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59、降灵（3） 他的目

　　他的目光有些许涣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心扭曲的黑色纹路狰狞依旧。
　　视野模糊起来，他扶住墙壁，须臾的停顿后从皇宫中消失。
　　紫色光芒撕开厚重的阴云，一个人影从云层中飞出，朝该隐的方向疾驰而来。
　　电光火石间，该隐松开钳制修得斯的手，两人同时闪身后撤。
　　一簇光在空中爆开，将该隐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只手接下来袭的攻击，掌间捏住一个光球，五指收拢，光球刹那分崩离析，溃散无形。
　　修得斯下意识撑开护身法阵，抬眸的瞬间在空中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瞳孔骤缩，他看见安卡周身缭绕紫色的光团，手中持一把宝石凝聚而成的十字剑，宝石上流动的光泽与某位长老头顶的装饰如出一辙。
　　修得斯在就任罗刹王期间，曾就灵魂方面的问题造访过第十二长老。虽然交集不多，但他看得出夏王罗兰不会为难别人。修得斯将安卡送到夏王氏的地盘，指望着安卡安分守己地留在那里，未曾想他居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使用的还是夏王罗兰的力量。
　　夏王罗兰司掌灵魂，是为“死灵之神”。他乐于通过契约将神力借予他人，自己再收获灵魂作为报酬。而安卡既然使用了夏王罗兰的力量，便意味着他将舍弃自己的灵魂。
　　宁愿舍弃灵魂也要回到他眼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得斯不解，只是凝望着他，眼瞳颤抖。
　　该隐打量着安卡，仰面笑道：“我记得你！”他伸手指着安卡，眼底血光泛滥：“我在佛洛瑞亚的记忆中见过你，你是前一任的皇城大将军……”
　　他又笑，在手中握住一把十字长枪，枪身血红，枪尖泛着骸骨一样的白。身形突兀一闪，他近得安卡跟前，迎面刺出一枪。
　　“……修得斯养的狗！”
　　他嘴角上扬，在安卡耳边猖狂地笑。
　　紫色的十字剑迎上长枪，安卡咬着牙关，对对方的嘲讽充耳不闻。
　　长枪的力道沉重，安卡眉头紧锁，凝起全身力气挑开长枪，闪身后撤。
　　手臂处传来一阵麻痹感，安卡双手持剑，与敌人遥相对望。
　　一口气还未松下来，血色长枪逼到眼前，当头穿刺下来。
　　周身缭绕的紫色光团挡下长枪的攻击，抵御间在空间掀起一阵波动，将长枪弹开。
　　紧接着，十字剑挥斩而出，擦着对方鬓角而过，被枪身格开。
　　修得斯观望着安卡的动作，恍惚间想起过往与自己并肩同行的身影。
　　无论是边域的叛乱，还是对皇城军队的援助，或是对狂化血族的抵御，都有那个人陪同，哪怕他最后被世人唾弃，那个人始终不离不弃。
　　可是那人又始终沉默，只知道行礼和服从，却从未说过想要什么。
　　如今的修得斯分明一无所有，给不了他荣誉，给不了他财富，也给不了他安身立命的归宿，安卡却不死不休地、冥顽不灵地追随着他。
　　修得斯看不懂他，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人，这般执着得近乎愚昧的人。
　　明明，他只需独自离开，就能找到比献祭灵魂更好的出路。哪怕只有修得斯自己一人，他也能保证这斗争的结果不会输。
　　有没有安卡，结果都不会变。
　　何必自寻死路呢?
　　黑色的镰刀上燃着火焰，修得斯振动六翼，周身扬起一阵能量波动，转眨间贴近空中交战的身影。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镰刀宽大的刀片切入，割开一道空间罅隙，隔开十字长枪的攻击。
　　安卡松下半边手臂，被修得斯护在身后。
　　纵使借用了夏王罗兰的神力，要与始祖战斗依旧吃力。他自觉后撤一段距离，给修得斯让出空间。
　　始祖是一个种族首先诞生的第一个成员，自诞生的那一刻便受到世界法则的认同与保护，被默认为一个种族中永恒的存在。只要法则未被更改，始祖便不会受到致命伤害，亦无法走向死亡。
　　该隐原是无生命无灵魂的能量集合体，在获得神智后自己制造了灵魂与躯壳，被世界法则认可为生命体，同时也被认定为世间第一位血族。想要对他造成实质的伤害，要么拥有与之对等或更高级的实力，要么就必须更改世界法则。
　　前者，除了世界中强大的神明和其他种族的始祖能达到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可能：创世魔神降灵。
　　然而，眼下还不是时候。
　　创世魔神的强大是绝对的，但祂对这个世界、这个种族的看法却是未知的。不到迫不得已，万不会使用降灵这一个方法。
　　修得斯运劲，镰刀上的火焰熊熊燃烧，凝起空间中弥漫的能量分子。弧形的刀刃抡圆又落下，刀枪相接的瞬间爆出波动，将三人向外推开。
　　安卡恢复状态，与修得斯并肩而立，他催动十字剑，剑刃上起伏的宝石颗粒纷纷焕发乳白的流光。
　　剑锋偏转，安卡率先出手，修得斯挥起镰刀紧随其后。
　　贴身的速度极快，只见得白光一闪，剑尖逼近该隐颈侧。长枪横架在身前，金戈相击声清脆，他只手持枪挑开剑锋，转身迎上背后袭来的镰刀。
　　刀枪在瞬息间交接数招。安卡聚起周身盘旋的紫色光团，远远张开一个法阵，阵眼追踪锁定该隐的身影。一张大弓在法阵中成形，十字剑化作箭矢，他弯弓搭箭，将弓拉满。
　　十字剑燃起黑色火焰，随弓弦一松，破风而出。
　　剑尖所及，空间皆被割裂，疾驰的剑刃似破空的流星，拖着转瞬即逝的流光，近得该隐身后。
　　剑刃破风之声被空间裂缝吞没，连凛冽的剑气也被隐去大半。这一剑近乎无声无息，而该隐身前镰刀与鬼火步步紧逼，长枪片刻不歇，他在破招的同时又分出力量消解各个方向袭来的鬼火，似乎无暇再顾及背后。
　　天空中红光大作，一道光束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打中飞驰的十字剑。光束压迫着剑刃下坠，一直落到地面，伴着大地崩裂的声响，光束散去，露出嵌进地面的十字剑。
　　云层中的红光还在闪烁，像一片起伏的血红海浪。
　　该隐似乎厌倦了眼前的战斗，眼中神色淡漠，他退出一点距离，修得斯的镰刀转眼就要劈下，却被空中突然降落的光束打断。
　　刀锋旋转，修得斯迅速反应，斩向头顶突袭的光束。
　　刀尖拖拽着沸腾的火焰，将光束一分为二。龙吟声自空中扩散开，黑火接天而起，把弥散的红光绞得粉碎。
　　云层中黑火与红光相间，火焰愈燃愈烈，在天空中攻城掠池，将红光分割得斑驳。
　　与此同时，嵌进地面的十字剑颤抖着脱身，重新回到安卡手中。紫色光团护身，他往剑刃上注入神力，闪身出现在该隐后方。
　　空中有红光爆发，光束将落，被周围聚拢的黑色火焰蜂拥吞噬。火焰迅速凝集，化作一尾巨龙，从云层中探出长着犄角的龙首，张开双翼游过云幕，将闪烁的红光一一吞没。
　　十字剑得以近身，与长枪相接。
　　同样拥有神之境界的力量，该隐的级别明显高于安卡。长枪轻易压下剑锋，枪尖回转，直朝安卡面门刺去。
　　一团紫色光雾挡住枪尖，安卡不作闪避，朝对方侧腹再出一剑。
　　枪尖被紫色光雾裹住，该隐蹙眉，一手去拽长枪，另一手径直握住袭来的剑刃。
　　头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黑色巨龙张着血盆大口，当头朝该隐扑下来。
　　巨龙接近的刹那，安卡舍了十字剑闪身避开。
　　云层中翻起滔天的黑火，火焰作扑天盖地的黑色海啸，随巨龙袭向该隐。
　　刹那间天昏地暗，龙吟不止，在震颤的空间中浩浩荡荡地回响。红光一时间晦暗下来，黑色火焰重新支配天空，在云幕中起伏燃烧。
　　巨龙撞击爆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空间被折叠出肉眼可见的褶皱，波纹一样一圈圈向外扩散。
　　安卡被紫色光团护在中央，他呼吸有些急促，目不转睛地盯着巨龙撞击的方向。
　　巨龙散作燃烧的火焰，遮住了那一片空间。
　　蓦地，在黑色火焰中心亮起一点红光，红光蜿蜒缠上黑火，织作一张血色的网，将火焰肢解吞没。
　　凛冽的寒气在天地间弥漫开，脊背窜起密密麻麻的寒意，安卡攥起拳，看清了黑火背后的人。
　　该隐张着两片暗红的翅膀，苍白的面庞和颈项有几道殷红的伤痕，抓着十字剑的手浸着血，血珠顺着剑刃滑落，被空间中的能量波动蒸发。
　　他被一层红光包裹，身上的伤痕迅速愈合，只有握着剑的手仍透着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