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4、苏醒（3） 维维·

　　维维·托瑞朵只手托腮，正闭目养神，却没来由地打了个颤，睁开双眼猝然惊醒。
　　他来不及端正姿态，一张金色天秤便急不可耐地浮现在掌心。
　　天秤中心是交融的日月图案，两端刻着啸叫的鹰首。
　　金光流转，托盘左右摇摆，流转的金光映照一张面色冷峻的脸，两撇眉簇在一起，一直到天秤停止摇晃都未能舒展。
　　天秤向□□斜，右端秤臂上，原本张着嘴的鹰合上了喙，而另一端的鹰首放出肃杀的低鸣，像一首悼歌。
　　他冷眼听丧钟一样的鸣叫声在宫殿里回荡。金光转黯时，他阖上眼帘，掌心一合，天秤消失，鹰鸣的回声却延迟了一圈才停住。
　　他从华座上跃下，快步走到造型怪异的机器旁边，挑起金色的棒子敲击一块瓦形零件。
　　瓦片触电一样发起颤来，却放不出声响。
　　而另一边，威利斯·瑞恩在自己的寝殿内，手里提着一个钟形挂件，面色凝重。
　　一阵颤动的声音从钟罩之下传来，传唱着奇异的调子，如陈述的梦呓。
　　等钟罩下的呓语终于停歇，威利斯收拢掌心，钟形物件凭空消失。他长叹一口气，眉间的褶皱深邃。
　　华座之上，威利斯召来自己的眷属，命令他们搜索九重鬼火的使用者，范围是“野地方”。
　　鬼火分九重，第一重的鬼火与正常的火无异，只是颜色更深。二重至五重的鬼火，分别为绿色、淡蓝、墨蓝、夜紫。鬼火能越过□□灼烧灵魂，从第六重鬼火开始，威力出现跳跃式的增幅，六重的鬼火为血色，七重为灰色，八重为金色，而第九重，只有创世神与始祖的传说略有提及，是黑色或者白色的火，一黑一白，属于同一种法术的两种极端。
　　传说九重鬼火焚烧一切生灵，能眨眼间将灵魂烧至虚无，完全抹消一个人在世间的存在。只有传说中的创世魔神与始祖能驾驶这烈性十足的火。而血族的十三位长老，以及“修罗祸世”中的修罗王，都止步于金色的八重鬼火。
　　目前在位的罗刹王，也仅到七重鬼火之境。
　　那么威利斯所寻的九重鬼火，究竟是何人在操控，或者，是哪位古老神明降世的征兆，九重鬼火的出现又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维维倚着华座，撑起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用古老的语言向威利斯传达信息，说的是：“’种子’已经发芽。”
　　“种子”是降灵法术中的宿主。“修罗祸世”之后，创世魔神从世间离去，然而威利斯无法接受没有创世魔神存在的世界，为了唤回祂，他不惜一切代价。

　　幽暗的岩洞中围了七个身披黑袍的人，他们或坐或站，目光都不离地面上的少女。
　　少女穿着黑色的斗篷，阖着双眼睡得沉，两只手收作拳状，不知是想抓住什么。
　　忽而一滴水珠从岩石上滑落，正巧擦过少女的眉睫。眼帘微颤，倏地睁开一双灰绿的眼。
　　正是多莉。
　　她保留着神坛上的记忆，再醒来时眼前只剩下陌生的岩窟，还有七个高大的黑袍人。
　　她警觉地翻身坐起，四下望了一圈，找不到可以藏身的点，反倒是自己被七个可疑的人包围，无路可退。她蜷起身体，双腿挨着胸膛，双唇止不住地打颤。
　　“别怕。”一个黑袍人朝她踱来，腰间别着一枚雪白的瓷片，行走间叮当作响，像风中摇荡的风铃。
　　少女见他走近，挪着身子连连后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也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她只想回家，宁可一天到晚被妈妈呵斥，也不愿待在这诡谲的地方被一群可疑的人包围。
　　然而她这一后撤却抵到了另一位黑袍人的脚。她应激性地惊叫一声，从地面猛然跳起，嘶叫着冲向岩洞外。
　　下一刻，她却止了声，尖叫声卡在喉咙，她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
　　黑袍人踩着叮当响的步伐朝她走近，把被定住的多莉移回到岩洞中。
　　“我们不会害你。”
　　说话间，他摘下罩在头上的兜帽，一张脸清晰地倒映在多莉灰绿的眼里。
　　青色长发，血色瞳孔，眉眼却称得上温和，点点笑意从眼角溢出，竟生着一双笑意盎然的桃花眼。
　　“在下安卡.……”他半张着唇，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在看见少女的眼后没了下文。
　　灰绿的眼褪去那层朦胧的灰，只剩下泛着锐利光泽的绿。少女挣开法术的束缚，放松四肢，抬起手掌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饶有兴致地拢了拢五指。
　　娇小的身体摆着一副沉稳的架势，一双眼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安卡双手抱拳，向少女试探着询问，“是您吗？”
　　“是我。”少女启唇，吐息平淡，缺少生气。
　　少女朝安卡走近一步，摊开空荡荡的掌心摆在他眼前。
　　“东西？”
　　安卡从腰间取下那枚瓷片，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其他黑袍人明白了眼前的状况，纷纷叩拜他们苏醒的主人。
　　瓷片落在少女手中，缓缓泛起血色光泽。光晕像血色的流水，从瓷片表面虚浮出来，聚作一团血色圆珠，没入少女白净的额心。
　　血色的光描着少女的轮廓，在地面倒影出一片阴影。
　　伏在少女身后的人睁大了他们的眼，因为投在地上的影并不是什么瘦小的少女，而是张着六只巨大羽翼的怪物。
　　光芒转瞬即逝，黑色的影也消失无踪。掌中的瓷片多了一道裂纹，被一只手倾覆着掷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喑哑声响。
　　“我不会一直显形。”少女将声音压得很低，又许是因为内里的灵魂本就有低沉的嗓音，她指了指自己：“平日里就应付一下这位‘种子’吧。我会把‘来龙去脉‘说给她，剩下的就交给诸位了。”
　　“是。”安卡将双拳举过头顶，长长地鞠了一躬。
　　绿色眼眸被雾一样的灰色覆盖，平静一扫而光，多莉面色惊惧，张着嘴大口喘气。
　　她刚刚，被一个人控制着说话、行动，而那个人，就在她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