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67、创世魔神（1） 火龙刹

　　火龙刹那间支离破碎，散成七零八落的火花碎屑。
　　火花背后窜出一个人影，未及视线反应过来，该隐的胸膛已结实挨了一拳。
　　沉重的撞击力落在身上，他一下飞了出去，脊背贴着疾风，胸前背后爬着一层辛辣的疼。
　　视线模糊，他飞出一段距离，身形未定，自头顶又扫过一脚，踹在他的后背。
　　气劲在空中爆开，掀起一阵地动山摇。
　　浓云翻滚，雷声轰鸣，像在喝彩。

　　伦得巴利氏族的宫殿，芳芜殿中。
　　克里兹挨着长榻坐在地上，目光涣散。
　　特瑞亚倚靠着长榻，眼帘忽而抬起，目光穿过天花板，望向更远的方向。
　　空间中隐约弥散一点冷气，特瑞亚细嗅一阵，只觉熟悉，通过这熟悉感，他大概猜得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身上黑色的神纹已经悉数褪去，他看向长榻脚下的克里兹，道：“多谢你。”
　　“不必谢我，”克里兹拿手指卷着鬓边一绺鬈发，“您曾救过我的命，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特瑞亚意识到什么，红眸中泛起水波：“米亚和你说了？”
　　“嗯。”他点头，声音有些沉。
　　“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特瑞亚道，“我只是想照顾你的感受……”
　　“我知道，”克里兹低下头，“米亚告诉我了。”
　　“而且，我一开始确实没认出你…… ”
　　克里兹觉得耳根有点热，不自觉蹙起眉。
　　“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耳根的热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克里兹的手无处安放，他挠着头，说：“我以前太幼稚，给您添麻烦了。”
　　红眸里的水光波动一霎，特瑞亚眨了眨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很快又意识到，身为常年与高层人员打交道的王族，克里兹不可能理不清他的话究竟是夸奖还是贬低。
　　他稍一倾身，试图去看克里兹的表情。
　　“对了，”克里兹别过头，转换了话题，“您离开的时候，第一长老闯进来，要找救赎之剑。”
　　“我猜到她会这样做，”特瑞亚颔首，“所以我才提前把剑交给你。”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向你解释，你乐意帮忙真的太好了。”
　　“我本来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再跟你细说，没想到被米亚抢先了，“特瑞亚的声音轻盈，眉梢扬起，“总之，多谢你。”

　　电闪雷鸣，一道银色闪电追着下坠的该隐打在地面，炸开一层烟雾。烟雾未散，“修得斯”追过来，拳头顷刻挨到该隐面门。
　　该隐刚从人形坑中爬起，又被一拳掀飞，撞进身后的废墟。
　　石砾坍塌，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该隐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瞥见视野中有一抹残影正朝自己俯冲过来。
　　“修得斯”被黑火簇拥，自黑暗中睁开碧色的双眸，指尖延伸出长而锋利的爪，朝该隐刺去。
　　空中炸开一阵咆哮，该隐留一个分身在原处，闪身出现在数米之外。
　　分身嵌进废墟里，利爪从分身胸前穿过，带出猩红的血。“修得斯”回身，侧头看向该隐。
　　分身消失，承受的伤害折返到该隐本体时有所减弱。他蹙着眉，擦去嘴角的血色，掌中运劲，一道暗红的影从地面窜起，停在掌心。恶冥剑回到手中，他回复力量，当空发出尖啸。
　　云层被撼动，平地起飓风，风声呜咽，从云层包围圈外挤进来。
　　恶冥剑远远扫出，以剑气挟着疾风袭向“修得斯”。
　　疾风近身，“修得斯”泰然伸手，将急转的风流从中央撕开。
　　风向凌乱，空中电光大作，“修得斯”从溃散的凌风背后穿出，转瞬近到该隐身前，与一双猝然睁开的眼眸对视。
　　一拳打出，气劲从胸前贯穿到后背，将该隐撞飞出去。
　　该隐无法控制身体，只觉胸腔中淤积着什么东西，堵得他窒息。他向后飞出，中途一道闪电落下，他无力防御，任由电流窜过全身，再任由重力将自己带到地面 。
　　身体与大地接触的瞬间，地表被冲击力撞碎，他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
　　空中的身影又俯冲下来，该隐双手脱力，恶冥剑落在手边，他咬着牙以意念抬起剑，剑尖向上展开一个法阵，阵眼对准空中的残影。
　　身影贴近，血光骤起，紧随一声玻璃碎裂似的声响，恶冥剑掉在地上，该隐双脚悬空，脖子被一双手钳住，他瞪着眼，拽住对方手腕。
　　“你个魔鬼……”他呲起牙，骂道，你个十恶十赦的魔鬼，活该众叛亲离……”
　　“修得斯”定定地看着他，一点点收紧掐住对方的手。
　　“……活该被自己的造物抛弃!”
　　话音刚落，该隐只觉脖颈处的力道一松，双脚还未触及地面，一只拳头已贴到胸膛，瞳孔骤缩，他被一股力量卷起，视野模糊，耳边是急速掠过的风。
　　一点黑火凭空爆开，在天空中开出一个豁口，内里漆黑，隐隐有什么事物从黑暗中掠过，不见形态，不见色彩。
　　该隐使不上力，眼皮缓慢下滑，只能任凭身体在空中飞过，最终落进漆黑的豁口中。
　　黑火复燃，空间愈合。
　　空间缺口通往另一个维度，这个维度在世界之外、宇宙之中——一如四十七万七千年前该隐与四位血族长老对峙的结果那样，他再次被驱逐了。
　　“修得斯”悬在空中，碧色眼珠转动，看向地面逐渐消失的恶冥剑。
　　他摇摇头，停顿须臾，将双手伸向天空。
　　电光骤然明亮起来，闪电在云层中交织，浓云愈沉，与闪电纠缠不清，在云幕中心拉开一个旋涡。旋涡旋转的速度缓慢，闪电在周围止步，有什么东西正响应召唤，要从旋涡中心挣脱。
　　电光蓦地熄灭，“修得斯”垂下眼帘，又猝然睁开。
　　长发上的霜色褪去，修得斯俯瞰地面的景象，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沉闷、压抑，带着噼呖的电流声：
　　“多谢你的配合。”
　　伴着声音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过往的回忆。记忆的碎片拼凑完整，他看清了过往的全貌。
　　同时，他明白了为什么创世魔神要多谢他的配合。
　　修得斯意识到他并没有复活的理由，也没有要与佛洛瑞亚为敌的意愿。
　　他早该在五百年前灰飞烟灭，奈何安卡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复活了他。而他的记忆与魂魄一样残缺不全，创世魔神利用这一点诱导了他，让他认为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而佛洛瑞亚是罪魁祸首。
　　身处虚空之时，魔神说的“帮你复仇”，只是谎言。
　　修得斯扯了扯嘴角。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受到创世魔神的操控。
　　而目的仅仅只是为了祂的回归。为了这个目的，就连佛洛瑞亚和始祖也一并在祂的棋盘中。而修得斯自己，便是点燃这一切纠葛的引线。
　　他阖上双眼，仰天大笑。
　　一步错，步步皆错。他早已在网中，却浑然不觉。他要一份解脱，可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都求而不得。
　　“也罢……”他喃喃道，“都结束了……”
　　始祖也好，创世神也罢，全都与他无关了。
　　走到今天，他早就疲惫不堪了。
　　灵魂深处有光芒冉冉升起，波纹一般扩散，将他包裹。
　　此生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将某个人赶走吧。
　　凭空爆开一阵轰鸣，天地震颤，一束光冲天而起，炫目的光芒径直撕开漫天浓云，层层叠叠的流光在天际漫延，将压抑与寒意扫荡得一干二净。
　　飘流的光宛若深空中绚烂的星云，却转瞬即逝。
　　太阳从云层背后露出脸，照见一地狼藉。
　　偌大的皇城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座高塔屹立，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皇宫一角几成废墟，所幸皇宫面积甚大，余下的三分之二还健在。
　　数百位王族聚在皇宫的某处宅邸，其中一人拿着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七颗碧色宝石发散着光芒。
　　他们被魔神令的力量护着，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威利斯与维维相对而坐，威利斯手里拿着一块魔神令，上面的宝石正一下一下地闪烁。
　　“什么意思?”他蹙眉道。
　　维维端着茶杯，目光藏在升腾的热气背后。
　　“无非就是创世魔神降世的征兆喽。”
　　“可修得斯的降灵不是成功了吗?”威利斯凝眉更甚，不解道。
　　“是成功了，”维维呷了一口茶，道，“但魔神没吸收修得斯的灵魂，只是短暂地附身，也就是说，创世魔神不想选择修得斯作为真正的宿主。”
　　威利斯揉着眉心，打量着发光的魔神令，又转向维维:“那祂选了谁?”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