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125、画舫 与朔少掌门

　　亥时，一场秋雨笼罩了千枫城。

　　夜空隐隐有乍现的亮光，雨水噼里啪啦地响着，不知会打落多少红枫。时候已不早，许多店家熄了灯，就此歇下。

　　临街红月楼的客人，有些走了，还有一些进了楼里，楼中灯火通明，周围暗沉沉的，称得它像飘在烟雨中，不似人间。

　　唐岁初就着泥土的味道，在雨中点着灯读书。
　　秋雨向来连绵，不知明日会不会停。

　　约摸子时，他的窗框被敲了两下。

　　楼眠顶着有些湿漉的头发走进唐岁初的房间。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湿透的伞放在墙边。
　　看她头发和衣服的湿润程度，应该只是爬窗的时候淋到一些。她撑伞，说明她知道下雨，仍然也要出门。这是一件重要的事。

　　既然这时候造访，就说明这件事和他有关。

　　唐岁初问道：“你去演武场了？”
　　楼眠薅了两把头发，笑眯眯地道：“是的。准确来说，吃了饭之后，我一直在演武场。幸好带了伞，当然，就算没带我应该也不会走。”

　　一日的比试结束之后，演武场的人数会大幅减少。因为城中有专门练习用的场地，不一定非要去比试用的演武场。而若是如今夜这般下雨，人数还会更少。
　　换而言之，屋中的二人极有可能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人。

　　唐岁初递给她一个手炉，猜道：“项翦现在是东座榜单第二？”
　　楼眠毫不客气地接过，“对，但不准确。”

　　第一轮比试结束的时间点果然不是第三日傍晚，而是……现在。第二日、第三日早晨，他们都看见了榜单上排位的变更，却没有人知道榜单变更的时间点。

　　项翦没有失去下一轮的资格。这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不准确？

　　项翦、第二一定是对的。那么不准确的地方只能是——东座。

　　楼眠笑容收敛，“现在不能叫做‘东座榜单’了，因为西、南、北的卷轴全都消失了。”
　　第一轮自然不可能筛掉这么多人。这应该和第二轮有关。

　　唐岁初想起了朔逸同的话。他说，只要能在长暮山谷呆够四日半都能晋级下一轮。再结合今夜之事，便能说明他们认为能留下的人只有四分之一，甚至很可能达不到这个人数。
　　楼眠道：“我觉得还有隐藏的规则。”她想了想，说道：“我怀疑，只要是留在谷中最后的两百人便能晋级。”
　　朔逸同的原话是“都能”，而不是“才能”。

　　唐岁初皱了皱眉头。可若是这样，他们面对的东西就不仅仅是谷中可能的危险了。不管是毒物还是“妖兽”，可都远远不及“人心”危险啊。

　　雨还在下着。

　　楼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不知从哪里摸出她那把扇子，“该说的都说了。我觉得你也不必太担心。”她晃了晃扇子，语气自信，“楼师姐罩着你。”
　　然后她就打了个喷嚏。

　　“……”湿着头发就不要扇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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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雨果然还没有停。

　　一群人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走进了金翠阁。梁公子的小厮看也没看就指挥着往里搬。
　　这些都是给梁公子的。

　　据说是梁公子的“队友”送来孝敬他的。从礼物的包装和种类可见，他们都非富即贵，应当也是去大宗门修行的世家子。

　　唐岁初大致猜到了昨晚梁妃娘娘是来说什么的——梁家可能把梁春序卖了，让他带着这些人渡过第二轮。
　　不过，这也和唐岁初没什么关系。

　　好吧，也不是完全没有。

　　许是这跑上跑下的动静吵醒了阿玥，唐岁初望见她很早就坐到了楼下。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茶点，手中拿着书。

　　“小蝶师妹，早。”阿玥看向下楼的唐岁初，先是问了声好，随后似是想起什么，皱皱眉，好似如临大敌。她把书放到一边，又重新笑眯眯地盯着唐岁初：“你要去找朔逸同吗？”

　　唐岁初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缓慢地点了点头。

　　阿玥叹了口气，细细叮嘱道：“想去就去吧。不过不要他说什么你都信，你也不小了，应当看得出的。要是不知道，就和师姐说，虽然师姐在这方面一贯说得不如何好听。”

　　唐岁初问道：“楼里的姑娘经常被骗吗？”

　　阿玥笑了笑，“是啊。年轻的姑娘们总是憧憬这些情爱之事，而外面的人见到她们又总是不吝啬花言巧语。最后受了委屈还不是要回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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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花言巧语？”朔逸同指了指自己，“我是全天下最忠厚的人了！”

　　唐岁初此时坐在朔逸同提前定好的画舫里，有些无语地看向他。从见到他开始，朔逸同笑得没停下来过。

　　画舫飘到了湖心，唐岁初只能听见雨声和此人的笑声。
　　幸好朔逸同选的地方好，真去了外面，多半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朔逸同挥了挥手，“见谅见谅。”说到一半，他又笑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一颤一颤的，“你知道我当时看见你这登场造型，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吗？”

　　唐岁初挑了挑眉，“貌若天仙？你知道因为你这一句话，惹出了多少麻烦吗？”害得唐岁初这几日仍能收到各种“情书”，什么希望小蝶姑娘摘下面纱一会。看得唐岁初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朔逸同道：“我这不是在找补吗？”

　　正巧，船上的使者端上来一盘金黄的炸物。
　　唐岁初没见过这样的，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朔逸同张口就来：“这是唐……鸡块。外国菜，名字不重要，我复原了一下，你尝尝？”

　　唐岁初没听清他快速掠过去的话，迟疑地夹了一块。

　　好吃！面衣薄如蝉翼，鸡肉滑嫩而富有汁水，像是刚炸出来，还有点烫口。调味有些特别，有种奇异的香料味，却不喧宾夺主。

　　朔逸同托腮看他，笑嘻嘻地道：“好吃吧？根本没有人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馋这个。”
　　唐岁初鄙夷地道：“依我看，你其实每天都在享福吧。”前面还乐呵呵地看别人打，想一些莫名其妙的说法，到最后似乎是累了，解说也不做了，干脆报个幕之后就一言不发。

　　朔逸同无所谓地反驳道：“你们这第一轮也不累啊，彼此彼此嘛。”
　　唐岁初道：“那后面呢？”

　　朔逸同沉默了一阵。

　　画舫忽然晃动了一下，外头的雨借机飘了进来，珠帘交错之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却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显得尤其明显。

　　朔逸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小朋友很想知道？希望我给你泄题？就算作弊也想赢？”

　　唐岁初低下头，看向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手背上已经有了指甲的印痕。
　　他想，他一直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最后的那一刻吗？从一开始就是，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
　　“……”唐岁初道：“对，我想赢。”

　　说起来，他上一次说这句话还是在剑门，他下定决心杀白雍的时候。

　　朔逸同又叹了口气，托腮笑道：“我不会阻止你的。”他顿了顿，“可我也不会帮你。”
　　“因为我不希望你赢。”

　　唐岁初闻言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反而放松下来，又夹了一块鸡块。

　　朔逸同道：“你不再争取一下？”
　　唐岁初疑惑地看向他，等把嘴里的吃完才开口：“反正我会赢。”

　　朔逸同拖着长长地吊子“哦”了一声。

　　之后，侍者又送上来一条清蒸鲈鱼，一盅莲藕汤。

　　朔逸同吃着，嘴里还不忘打岔，“如何？小蝶姑娘还算满意吗？”
　　唐岁初听见这称呼就不是很想理他。

　　一顿饭后，雨依旧没停。朔逸同提议下船走走消食。
　　结果他一头扎进各种店铺里。什么胭脂水粉、宝簪玉饰、绫罗锦缎，他一指一大片，眼都不眨地全买了。

　　唐岁初赶紧把他拉到一边，急迫而小声地道：“朔逸同你疯了吗？你瞧瞧我需要这些吗？你有钱不能买点有用的东西吗？退一万步来讲，你就不能直接把钱给我吗？”

　　朔逸同装起傻来，“不需要吗？”

　　那卖饰品的商贩热情地走过来，“少掌门呐，东西都给你装好咯，送去金翠楼吗？”

　　朔逸同笑道：“对。全部都给小、蝶、姑、娘。”

　　唐岁初被吓呆了。

　　朔逸同看向手边，顺手又拿了一支簪子，不见外地插到唐岁初头顶，拍了拍手，“这支也要了。”

　　商贩爽快一笑：“好嘞！”

　　朔逸同拍了拍唐岁初的肩膀：“多穿。还有，其实我早年投资了这一整条街，花不了什么钱，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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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二人才分开。
　　朔逸同临走前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当霸道总裁好爽！”

　　金翠楼里已经堆满了大箱小箱的东西，看起来比梁公子收的礼还多。

　　阿玥扳着算盘，在纸上写写画画，抬头看了唐岁初一眼，又低下头，嘴上嘀咕道：“梨花簪，五两银子。”

　　唐岁初道：“这是他送给你们的，有喜欢的带走就好，最好都带走。”反正唐岁初本人也用不上，还退不了。

　　阿玥道：“就算这样，账也得算好。有些人喜欢的时候出手阔绰，不喜欢了，都是要还回来的。”

　　朔逸同风评至此，唐岁初没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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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北，见字如晤。”
　　“千枫城下了一日的雨。今日无大事……”

　　唐岁初在安静的雨夜里给萧慕北写信。

　　先是控诉了朔逸同，之后想不到写什么又把店铺的名称和物件的名称凑了几个上去。

　　滴答滴答。雨非但没有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写着写着，唐岁初发现了自己扬起的嘴角。
　　他将信纸折作纸鸟。

　　同一片夜色之下，萧慕北关上了门窗，点了灯，房中变得很安静。

　　做完这些，他才展开怀里的纸鸟。
　　他捻了捻眉心，有些疲惫。

　　写信的人写的事无巨细，似乎什么都想往上面写一点。看着他写的信，萧慕北有一种真的和他在一处的感觉。

　　和他一起离开荒漠，和他去宿川城，再和他辗转到千枫城……这一路想必都是热闹的。
　　如此想着，萧慕北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他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