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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连环计 好一个刚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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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修昀最终还是被判卸任待参。
肃王力挽狂澜,试图为顾修昀争取些时日斡旋,却收效甚微。陛下钦点了太傅主理中正考评一事,甚至不顾此举对漠北战事的影响,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顾司徒此番,恐怕是在劫难逃。
颜太傅执掌中正考评,除去改判了一些被顾修昀评为下品浊官的士族门生,还亲自起草了罢黜司徒的诏令。听说陛下看后,久久凝神,一言不发,最终还是御笔朱批,在上面写了准。
肃王接过内侍奉上的黄绢布,徐徐展开。
上书:顾修昀奉命北赴兖州,查办荥阳郡贪墨赈灾银一案时,曾收取兖州牧所贿蓝田玉一枚。及至归京,又在城北寻得一位老玉匠,将其制成一枚禁步。那名匠人和兖州牧俱证属实,如此,便坐实了受贿一事,此其罪一。
社日宫宴后,顾修昀确与柳文宣等人在广泰楼宴饮,后又闲步秦淮岸,直至戌时。而后有人亲眼所见他脱离了人群,闪进一条暗巷,而那条暗巷距离郑家后门不过百步之遥。虽仍待查明实证,但杀害同僚之嫌尚不能尽消,此其罪二。
当晚,就在他们一行离开广泰楼后不久,有顾氏子侄暴毙于广泰楼中。翌日,御府令顾修平登门告急,顾修昀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其相争,御府令既为朝廷命官,又是同族兄长,如此可谓不敬,此其罪三。
“顾修昀蒙先帝眷顾,深沐皇恩,自入京以来,朕笃信之,并委以社稷之重,命其督察百官。不意其监守自盗,私德亏损,深负圣恩,使朕错付江山,几至酿成大祸。即刻褫夺顾修昀门下侍中、司徒、加录尚书事诸职,令廷尉速查罪证,依律问责,以儆效尤。
“凉州军情告急,虽前有戴罪立功之先例,但朕惟不可使失德之人久握兵权,着免去顾修昀都督扬、豫、徐、兖、青州诸军事,改授骠骑将军檀道,驰援镇北将军,北伐驱敌!”
最后这一段念得肃王胸膛发闷,险些上不来气。随着他重重一嗳,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
两年,从位极人臣到罢官休爵,不过短短两年。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君臣,还是不能免俗地走向了兔死狗烹的结局。起因究竟是不是顾修昀恃宠而骄,无人知晓。
秋风穿堂,顾修昀身上那件紫袍被风鼓起,色泽浓郁得刺目。他向前一步,双膝跪地,缓缓抬手举过头顶。
他的指节比常人略宽,虎口结着厚茧,但十指修长,所以并不显得粗笨,反而有种宽厚得宜的稳重。拇指上那只金镶绿松石指环已显旧色,仿佛一顶金箍,镇压着蜿蜒在腕间的青龙。
肃王看着这双握过长枪,也批过诏令的手,纵然想过会有这一天,心中也并不觉得轻松。
他并不是个文人,游走在门阀之中,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圣旨落在掌心,顾修昀一字一顿,“臣,领旨谢恩!”
额头触地的一瞬,只听“啪嗒”一声,一只笏板自人群中滚落而出。
度支尚书曹允连滚带爬的出列,手脚忙乱的捡起笏板,“陛下恕罪!”
他一抬头,恰对上檀大将军那不怒自威的眼神,不知怎的,登时手腕一颤,那只笏板竟再一次跌落。
这下连陛下也起了疑心,“曹尚书因何而惧?”
曹允不敢抬头,初时还只道无事,可陛下的沉默令他胆寒,他弓着背上前,慌乱间踩到了自己的衣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臣不敢欺瞒!犬子与御府令之子一向交好,社日当晚,一道在广泰楼宴饮,曾见、曾见……”
陛下声音发冷,“曹尚书是想让朕来替你说吗?”
“……当晚,犬子曾见檀羽令与顾家小郎君在廊道上起了争执,而后顾家小郎君便……”
檀大将军厉声打断,“曹尚书这是何意?”
与此同时,檀玄疾步而出,“陛下!臣……”几个字脱口而出,辩驳的话却卡在喉间。
檀大将军抬起头看向顾修昀,顿了顿,又转向高台。
玉阶之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恣意长笑,笑声未歇,一只博山炉便破空飞来,狠狠摔在青砖上。
“好,好啊,众卿都看看,这就是朕的朝堂!”
*
檀玄在宫门外徘徊,遥见顾修昀的身影徐徐走出,忙飞奔上前。
“司徒请留步,下官有话要说。”
他对顾修昀一向敬重,即便到了此刻,仍保留着旧称。
檀玄正色道:“顾四郎的事我很抱歉,那日我与顾四郎确有冲突,因他醉酒失仪,我便出手略施惩戒。贸然动手是我的不是,但我下手并不重,不足致命。”
他前几日便得知顾承启暴毙广泰楼,也曾想过是否是自己的问题,但他翻来覆去的回忆,确信自己当时神志清醒,只是将顾承启的胳膊扭脱了臼而已,对方虽惨叫连连,但他下手自有分寸,绝不会置人于死地。
谁承想今日会闹这么一出。
“檀羽令照实向廷尉汇报便是,不必再来同我说。”顾修昀微微抬手,露出袖间的黄绢圣旨,“也不必再自称下官了。”
没有想象中的恼怒,一副公事公办,事不关己的态度。
檀玄有些失望,心不在焉地牵了马来。
廷尉审案只认证据,那日他打完就罢了,何曾想过留下证据?可口说无凭,若是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便会落得和顾司徒一样的处境。
时值正午,宣阳门外食肆林立,厨娘们操着温软吴语,叫卖声随风入耳。
檀玄忽然被点醒,人证,他有人证!
他狠狠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出了顾承启那档子事,广泰楼这几日门可罗雀,昔日盛极一时的光景不复存在,偌大的厅堂内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
掌柜的消息却仍灵通,那日檀玄的确在场,也的确与顾承启起了冲突,若说他与此事毫无关联,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因而当下对着檀玄便没什么好脸色,“郎君记错了吧,敝店是正经食肆,席间往来除了传菜的侍女,还能有什么人?”
檀玄再三追问:“那女郎戴着覆面,穿着也与侍女不同,当真没有此人吗?”
算盘重重落在柜台上,掌柜一手推开厨间的门,“要不郎君自己进去搜搜看?”
檀玄顾不上掌柜的怒火,当真冲进去看了一圈,果不其然,无功而返。
分明见她服侍席间,为何却不见人影?若当真不是广泰楼的帮佣,又为何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此?
那晚昏暗的廊道上,女郎缩在他身后,只敢探出个脑袋,眼中尽是惶恐,那句颤着声的“郎君救我”犹在耳边,似曾相识。
他绝对曾在哪里见过她!
神思恍惚间,座下之物撞上了人。
那人回头,原本含了怒气的面容忽然展开笑意,“檀羽令?”
檀玄辨认半晌,机械地点点头,“刘将军。”
陛下到底没真让刘绪之去漠北,升任左将军的旨意倒是不期而至。他这几日春风得意,此时正要去拜见檀大将军,听说檀玄要回府,便邀同路。
“檀大将军固然骁勇,对于西凉军的战法却不见得熟悉。北府兵中恰有几人来自凉州,可为大将军献计。只可惜顾司徒偏在这个时候出事,若非如此,西凉军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刘绪之感慨道,“郑御史行事莽撞,听说年初便与顾司徒结怨,也不怪顾司徒忍无可忍,除之后快。”
檀玄下颌紧绷,不置可否。
将要踏上骠骑航时,忽听一阵铠甲摩擦、皮靴踏地之声,只见一队乌衣银甲的侍卫自竹枝巷中出来,一直列队到朱雀桥下。
刘绪之有些惊讶,“自从漠北失利的消息传来,京中人人自危,如今就连太傅和颜仆射都加紧了防卫,看来战况不容乐观。今岁流年不利,流民之乱才平息,边境又起烽烟,河西走廊不保,凉州确实危险呐……”
他一回头,却见檀玄停驻不前。
“檀羽令怎么了?”
檀玄勒马立在竹枝巷口,此处正是数月前赈济流民时,颜氏粥棚之所在。那日因顾司徒整饬城防,他被调派到竹枝巷巡察。
一只竹篮骨碌碌滚到马蹄之下,檀玄一扯缰绳,便瞧见一个路过的妇人领着小童,正惶恐不安地捡起散落一地的物事。
檀玄弯身去够那只竹篮,却忽然怔住。电光火石间,仿佛有利剑重重楔入脑海,迷雾之中升起一张面孔。
难怪他觉得那女郎的声音似曾相识,难怪提及顾承启时顾修昀表现得不冷不热,原来,原来。
好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好一个刚正不阿的顾司徒!
他咬紧牙关,缰绳捏进掌心,“我知道她是谁了。”
*
过了骠骑航,不远便是国子学。
颜箫默然看着窗外景致。
又逢国子学休沐开禁,崔沅领着五郎前去参观,沈清如听说后,硬是将她拉了出来。她知道沈清如是好意,又想着国子学人来人往,或许能听到些不同的消息,便跟着一道来了。
山门内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大约学堂会没收学子的笑容,崔五郎小脸绷得紧紧的,寸步不离地贴在崔沅身后,东看西看,眼里充满好奇。
“……太学生思绪活络,故而每旬的对辩都很精彩。”
沈清如听着颜竽向她和崔沅介绍各处陈设,不时回头招呼颜箫一声。
颜箫落在后面,偶尔回应个微笑,实则她们在说什么,她一概没听清。
慎斋堂外,几人并不意外的遇见几张熟面孔。
鸣澜与文茵相携走在前面,她打招呼时面颊微红,往后一瞧,原来范远恒正与陆鸣渊和柳氏双生子闲谈。
柳昭大约没想到今日会偶遇沈清如,他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沈清如飞快地回了一礼,然后便一溜烟跑到崔沅身后。
各有各的事要忙,文茵便悄声凑到颜箫身边,“昭堂兄不日将迎娶新妇,有人着急了呢。”
颜箫愣了一下,顺着文茵意有所指的笑容望过去,却见柳晏似往这边瞟了一眼,扭开脸时耳根微微发红。
她明白过来,“文茵,我……”
文茵何等通透,不消多说,便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十一娘且宽心,我不过受人之托,绝无强求之意。”话毕又细细打量她几眼,关切问,“十一娘怎么了,瞧你有些心神不宁,可是昨夜里没睡好?”
颜箫揉了揉酸胀的眼皮,点头道:“昨夜疾风骤雨,吵得人不得安眠。”
一行人往明伦阁前的讲堂行去,路过汲泉亭,恰遇几个青衣学子正对坐清谈。
“我早就说过那顾修昀绝非善类,哼,恃宠而骄,如何能长久?”
“程兄说得是,登高必跌重,这次他恐怕是不得翻身了。”
“失了陛下的信任,岂能有翻身的一日?”
哄笑声飘入耳中,颜箫倏然停下脚步。
汲泉亭外学子不少,听了这话,却都没什么反应,有几人交头接耳,不知附和着什么,捂着嘴吃吃地笑。
“程兄此言差矣!几位仁兄这么说,难不成是忘了,若非顾司徒,我等今日尚且还在田间劳作,如何能有机会在此处读书?”
没想到率先站出来主持公道的竟是范远恒。
那几人嬉皮笑脸地讪笑,“也不光是我们这么说,大家都……”
“我等出身寒门,能自乡野到这京城中来,又从太学中脱颖而出,与名门学子同席,固然是因自身勤勉,却也少不了顾司徒的新政扶协。”范远恒打断道,他这下是真恼了,语气加重了几分,“不管其他事情如何,顾司徒能为我等谋利,纵然我等势单力薄,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却也不该人云亦云,落井下石,如此岂非小人行径!”
范远恒临风而立,素衣翩然,颜箫望着这道清瘦背影,竟从中看出了几分左公的影子。
或许他是对的,人不该以出身论高低,寒门之中亦有铮铮铁骨,若能多些机会,或许他们也能成就另一番气象。
“你还好吗?”
陆鸣渊终于得了机会站到颜箫身边,他瘦了些,唇上蓄起了胡须,想来是为了增添几分沉稳。
他在这次的中正考评中得了上品,不日将会供职于吏部,掌天下官吏铨选任免。虽算不得清闲,却举足轻重。
吏部尚书季敏出身庶族,乃是上次中正考评时被顾修昀亲自擢拔上来的,如今尚书台六部之中,唯有吏部尽数为寒门,今年却将尚书令之子安在这里,这微妙的变化因何而起,众人心知肚明。
颜箫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有些淡淡的厌烦,并非针对陆鸣渊。
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将他数年的经营全部推翻吗。
“还好。”她微微点头。
陆鸣渊神色严肃,“阿玄被指控杀害顾四郎的事你可听说了?”
“嗯。”
“阿玄断不会做这种事,你我都清楚。可是如今他不撤控诉,执意彻查,阿玄已被停职待参,处境有些危险。”
“他”是谁,陆鸣渊并未点破。
颜箫别开脸,语气生硬,“表兄同我说这些是何意?”
陆鸣渊怔住,为了那人,她要同他如此说话吗?
如果她知道那道罢黜顾修昀的诏令是颜炳亲笔所写,又该如何呢?
他没有说,凝视着她,轻声问:“事到如今,你还是只相信他,是吗?”
颜箫沉默了好半晌,“如果我两个都信呢?”
“陛下都判定了,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颜箫心中那股厌烦冲到了顶峰,脱口而出,“陛下又如何?他萧予瑢就一定明辨是非吗?”
她连声音都不曾压低一分,陆鸣渊错愕地看着她,心中震动,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颜箫。
周遭路人纷纷侧目,她好似一点都不在乎,倔强地抿着唇。陆鸣渊心中一叹,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阿箫,你既已认定,我并不想劝你什么。只是,你总归该清楚他的为人。就算戕害同僚和贪墨受贿的事尚待追查,但众目睽睽下,他对同族兄长都如此薄情寡义,足以……”
“你说什么?”她忽然打断,“贪墨受贿?”
陆鸣渊没想到她竟毫不知情,便简明扼要地给她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当听到那枚蓝田玉制成了一枚禁步,颜箫脚下一软,径直撞上水边嶙峋锋利的太湖石。眼前蓦然浮现出那日,暗巷中他牵起那枚玉箫时,神色中那稍纵即逝的异样。她蹲下身,抱住双膝,只觉一阵钻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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