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陷囹圄 他就是这般 ...

  •   郑墉的死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秋社日宫宴,郑墉当着京内京外满朝文武的面,揭发顾修昀暗中受贿,当夜他便暴毙身亡,而后郑家人日日将棺椁停在司徒府门前哭诉鸣冤。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是一目了然。

      罪魁祸首站在最前方,身形依旧挺拔,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高台之上,予瑢的面色也并不好看,两道淡淡的乌青挂在眼下,将他瓷白的面色衬得愈加铁青。

      冯益站在人群中,偷偷环顾四周。今日应当没有事比他要奏的更紧要了吧。

      不承想他才迈出半步,前方却有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陆丰手持笏板,声音激昂,“凉州急报,请奏陛下!”

      西凉军猝然发难,于十日前兵分两路,攻占凉州边陲敦煌、酒泉两郡。西凉军此番明显有备而来,对于各处城防部署、山川地势都格外熟悉。他们先派出一小队精锐,偷潜入敦煌郡守府,趁夜色攻陷了府署。敦煌郡宁死不降,被西凉军割下头颅,悬于城门示众。隔日,又故技重施,白日里扮成商队混入酒泉郡城,待入夜后,一把大火毁了郡城西南角的兵械库。

      两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陷落,只可怜城中百姓,前一日尚且安居乐业,第二日一睁眼竟变了天。

      战事发展得又快又猛,河西四郡竟同时丢了两个。当年陈良贪墨案发时,西境连失十二州,河西四郡尚且在朝廷掌控之中。若是由得西凉军长驱直入,攻下张掖,下一目标便是凉州治所武威郡。一旦扼守河西走廊,整个中原便门户大开。

      凉州都督闻讯震怒,当即调怀远军精锐出征漠北,同时八百里急报传至建邺,奏请陛下速派援军驰援。

      援军自然要派,于是便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谁任主将,谁能震慑西凉军?

      冯益只觉如芒在背,一时间不知是否该把笏板上录的事说出来。

      他自问是毫无私心的,可郑墉之死轰动京城,他身为廷尉正,若是按下不表,那是他尸位素餐;可若是奏了,一旦坐实了顾司徒的罪名,放眼整个建邺,谁还能领兵上阵杀敌?

      中书令柳峘伏首道:“西凉王不宣而战,招招致命,下手狠毒,显然已不是为劫掠越冬粮草,实乃公然挑衅我天朝权威。为今之计,当同仇敌忾,速遣援军,在主将的人选上……”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附议之声,“还望陛下斟酌后行。”

      予瑢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今日就没什么高兴事吗?”

      依照陛下对顾司徒的信任,若换做以往,早就金口玉言为顾司徒开脱了,可今日陛下却一反常态,台阶递到眼前竟都置若罔闻。

      一片死寂中,忽闻殿门外有人声遥遥传来,“启奏陛下,上月江北发现小股水匪流窜,逼近长江,微臣奉命出征,鏖战数日,将其围困在邗江一带。贼首冥顽,拒不投降,已被臣剿灭,臣又派人往余下各部感化招降,归顺者百余人。江北从此再无流寇作乱。”

      “赏!”不等刘绪之话音落下,予瑢便提声道赏,“朕得刘将军,是天下之幸。将军清匪有功,朕今日封刘卿为左将军,将军可愿领兵北征,再创不世之功?”

      冯益闻言震惊,也顾不得礼数不礼数,猛然抬起头。

      刘绪之是何人?几个月前还如同水鬼一般在江北各处水域暗流中谋生路,不过是因麾下收编了几员猛将,偶得战功,才得陛下青眼,如何能代替顾司徒?

      刘绪之进殿领赏,“臣谢过陛下擢拔之恩,陛下信任,臣本不该推辞。然臣擅水战,于骑射却是一窍不通。微臣认为,此役主将人选,非顾司徒莫属。臣昨日听坊间闲谈,才知郑侍郎竟遭不幸。如今大敌当前,正如方才中书令所言,眼下应当同仇敌忾,共御外敌,纵使司徒有罪,也当令司徒戴罪立功,速赴沙场,如此才可稳定军心。”

      肃王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尚未审讯,陛下还没给顾修昀定罪,何来戴罪立功一说?

      予瑢似乎终于记起顾修昀,他将视线投向众臣之首,“社日宫宴后,郑侍郎暴毙于府。顾司徒,当晚你在何处?”

      顾修昀被晾了半日,此时倒还神色自若,“回陛下,臣与友人在城中宴饮。”

      “与何人宴饮?”

      柳文宣应声而出,“启禀陛下,宫宴之后,臣在宫门偶遇司徒,便邀请司徒同臣与几位亲友往广泰楼小聚。”

      “直至何时?”
      柳文宣回忆道:“大约在戌时。”

      “戌时之后呢?”
      柳文宣为难起来,可陛下发问,他只能实话实说,“戌时以后,便不见司徒踪影,或许是走散了。”

      予瑢又问众人:“戌时过后,可有人能证明司徒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人不在这大殿之上。

      颜笙凝眸望向顾修昀的背影,他会否将阿箫牵扯进去?

      顾修昀根本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会有别的答案,朗声直言:“回陛下,无人能证明。”

      “既如此,那是便有机会潜入郑侍郎府中了。凡涉嫌疑,皆需彻查,人人如此。司徒自即日起卸任待参,顾卿,你可有异议?”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殿上却有千钧重,似是摊开了一张网,只等猎物撞进来。

      “臣……”

      “陛下,眼下西凉军尚且心存忌惮,若是司徒卸任待参的消息传扬出去,只怕西凉军再无顾忌,是否延缓几日再做定夺?”始终一言不发的肃王忽然开口。

      肃王会替他说话,确实在意料之外,不过事已至此,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不论是落井下石,还是从中斡旋,都已无足轻重。

      顾修昀坦然抬头,对上予瑢的视线。
      “臣无异议。”

      *

      天气转凉,秋老虎却依然威猛。郑家人日日到司徒府门前凭吊,素纸堆积成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顾府添了白事。几个年纪太小的孩童渐渐便不再露面,唯余郑月瑶陪着郑夫人,时而掩面恸哭,时而枯坐阶前,双眼望向茫然的虚空。过往行人掩鼻连道晦气,司徒府门前聚集的人却只增不减,仿佛少看了一日热闹便亏了一锭银子似的。

      顾修平今日前来,门口的侍卫大概得了命令,说什么都不放他进去,他担心被人认出来失了颜面,只好躲在巷口的树后。

      哭声惹得他愈发心烦意乱,他抬头望天,早已过了散朝的时辰,顾修昀为何还没回来?

      他这几日无心政事,托人向光禄卿告了长假,自然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

      日上三竿,顾修昀终于出现在了街口。

      侍卫上前驱赶了围观的百姓,倒让顾修平得了机会,他站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踉跄着跑上府门前的石阶,拦下即将抬步跨入门内的顾修昀,勉力挂上讨好的笑。

      “七郎,阿启的事如何了?”

      顾修昀停下脚步,立时便有两个侍卫上前,一人一边抓着顾修平的臂膀,架起他便往门外拖。

      “七郎,你这是何意!”
      顾修平被拖下台阶,一个没站稳,向后一仰,重重跌倒在地,原本围在郑家母女身边的人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他咎由自取,厮混于烟花柳巷,如今自食恶果。我既没放纵他寻欢,又没雇凶谋命,此事与我何干?”

      顾修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看着顾修平的面色转瞬间变得苍白,犹嫌不够,“你不必再来,即便来了也不会有人放你进来,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进府门。

      围观的路人看着瘫坐在地的顾修平,于心不忍。

      “这顾司徒对自家人都如此冷漠,忒也心狠手辣。”
      “嗐,他这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哪还管得了这些……”

      议论声在四方天井下一圈一圈回荡,顾修昀停下脚步。

      是的,确如他们所说,他就是这般心狠手辣,一向如此。

      岳陆见他这幅称不上失魂落魄,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神情,竟有些无所适从。
      “郎主……”

      顾修昀睁开眼,“说。”

      岳陆暗叹一声,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属下暗查了几日,那日和小郎君宴饮的几人只知他在席间戏弄了一个女郎,随后追着那女郎跑了出去,其他便不知道了。”

      “女郎?”
      “正是。”

      顾修昀长久的沉默着,久到足以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翻来覆去思索数遍。

      而后,他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真是难为他们。”

      他转向岳陆,“你去盯住一人。”

      *

      颜箫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

      那日烟花散尽,顾修昀送她回竹枝巷。她头次体会到了何为难舍难分,扭捏着想同他再多说些话,却又担心被阿兄看到。顾修昀一眼将她看穿,遂答应过几日会来看她。

      她有点茫然,“怎么来看我?”

      “自然是登门拜访太傅。”他声音里含了笑意,“还是说,你希望我夜半翻墙,私会佳人?”

      她脸颊蓦地烧起来,幸而巷口昏暗,若是被他瞧见,大约还要在心里笑话她。

      他一向那般端正自持,私下里怎么没个正形呢。

      “阿箫在想什么呢,一时笑一时又脸红的。”六角亭中,颜笳坐在对面,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茶。

      颜箫接过漆卮,飞快的摇了摇头。

      他既说要来,她便也没出门去。初时她内心还隐隐有些紧张和期待,他来做什么呢,是与阿父说政事,还是另有别的事?

      可一连几日过去,却毫无音讯,她便宽慰自己,大概朝中事忙,他一时抽不开身。

      那枚玉箫禁步被她挂在床头幔帐上,每日一睁眼便看得到。她将自己劝好后,坐在榻上盯着幔帐发呆,回想起那日的烟花、那一句“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亦或是石头津的江风、瓦官寺的尘烟,甚至是更久之前平乐镇的那一缕槐香,又将自己裹进衾被里辗转反侧。

      他究竟为何不来看她呢。

      颜箫甩甩脑袋,不行,她这清明的灵台岂能因一个男子便失了理智!

      “你来时,府山街上的人群可散了?”檀氏望着檐下细雨问道。

      颜笳以帕掩鼻,似是忆起了什么不忍卒睹的画面,“人命关天的事,哪能说散就散?”

      檀氏叮嘱:“近来多事之秋,若要出门,务必要谨慎些。”

      “府山街?阿娘说的可是司徒府门前的府山街?”颜箫忽问。

      “正是,顾司徒有暗害同僚之嫌,郑家人正闹呢。”檀氏忍了又忍,才没将那句“可不许往那去”说出口。依着颜箫的性子,不说还好,若是说了,只怕反倒会激起她的好奇,非去不可。

      “什么!”
      只听“砰”地一声,漆卮重重落在桌案上,溅出几许水花,“他暗害同僚?这怎么可能!”

      颜笳忙掏出帕子,“此案尚在审理,还没量刑定罪呢,只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单论嫌疑,顾司徒确是有口难辩。”

      “虽说尚未审结,大约也已有定论,若是顾司徒当真清白,值此中正考评的紧要关头,陛下也不会让司徒卸任待参,又将审核评议之责移交出去。”檀氏道。

      “不过也好,郎君此次回京述职,原定仍是外任,幸而改由阿父评议,拦下了司徒草拟的那道诏令,将郎君留在了京城。”京内任职本就优于外任,京中既有外家的助力,又能时刻与家人见面,更是方便日后为崔沅送亲,于颜笳而言,顾修昀卸任待参并不是什么坏事。

      颜箫怔怔坐在竹席上,任由颜笳为她拭手,广袖沾了茶水,她都浑然未觉。

      他果真是出事了。

      不会的,他不会做的!一个能坦然说出“这世上能成事的办法不止一种,何必要牺牲其中一方”的人,会去暗害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同僚吗?

      “怎么会这样?陛下那么信任他,为何不……”她难以置信,然而脑子比嘴先一步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哽在喉间,这一刻,齿关止不住打颤,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雨幕串联成线,带着风吹起的弧度,一点点洇湿檐下石阶。

      台城一角在丹桂枝头忽隐忽现,檀氏有些唏嘘,“司徒终究还是锋芒太盛,既居人下,又如何能卓尔不群,事事出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陷囹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