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5、苏醒（4） 皇宫中

　　皇宫中，罗刹王佛（音同“仿佛”的“佛”）洛瑞亚在空旷的大厅中踱步。
　　他穿一件荷边衬衫，袖口层叠的褶皱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忧郁。
　　头顶的王冠不自然地发散光芒，中央的宝石色泽浓郁，像染了一笔化不开的墨。
　　他在沉寂的夜晚，抬头捕捉到了异样。眼前的月皎洁无瑕，而与它遥相对应的另一半天空，藏着一双漆黑的不怀好意的眼。
　　乌黑的、如巨型乌鸦一样的圆盘，模仿月的轮廓从云雾背后升起，又贼一样溜走。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黑色的光，这片光将他的心绪打了个结，凝成厚重的梦侵扰了他夜晚的安眠。
　　梦里盛开一片黑色的花海，故人在花海中央身形摇曳，忽远忽近，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一只模糊的手，背后的阴影张开漆黑的六翼，无声地冲他咆哮。
　　这是王冠给他的警示，有什么东西，在那黑色的夜幕下苏醒了。
　　远远传来一声钟鸣，低沉如呜咽的哭声，在偌大的皇宫中惊雷一样炸起，拖着长长的哀鸣一圈圈扩散。脚步声蓦地停了，一只脚悬着将落未落，他凝了动作，瞳孔猝然大了半圈。
　　肃穆的钟声来自皇宫中心的高塔，高耸入云的“禁断塔”断罪、预灾，色泽暗沉的老钟是古老的神器，能感应降世的邪崇、游离的魔鬼。它只对有害的力量产生反应，而这“有害”，是对于皇宫王族而言的，甚至可以细化到那位头戴王冠的人身上。
　　能撼动禁断之钟的，不是神，就是与神相悖的魔。
　　而能与“有害”这两字搭上边的神魔，恐怕只剩下有过灭世传闻的创世魔神了。
　　古钟荡了七下，而它的回音响了十四圈。
　　最后一声长鸣落下，耳边只剩下寂静，寂静到连空气都开始互相摩擦，在耳边放出嗡嗡的杂音。
　　脚尖终于落了地。天青色的眼染了层厚重的霜，他抬起指尖，缓慢取下头上的王冠。
　　动作慢得不自然，他半阖了眼帘，低下目光看捧在手里的头衔。
　　七个漆黑的棱角锋芒依旧，中央的血色宝石却黯淡了。在目光的注视下褪了一层明亮的光，只有深邃的暗红色泽还在涌动，往外挤出几缕没有活力的光线。
　　一缕雪白的发丝从额前滑落，悬在眼前飘忽地摆动，让他想起秋末枝头上的枯叶。
　　王冠宝石的黯淡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抬起指尖从宝石表面蜻蜓点水地拂过，宝石眨眼间又焕发鲜艳的光泽，光泽却晕不开，不自然地聚作一团。
　　他把王冠戴回头上，抬手推开了寝殿的门。
　　“传令，在全国范围内捉拿非法祭祀人员！”
　　脚步声未至议政堂，命令的声音已经在整个大厅回荡开，扫过议政堂内每一位王族的脸。
　　他在议政堂的华座上落座，而他的座位侧方，端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金色的波浪卷发高高盘起，赤红的眼泛着锋利的光，比起火焰，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流动的血。
　　其他王族纷纷起身，向他们的王拱手行礼，只有她冷着一张脸，没有动作。
　　“罗刹王，见过第一长老。”
　　王族叩拜罗刹王，罗刹王却转过一双孰视无睹的眼，拜见第一长老绵妃·菲里托瓦。
　　“修罗祸世”中有两位长老选择了始祖的阵营，为佛洛瑞亚战胜修罗提供了帮助，而绵妃·菲里托瓦就是其中之一。
　　绵妃竖起苍白的掌心朝佛洛瑞亚的方向一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都坐下吧。”嗓音如史诗一般厚重。发令的不是血族的王，而是他们永生不死的、神一样伟大的长老。

　　岩洞里寂静无声，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响。多莉往岩洞中的空间缩了缩身子，尽量离那七个黑袍人远一些。
　　藏在她身体里的人自称是“魔神”，他说自己看见未来百年会有灾厄降临世间，故附身在一个躯体上，静候“降世驱邪”的时机。
　　她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一个野地方的平凡幼儿，怎就被什么奇怪的魔神看上了？而且他所说的灾厄，谁知道是真是假，反倒是“魔神”这一名讳，听着更像灾厄。
　　她双手环住双脚，十指紧紧缠在一起。
　　她就不该不听妈妈的话乱跑出来，更不该爬到神坛上去。
　　神坛......
　　她眉心一动。该不会是颂神辞召唤了什么东西，通过神坛上的法阵附在自己身上了吧？
　　这样一想好像就解释得通了。
　　那通过神坛降临的，该不会真的是神吧？
　　灰绿的眼滴溜滴溜地转，心里的惊惧有了一点明朗的迹象，她在心里小声地道:“你真的是神吗？”
　　心里潜伏的声音笑了一下:“那当然。”
　　灰绿的眼反而失落了，她感觉这一句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你可以相信我。”心里的声音说。
　　多莉抱着膝盖，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选择我啊，就因为我爬上了神坛吗……”
　　她在心里问着，话到结尾反而心虚起来。她把前因后果一串，觉出了惩罚的意味：她偷跑出去，混在颂神的队伍里，又爬上了神坛，所以神派不知名的魔鬼来惩罚她了。
　　“这是勇敢的行为，”心里的声音清亮，像岩洞下流淌的泉，“这是只有勇者才能获得的恩赐。”
　　“……恩赐？”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被附身是很幸福的事吗？”
　　那个声音却戛然而止，奔流的清泉凝结成冰，没了下文。
　　多莉听不见回应，以为身体里的人被她的话问得烦了，不愿理她。
　　“自然。”沉默有了回声，清亮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度，多了缥缈的空灵，“被神附身的人能与神对话，还能使用神的力量，可以获得同神一样优越的待遇，这是万千人求而不得的。”
　　多莉抿紧了唇，在心里摇头:“可是我不要神力，也不要像神一样优越。”
　　“那你要什么，”声音越发空灵，像没有实体的幽灵，“我可以赐予你任何事物。”
　　“我想回家。”
　　她舔了下有些龟裂的唇，在心里说话时指尖微颤。她忙不迭吸了下鼻子，防止眼角落下泪来。
　　依旧是沉默。
　　果然神明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说好什么都能实现，却连送她回家都做不到。
　　年幼的女孩看不见，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神坛上不祥的浓雾覆盖了整座村庄，黑色的火在浓烟中无声地燃烧，把那些虔诚的灵魂一口吞没，成了神明复苏的祭品。
　　而神坛上昏睡的女孩作为罪魁祸首，幸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