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69、创世魔神（3） 特瑞亚

　　特瑞亚揉了揉米亚的头：“不许这么说话。”
　　“长老!”米亚急红了眼，越过特瑞亚去瞪克里兹，“他欺负我!”
　　“分明是你欺负人在先，”特瑞亚指了指旁边的人群，“站一边去，不许这样胡闹。”
　　米亚没寻得好处，耷拉着脸挪到人群里，连目光也低垂下来。
　　“不好意思，”特瑞亚朝克里兹道，“让你见笑了。”
　　“无碍，”克里兹释然一笑，“无伤大雅。”
　　“那么，回归正题，”特瑞亚转向众人，“创世魔神回归一事还有待观望，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月峦一边听着，一边拍了拍站在旁边的米亚。
　　“目前更要紧的是皇宫的损失，还有新王的就任。”
　　克里兹的心蓦地提起，像等待审讯的犯人一样听他讲下去。
　　“皇宫预估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损毁，需要罗刹王组织人员修复，另外还有国境伤亡的人员与幸存者的救济。”
　　克里兹一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要进不进，要出不出。
　　“血族在这一战中的损失很多，平民、城镇贵族、王族的死伤，以及旧王陨落。”特瑞亚稍作停顿，续道：“国家的复兴至少需要百年时间。”
　　克里兹神色凝重，感觉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让他喘不过气。
　　“我想，新的罗刹王可能会需要一些帮助。”特瑞亚突然转向克里兹。
　　克里兹与他对视，只觉得那双红眸明亮得炫目。
　　米亚意识到什么，迈开腿又要站出去，被月峦和另一个眷属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干什么？”米亚愤然道。
　　“长老的事你别管。”月峦朝他连连摇头。
　　“那可是王族，”米亚有意抬高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王族的事从来与我们氏族无关！”
　　氏族眷属隶属于长老，也只服从于长老，基于血源适性建立的群体有强大的凝聚力，与基于统治关系建立起来的王族大相径庭。
　　作为氏族的统治者，长老们只需保护各自的眷属，便可完成延续血族、保全血族的使命，而王族的领袖罗刹王则负责治理国家，保障绝大多数血族生活的秩序。这两者的职责不同，甚至，两者的身份从根本上就不同。长老是神，轻易便可保证血族存续，而罗刹王不过凡间血族的一员，须凭血肉之躯，去支撑一个国度。
　　国灭，种族却不一定会灭亡。只要血族还存在，长老们基本不会主动插手国政，亦不会管非氏族成员的死活，包括罗刹王的死活。
　　按这个理，特瑞亚无论如何都没有帮助克里兹的理由。
　　特瑞亚被米亚这一喊吓了一跳，他看向克里兹，眉梢的弧度缓和，却只是注视着对方，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殿堂又寂静下来。米亚的目光在长老和克里兹之间来回徘徊，他在人群中站定，瞪着眼不作声。
　　克里兹也看向特瑞亚，径直望进赤色的眼眸里，试图在一片朦胧的霞光中摸索一个可能的意图。
　　红霞浪漫，克里兹的耳根莫名其妙地发热，理智被对方的目光吸引，然后沉溺。
　　特瑞亚倏然弯了眉眼，眼底柔和的霞光漫延成一片轻盈的海。
　　克里兹不得不避开视线，目光躲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意下如何？”
　　沉默如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回。
　　克里兹拿不定主意。
　　氏族独立于血族其他群体，占有自己的领地与资源，基本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国度，他们不受王族与王的管辖，遗世独立，独善其身。
　　王族在世俗之中，王族里外有众多利益纠葛，纷纷扰扰，一般不会有氏族乐意搅进王族的利益场中，去趟一场摸不清底细的浑水。王族也忌惮氏族，氏族若插手王族事务，他们的强大势必会打乱王族内部的权力架构。若氏族心怀不轨，完全有能力清除王族，顶替罗刹王统治整个国度。
　　再悲观一些，氏族可以选择毁灭国家，毕竟国的存在与否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或者说，若不存在国家，氏族便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王族与氏族相互独立，分割着同一片土地上的资源。从结果上看，王族对氏族的发展形成了制约，而氏族也制约了王族的壮大，两相制衡。
　　任何一方打破平衡，都可能造成王族与氏族之间的纷争。
　　王族由历代罗刹王的宗亲后裔组成，他们曾为这个国度的建立与治理付出过、牺牲过，断然不肯将统治权拱手相让，更不愿看到国家的灭亡。
　　眼下身为氏族长老的特瑞亚主动提出帮助，克里兹不能不怀疑他这所谓的“帮助”背后是否有其他目的。
　　是想让氏族独大，还是想借这“帮助”让克里兹欠下氏族的人情，好让克里兹为氏族所用，进而支配整个王族？
　　对方虽然救过他，但一码归一码，此事关乎王族命运，他不敢鲁莽。
　　心悸上涌，克里兹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他听见特瑞亚的声音如是说：“我是想到日后会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才这么提议。”
　　此话一出，殿堂内的眷属先骚动起来。眷属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对这句话颇有兴趣。
　　米亚交叉起双臂，拧眉去看特瑞亚。
　　“他想干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一旁的月峦耸了耸肩。
　　克里兹抬眼，看见赤色眼眸里异样的闪光，像燃烧的星火。
　　“我不明白，”他直视着对方，“我能帮到什么？”
　　接着他就看见特瑞亚勾起唇角朝他走近，他指尖一颤，一只脚向后缩，肩头却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视线落在飘逸的银丝上，他听到特瑞亚凑在耳边的低语：
　　“别忘了，你是‘天生神格’。”
　　瞳孔骤缩，他终于意识到特瑞亚可能会需要他的原因了。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对方提出帮助，是为了日后找他帮助。一来一往，互惠互利。
　　特瑞亚退回原处，眼角笑意更深，再问他:“如何?”
　　“好。”克里兹提起嘴角，点头应答。
　　米亚的表情怪异，他放弃了对克里兹的关注，将目光转到特瑞亚身上。
　　“他在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月峦一边摇头，一边好奇地打量克里兹，“可能是长老的秘密吧。”
　　“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知道的?”米亚面色阴沉。
　　“是你太小心眼了。”月峦拍了一把他的后背。
　　米亚冷哼一声:“我这是担心他。”
　　“那就说好了，”特瑞亚道，“你回皇宫的时候，带上我一起。”
　　话音刚落，克里兹和米亚同时瞪直了眼。
　　“怎么了?”特瑞亚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将头一歪。
　　克里兹怎么也没想到，这所谓的“帮助”，是由长老亲自上阵。
　　“这……”克里兹支吾道，“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淡然平静的一句话，让克里兹的心弦咯噔一跳。
　　他看见特瑞亚竖起食指在唇畔，朝他意味深长地笑。
　　看来是有什么事，是需要克里兹与特瑞亚见面才能达成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克里兹垂首欠身，朝特瑞亚行礼。
　　“不是?”米亚尚在震惊中，“这是为什么，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做的，怎么他又要丢下我们自己办事?”
　　眷属群中又有低声细语，如风吹树叶般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还有，克里兹那家伙凭什么答应他？”
　　米亚还在人群中自顾自说个不停，被月峦伸过来一肘子打断。
　　“果然小心眼。”月峦道。
　　“啊?!”米亚迷糊了，“这又关我什么事，我还没当面指责他们呢?”
　　月峦没说话，只是努了努下巴，示意米亚去看特瑞亚。
　　米亚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到特瑞亚眉梢轻扬，眉眼间有春光般的明媚。
　　似有和煦春风拂面，米亚脸上的阴郁忽而散了，耳根爬上一抹粉红，像初开的桃花。
　　月峦不作解释，只看着他的反应捂着嘴窃笑。
　　“这……”米亚说话莫名不利索，“跟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
　　“先说到这，”特瑞亚朝众人道，“其他事稍后再吩咐，大家先散了吧。”
　　特瑞亚和克里兹一离开，一众眷属的交谈声一下嘈杂起来，很快又随人群的流动而淡去。
　　留下十几个人在殿堂中。
　　“长老怎么又要自己行动?”一个眷属朝同伴抱怨道。
　　“唉，长老也会有自己想做的事嘛。”
　　“不是才刚出过事吗?”
　　米亚的表情在几个人的议论声中越发压抑，他把嘴一横，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