人寻他。
　　闻折柳的屋子在村中央，萧慕北却领着唐岁初到了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旁。
　　他轻轻叩了几下门。
　　尉迟飞光打开门，嘴里还叼着个包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二人，“小北？小唐公子？”他似乎也很少见到这个时间的萧慕北。
　　萧慕北犹豫了一下，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尉迟飞光，“尉迟大哥，可以蹭一顿早饭吗？”
　　“啊。”饶是尉迟飞光也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然后很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二人，目光有些复杂，“请进。”
　　沈玄安在屋里探出个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尉迟飞光向唐岁初笑着介绍道：“沈兄做的包子可是村中一绝。”
　　所以单纯就是为了吃包子来的吗？教主那边真的不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