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51、算计 子非我，安

　　此间事了，目的达到，宁为雨不能久留，需要暗中离开。
　　江客臣要留下处理大局，送不了太远。
　　行至城郊，他便止步，准备目送她离开。正在此时，宁为雨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我自幼被师父养大，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八字。因此，师父捡到我的那时那刻，就是我的生辰。这生辰帖，给你了。”
　　“下次见面，把你的生辰帖给我，记住了。”
　　江客臣没有打开，沉默了一瞬，遂即上前把人揽进怀中，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宁为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拥在怀中，她知道江客臣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做自己的选择：既克制着自己不跟她走，也想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
　　宁为雨没有阻拦，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轻拍江客臣的后背，耳语道：“相信我。”
　　江客臣默然不语，只在分别时，吻了她的侧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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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明方堂的江客臣没有回房休整，直奔阮清璃的房间。
　　如今他坐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位置上，能用的权力没有多少，所以想要做点什么，还是需要明方堂圣女来帮忙。
　　他走到门前，叩响房门，朗声道：“阮师妹。”
　　来开门的人不是阮清璃，而是方迟生。他将门打开后，退了两步，让他进去，随后朝门外观察了两眼，才关门过去坐下。
　　江客臣的眼神在阮清璃与他之间游移了一下，迟疑道：“你们有事相商？”
　　“没有，师兄有什么事找我？”阮清璃取了一只茶杯，为他倒了杯茶。
　　江客臣从怀中取出宁为雨给的那个信封，拆开递给她，“我想让你帮忙把这个制出来。”
　　阮清璃接过信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毫不犹豫道：“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可用的人去做。”
　　这件事解决，他就转而看向方迟生，问道：“方城主，水里城现在能用的人有多少？”
　　方迟生亦是没有犹豫，直言不讳道：“有一支五十人的死士，是我爹生前给我留的后路。”
　　江客臣点点头，“多谢方城主坦诚相待，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方迟生道。
　　江客臣看向一旁的阮清璃，“劳烦师妹取一份明方堂地界的地图。”
　　阮清璃没有追问，立马起身取来铺开，江客臣指出其中的几个点，问道：“这几个地方，师妹有什么见解？”
　　阮清璃依次看过去，解释道：“这些地方，都位于闹市，并不僻静，但好在四通八达，很适合...监视或者埋伏。”
　　经她一说，方迟生也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带人去这些地方埋伏？”
　　“不，我想让你安排人去这几个地方找人。”
　　“找谁？”
　　江客臣接过阮清璃取来的纸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交代道：“找到人以后，别的都不用说，只提一句，‘秋风逝，故卷残，霜雪归天’。”
　　“那我把东西做好，就安排他们分下去，以备不时之需。”阮清璃心中已然明了，直接起身去找人做事。
　　哪知才走到门前，门就被叩响了，她回身与桌边的两人对视一眼，打开房门，奇怪道：“陈大夫，你怎么来了？”
　　“圣女，掌门有请。”
　　方迟生担心出事，想要跟随，被身旁的江客臣按下，他摇了摇头，目送阮清璃离去。待人走远后，他才解释道：“他们父女有话说，你去不合适。”
　　方迟生见他神情如常，心中稍安，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等他安排完自己的事情走回来时，夜已深了，阮清璃房中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半晌，还是上前敲门。
　　等门打开后，见阮清璃安然无恙，他才彻底安心，准备离去，“早些休息吧，不用太过操劳。”
　　阮清璃拦住了他，开口道：“你白天问我的问题，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给你答案了。”
　　———“我父亲的死，与你和你爹有没有关系？水里城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午后的疑问在两人耳边回响，她直视着方迟生的眼睛，破釜沉舟道：“你父亲的死，与明方堂没有关系，我当日因愧疚离开，是忙着回来求证真相；方家灭门，是晨雾宫与明方堂两家联手的结果，我事先并不知情，若我知晓，那日我就不会离开水里城，不会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你家破人亡，无家可归。”
　　“除了最开始的算计，我对你再无半点虚情，你听懂了吗？”
　　或许这话，还有另一种问法：我对你全无保留的真心，你听懂了吗？
　　只可惜，这一刻的阮清璃已经失去这样询问的资格，因为她要不了方迟生的答案了。
　　她看着方迟生的眼睛，脸上慢慢带出笑意，释然道：“若是听懂了，就回去休息吧。我爹将明方堂交给我了，明日起，我就开始暂代掌门的位置，处理大小事务。等九重楼的事了，再举行即位礼，正式接手。从前明方堂对不起水里城的事，以后你可以来讨，明方堂会还，我爹对不起你的事，你也可以来讨，我会代他还给你，直到你满意为止，这是阮清璃对方迟生的承诺。”
　　方迟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深渊，深不见底，黑沉如墨，这一生，他都忘不了。
　　年少时，他爹让他读书，他不愿意，就总是读不进去，直到此刻，他脑中却突然想到了一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阮清璃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缓缓落下泪来。
　　碍于她的缘故，方迟生迟迟无法开口复仇，如今她亲自替他斩断这点顾虑，算是替他了了这桩心愿。
　　只是这心，怎么开心不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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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外界冰天雪地，与世隔绝的华柳院依旧郁郁葱葱。
　　身着冬装的扶苏柳闲来无事，拿起剪刀为院中的柳树修起了树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地问道：“回来了？”
　　寒暄完这句，他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答复，兀自问出下文：“去看过秋霜了吗？”
　　“没有楼主的准许，谁都见不了卞姐姐最后一面。” 宿夜兼程赶回的宁为雨面上疲态尽显，她不咸不淡地答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竟给忘了”，他边低头将剪子上的碎屑吹落，边哀婉道:“不过，她走的很安详，自己拿的主意，倒是自在，徒留我们在这空余叹啊。”
　　“若她不这样做，楼主会留她吗？”宁为雨毕恭毕敬地拆穿道。
　　扶苏柳笑了一下，没怎么思索就给出了答案，“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吗？她放走了你，还要麻烦我把人找回来，多少得出出力吧？”
　　“再说，我待她也不薄，厚葬了她”，他把玩着柳条，玩味道:“你可知她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
　　见他转身看着自己，宁为雨只好顺着往下问道：“什么？”
　　“她说‘以情换利，焉能长久’。”扶苏柳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许是离开前我问过重昭前辈的事情，让她触景生情对你多言了几句。”宁为雨没有隐瞒。
　　“又是为了那个小子？”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能让你为了他，三番两次忤逆我，是有点本事的。”
　　“师傅走后，我做事便没了约束，想做什么，全凭一念，这是我自己的本事。”宁为雨漫不经心地看向他身后的那棵柳树，没什么情绪地回道。
　　见她神色始终淡淡，他突兀问道： “你可知徐简去了哪里？”
　　宁为雨收回视线，看着他奇怪道：“他不在卞姐姐的灵堂？”
　　“他们二人素有情义，早一日知晓便早一日伤怀，何不等他回来再告知，免得徒增伤感。”扶苏柳贴心道。
　　“你派他去做前锋了？”宁为雨立刻反应过来。
　　“我的计划若是那么容易被你打乱，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你想跑去阮丝勉那唱戏，我总得帮你搭搭戏台。到底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兄长，总还是有情分在的。你也无需谢我，毕竟你的小情郎怕是要吃点苦头了，谁让他喜欢你呢？”扶苏柳隔空用柳条为她扫了扫身，收尾道:“去去晦气，才好去守灵。等你守灵出来，事情也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听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为雨身后，对她道:“九姑娘，请。”
　　成王败寇，此时的宁为雨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被动接受安排，转身走时，她听到身后的扶苏柳嘱咐道:“你是聪明人，我不会动你，可我这人容不下太多第二次。九姑娘的软肋这么明显，还是要好好记牢这句话。”
　　宁为雨没有回头，却不妨碍扶苏柳看见了她攥紧的手，他戏谑一笑，折断了手中的柳条。
　　这聪明人犯起糊涂来，比愚蠢的人还可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