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121、天下第一 “不想当第

　　今夜的千枫城的热闹程度不输京都。

　　热闹中的热闹当属红月楼。红月楼比不得金翠楼，它是座小楼。可薛晓知住在红月楼，今日他赢的最多，小楼便跟着鸡犬升天。宴席摆到了外头的路上，酒香冲天，谈笑声不绝。散修们为其喝彩，甚至有些大宗门弟子也来凑热闹。

　　唐岁初只是在金翠楼的楼上远远看了一眼，把这热闹写进了信里。

　　其实他每日都会给萧慕北写信。他一开始着急赶路，却也会记两笔途中风光，后来到了宿川城，他写了那时的见闻和困惑。

　　他不太擅长写信，或者说不太擅长和别人分享这些东西。

　　如今他又到了千枫城，不知道写点什么，就把今日的胜负都罗列了一遍、朔逸同主持时说的话写了几句进去，他写了很多，装作内容很丰富的模样。

　　不过荒漠收不到信，只能寄去极乐楼。

　　而他至今也没有收到萧慕北的回信。

　　唐岁初叹了口气，把写好信纸折作纸鸟。
　　他如今也能折得很漂亮了。

　　千枫城中有特殊阵法，会干扰纸鸟，寄信不太方便。

　　他走下楼，穿过一大片热闹，乘着月色，只身走向清冷的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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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岁初走到临近城门的位置，放飞了纸鸟。它一离开他的手，便像活了过来似的，窄而扁的翅膀一动，在夜色中不见踪迹。
　　唐岁初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上前。

　　城门口有两位修士守着，他塞了块银子给其中一人，“大哥，今日有信件吗？”

　　那人连忙将银子推还给他，讨好地笑道：“小蝶姑娘客气了，这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的。”他指了指城墙下的窝棚，“姑娘，不妨去那找找吧。”

　　这位修士应该是晚上被换到此处值守的，不然他不会认识唐小蝶。人出名是有好处。
　　唐岁初笑着点点头，再次道谢。

　　窝棚里面已经有很多纸鸟了，它们被摞成了半臂高的小山。

　　这很正常，人多的地方自然信件也多。城中许多人也许难得来这么远的地方，家中人牵挂，便会写信慰问。

　　他身上灵气动了动，没有一只纸鸟飞出来。

　　没有写给他的信。

　　好吧，猜到了。唐岁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还魂村的时候都哄不好萧慕北，现在他人远在千枫城，几张写得不痛不痒的信纸，又能做些什么呢？

　　唐岁初就要转身离开时，有人走了进来。

　　一只纸鸟与唐岁初擦身而过。

　　那人接住纸鸟，好似才注意到里面有人：“唐姑娘？”

　　唐岁初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俊秀的年轻面孔，他有一点印象。这样的容貌，如果说一点都不记得应该也很困难。

　　在窝棚昏暗的油灯下，这位的眉眼又和薛晓知有几分相似了，不过大体上还是很不一样。

　　这不是薛晓知他哥吗？居然没去红月楼。

　　别人当面唤总不好不理，于是唐岁初点点头，“公子晚上好。”

　　那人笑了笑，侧身让他，没有再开口。
　　唐岁初也没有寒暄的意思，借道走了出去。

　　唐岁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在他离开时就展开了信纸，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新的信吧，所以才会这样期盼。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也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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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道会第二日只会比第一日更热闹。因为第一日房费暂免，第二日就不是了。许多人第一日还在暗中观察旁人的实力，这日就不得不成为被别人观察的人。

　　除此之外……
　　“你们快看！”一个女孩子惊讶地道。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东座榜单第四十赫然变成了“唐小蝶”。这是很高的名次了，并且是在唐岁初昨日只被动地打了一场，之前并不出名的情况下。

　　变化的不只是他的名次。其余的名次也自行发生了上浮下降，引起变化的名字都是昨日上过场的，比如薛晓知，一下子从北座榜第一变成了西座末段，名次又上升了二百余位。

　　“小打小闹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吧。”楼眠打了个哈欠，“第一轮留在八百个名额里本就不是太难的事。别忘了千枫城论道会最后要选的是什么。”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一个声音。

　　“项翦，上来。”
　　那声音沙哑低沉，并不响亮，其他人听来却觉得如雷贯耳。这语气，听起来如同挑衅。
　　项翦挑了挑眉，从高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个头发杂乱如鸡窝，脸上尽是胡茬，目光如死鱼的……蓝衣少年。剑门崔染，东座第二。

　　楼眠毫不意外，“不想当第一，谁会来千枫城。”

　　崔染掐了个剑诀，一踩飞剑，转眼就到了演武台上。

　　而项翦是走来的，他走的很缓慢。高大的人和他背上沉重的刀，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旁人看他，就好像蚂蚁在仰望高山。

　　梁春序停下了手上的画笔。
　　他旁边的童子立刻凑上来，“公子，是要换纸吗？”

　　梁春序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从来到千枫城起，就没有怎么出过门。他在房中时就一直在画画，昨日出来后也一直在做这件事。对他而言，世间万物都不过是各种线条组成的图形，符文也是。

　　世上有意思的东西总是很少。

　　画板上铺了新的纸，梁春序也抬起了头。

　　崔染拔出了剑。他的剑通体漆黑，剑身狭长，看起来沉稳而轻盈。

　　项翦的刀比崔染整个人还宽，刀面如镜，薄若蝉翼。

　　崔染并未试探什么，运起问心剑最后一式，直直冲向项翦。他周身气势暴增，仿佛以身化剑，锋利无匹。

　　他比试剑大会时进步了许多。
　　一道刚猛的剑气从他手中挥出，四面八方的灵气朝那剑气汇流。他的出招向来直接，因为他眼中向来没有胜负，只有剑。

　　那剑气在项翦眼中化作一道白光，而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刀。比起崔染的锐气，他的刀要沉稳许多，正如他整个人一般，气息收敛，丝毫不引人注目。

　　项翦没有任何轻视，他直接展现出元婴的位格，全身灵气汇聚于刀身之上，直直对上了崔染的剑气。

　　崔染的剑锐不可当，若是同等修为，无人可与他为敌。

　　可惜春天的试剑大会上，他遇到的是金丹大圆满的萧慕北。
　　而在秋天的论道会上，他遇到的是刚刚元婴的项翦。

　　项翦的刀刃轻颤，崔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兵刃交接之下，传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梁春序的画纸上画了一把剑和一把刀。这二者的笔触都极其简单，却好似活了过来。
　　他闭上了眼睛。

　　童子正好过来，轻手轻脚地给他添茶。

　　梁春序却开了口，淡淡地道：“取符纸。”

　　童子面色一变，二话不说，立刻放下茶壶跑开。

　　其余五极宗弟子闻言也是大吃一惊。写符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因为一笔错，整张符就毁了，特殊的符甚至会因为一个微小的错误直接炸开。
　　他梁公子不仅要在这时候写符，写的似乎还是……前人未曾写过的新符。

　　刀剑相交之下，崔染不敌，他受到反噬，他咬着牙，嘴巴留下一行鲜血。
　　他果断地收了剑。

　　项翦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道：“剑是好剑。”
　　崔染挥出新的剑气，他的声音更加沙哑，“长辈架子。”

　　项翦再次抬刀，面色变得有些沉。他确实是长辈，在场参赛的众人中，除了一些无人在意的散修，他的年纪绝对是最大的。他毫无疑问是这些大宗门弟子的长辈。

　　两人沉默地又过了几招。刀光剑影目不暇接。

　　最终崔染明显体力不支地倒下了。

　　朔逸同目睹了这场没什么可说的简短的比试，看向了剑门那边，熟练地道：“来个人！”

　　黎乐抠着指甲，随机踹了一个旁边的剑门弟子下去。
　　那弟子任劳任怨地上台把崔染扛走了。

　　朔逸同笑着清了清嗓子，“真是精彩的论道会排名第一之争，那么接下来……”

　　楼眠活动了一下手腕和颈脖，笑道：“这人其实还怪不错的。至少武德还不错。崔染这小子有时候还是能起到点作用的。”

　　项翦一直在拆招，没有一次是主动进攻。在崔染晕倒后，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

　　唐岁初目光一动。下一刻，楼眠的身影就从他旁边消失了。
　　她出现在了演武台上。

　　“请赐教咯。”她对着项翦笑嘻嘻地道。

　　“她是楼眠！望春楼楼眠！”有人瞬间认出了她。
　　“她不是很多年前输给……那位之后一蹶不振了吗？怎么敢这时候来挑战项翦的啊？”

　　项翦本人依旧沉默，他甚至没有抱拳。因为楼眠也没有做这个动作，她没有给项翦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始了进攻。

　　正如她上台时所展现的那样，她身法奇快无比。

　　人们纷纷想起了昨日那位叫唐小蝶的姑娘与薛晓知的对决。同样都是极度灵巧的身法对战笨重的刀法。

　　结果却是不同的。

　　项翦稳如磐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抓住了那位想要一掌拍向的姑娘的手腕。
　　那手腕白净而纤细，脆弱地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

　　可掌风却不容小觑。不持利器的掌法、拳法是因为它们根本不需要。更何况是为杀人而生的掌法。
　　落花掌。

　　被抓住的楼眠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明艳动人。
　　等等，明艳动人？她的面纱呢？

　　项翦顿时放开她，身形敏捷地往旁边一闪。

　　一根细若牛毛、尖端青紫的毒针出现在他方才的位置。而楼眠的面纱被风吹得扬起，已然飘落至演武台之外。

　　楼眠的身形再次出现在项翦五步之外。她似乎还以为一击未成有些遗憾。

　　她又笑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随意地丢了出去。那扇子在空中不停地旋转，好似飞镖。

　　项翦的目光下意识追向那扇子，在别人不可见的地方，他看见阳光底下扇面抖下的宛如灰尘般的粉末。
　　楼眠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瞬间欺身而至，故技重施。

　　要么中毒，要么中掌。她一个人就打出了两个人的气势。

　　项翦神情却丝毫未变，他甚至还有闲心说话：“你比起你师父还差得远呢。”

　　他没有再看那扇子，把刀举至胸前，手掌拍向刀背。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楼眠一下子被撞开，而那些粉末也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这就是元婴。与金丹的众人相比，对灵气的控制和运用有了质的飞跃。他能很轻易地化解她的精心设计。

　　楼眠感觉到身躯的疼痛，她都要站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她依旧只是笑了笑：“我确实不如师父。但您当年不是也没有赢过师父吗？”

　　上一届千枫城论道会，项翦连第二都不是。
　　第二名是春秋谷莫染离。

　　项翦皮笑肉不笑地抬了一下嘴角。

　　楼眠没有尝试站起来，一团黑雾从她的袖中流出。

　　仔细一看，那雾中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虫子。它们一看就项翦，就好像久未进食的猛兽看见了食物，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楼眠落个清闲，“虽然有些浪费，但好歹也要再挣扎一下才有意思嘛。”

　　项翦终于离开了原地。他压根不看那些小虫，快步移动之下，周身卷起一道厉风，顷刻之间，那柄巨刀指向了楼眠门面。

　　楼眠耸了耸肩，不在乎地道：“擒贼先擒王，大叔，你赢了。”

　　那些小虫也不再追击，乖顺地聚回楼眠身边。

　　楼眠冲下方喊道：“唐小蝶！”
　　正准备上台的阿玥叹了口气，拍了拍唐岁初的肩膀：“这可不怪我哦。”

　　梁春序只抬头看了一眼。

　　他手中的两张符咒，一张成功了，一张失败了。成功的那张最中心的符文狭长而锐利，人眼瞧久了都会有一种刺痛感。同样旁观比试的五极宗弟子可以猜出，这道符代表着崔染的剑势。

　　那么失败的那张就是刀了。

　　现在他的面前还有一张空白的符纸。他迟迟没有动笔。

　　“楼眠居然这么强了？”

　　“她未必比剑门那小子弱吧。明明七年前不是这样的。”

　　“感觉三大宗弟子果然都不简单啊。”甚至还有人因为她的表现想到了春秋谷。

　　“三大宗？你糊涂啦？现在哪里还有三大宗？”

　　“话是这样说……”

　　有人将视线投向了五极宗那边。
　　毕竟在很早之前，剑门、五极宗、春秋谷总是被一并提及。

　　梁春序却好似什么也不知道。他坐姿依旧端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眼前的符纸上。

　　他对本就会输的比试毫无兴趣。而且就算这时候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对于那些目光，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