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密信 ...
-
御膳房很快煮好了那安胎药送过来。
盖碗掀开，一股难闻的苦腥味冲入鼻子，呛得武明远忍不住咳嗽，抿了一口，实在是难以下咽，只能拧着眉毛放回桌上。
张盼月端起来递给一旁的宫女，让她撤走：“皇上，是药三分毒，您要保护龙体，这药是太医抓得，不会有错，您就不必亲自尝了。”
武明远慢慢放开手里攥紧的帕子，喘着气笑道：“她当年还不如直接夺了朕的位，也不用受这种苦。”
“太主也许是担心，如若废立新帝，后世人必然针砭时弊，陛下要独自背负骂名。”
张盼月在给武婉容开脱。
如果武婉容是心软，怎么会布这么大一盘棋，残害手足，只是为了给武建元铺路？
但伴君多日，张盼月摸出了规律，武建元不爱听其余解释，只偏执地认定武婉容爱她。
武明远把帕子丢在桌上，方才剧烈的咳嗽让她的眼角憋出两滴泪：“现在呢，算什么？两败俱伤吗？她一直让朕装傻，一直让朕依赖她。朕都怀疑，皇姐的眼里朕连棋子都算不上，她把我当成傻子，当成五六岁的孩子，当成狗，随便找个人就结婚把我抛下了……”
张盼月挑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回答：“陛下，婚丧嫁娶乃人间常事。殿下远离京城，可能只是想要安心养胎，但她永远是您的姐姐。”
“就算是姐姐，那也不一样了。我想要的，是和姐姐白头偕老。有了孩子，姐姐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待我好了，就不会拿我当小孩子看待了。”
张盼月弯着腰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劝谏：“陛下贵为一国之主，没有人能将你们分开。凡事都要有限度，请陛下莫要再步步相逼了。不然若是太主她真的要篡位，恐怕会伤及无辜，也会有损皇家颜面。”
武明远对武婉容，总不会是、总不该是那种感情吧……
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张盼月自我安慰，这一国的国君都能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她爱上沈云华好像都不足为奇。
武明远把手里的地图拂到地上，已经失了智：“那你就不想和你那小徒弟白头偕老吗？只要我下令指婚，没有任何人能违抗！可如果是我想和姐姐长相厮守呢？”
“她们会说朕荒唐，朕痴心妄想。”
“只要我一直当傻子，就不会有人把我从姐姐身边赶走了！”
方才的药似乎彻底把武明远变得神志不清了，张盼月瞠目结舌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陛下分得清这到底依赖……还是爱吗！”
“我爱她？”武明远却忽然笑了起来，方才喝药逼出的那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爱她？我恨她还来不及，我恨死她了……她怎么还不去死。”
武明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两滴泪已经砸在了地上。她眼睛里只剩下一把毁天灭地的火，想要把这干枯的冬季点燃。
她声音冷沉，满含帝王威严：“我没必要分清，只要我装傻子，姐姐就会一直在我身边，舍不得离开我，百利而无一害……不就是往后史书会写我是个傻子皇帝么？她要写我是傻子，就不得不吹嘘我姐姐的丰功伟绩了。”
张盼月说不出话，只剩眼神还在质问她，你到底是傻子还是疯子。
武明远看懂了她的质疑，忽然翻过了桌案，倾身过来，轻柔地抚上张盼月的侧脸。
她手指冰凉，手心滚烫，两种温度同时覆在张盼月的脸上，眼睛紧紧盯着张盼月，却仍然如雾里看花，含着太多无法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我会一直当这个傻子，因为姐姐喜欢我当傻子。到那时候，史书还要把我们放在一页，我的名字和姐姐会永远贴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分不开。”
“这一身龙袍是定情信物。”
“你见过封后大典么？也是要走殿前那条长长的阶梯。当年登基的时候，我要演一个十几岁的傻子，路都不会好好走，甚至想走回头路，想要从台阶上滚下去，也不肯按部就班。是姐姐拉着我的手，带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登顶。”
张盼月的脸被武明远掐住，却只觉得武明远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锦衣卫查封太主府时，还发现了她们谋反的证据，请皇上过目。”
*
单婉琳带着沈云华站在武婉容温泉别院的门前，喊得撕心裂肺：“您从前准备了那么多，难道全都要功亏一篑么？就连太主府都已被查封。”
“现在京畿地区，大部分将士都只听从您的指示，不服当今的皇帝。您要是起兵，他们可以同禁卫军拼命。只要封锁消息，最早的救援也要三天之后赶到，足够让武建元让位。”
“这都是您亲自安排的，万无一失！大家都等着您一声令下，您怎么能说放就放？当这是烽火戏诸侯么？”
门扉缓缓开了。
武婉容看着单婉琳的目光很沉，眼神里含着万千思绪，仿佛能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
“单婉琳啊，”武婉容沙哑着声音开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这么多年，我可真是没白教你。”
她教出来的孩子，可真是都和她一模一样，有冲劲。
“我已经有了身孕，没什么力气去拼命了。要是谋反不成，我的孩子岂不是一出生就要沦为阶下囚？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不能把我的孩子害了。现在的局势不适合我们篡位！打仗耗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哪个人没有娘、没有爹？要是注定会失败，何必让他们陪我们闹。”
“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皇上想把你接进宫去养胎，你愿意么？取缔公主府，并回宫中，免你上朝之权。我们这些年的努力，难道不全是为她做了嫁衣？”
单婉琳越说越激动，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你先住下，这些事情，往后我们再说。”
单婉琳太多激动，很快被侍奉左右的丫头带走，武婉容看着她的背影，仿佛在能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沈老板，来一趟路途遥远，定有许多不便，不妨坐下娓娓道来。”
两人坐定，沈云华开门见山道：“鄙人来是找太主讨一样东西。”
武婉容正烧水煮茶，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温柔：“太主府都被人查封了，本宫现在可比不上沈老板，家财万贯。”
“有一样东西，殿下可以赐给我，”沈云华微微倾身，盯着她的眼睛，“殿下准备如何攻破京城，逼当今圣上让位？”
“沈老板，你也听见了……”
沈云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放在了武婉容的面前：“难道不是公主府被查抄之时，您就已经想好了办法么？迟迟未下定决心，只是不信任身边人而已。”
武婉容将信接过，拆开后，上面赫然是自己最熟悉的字迹。
等在武婉容眼前的从来不是个两难的抉择，需要自谋权篡位和与世无争之中抉择，明里暗里是数不尽的手，把她往那个火坑上引，把她往空中抛，期待她能摔个粉碎。
也包括这写信的人。
都说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可武婉容是不清白的。哪怕她粉身碎骨、挫骨扬灰，都会有人觉得她是罪有应得而已。
沈云华轻声说道：“鄙人听闻，太主年少时最喜欢的一句便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沦为阶下囚，倒不如殉道来得痛快。”
*
某日黄昏，京畿地区的军队就异动，急报回宫。
武明远刚收回权柄不久，朝中的将军大多都在镇守边疆，在京的将军们都是些老弱病残，不堪重用，只剩禁卫军尚且听从调遣。
万幸张盼月拿到了武婉容等人作战的计划图。这图是沈云华给单婉琳下了计量很轻的药，从那药箱里偷出来的。
于是武明远亲自披甲守城，与武婉容一战。她提着剑到了高处，看着亲自带兵而来的武婉容。
武婉容的腹部似乎真的微微隆起，盖着重重护甲，像是生怕被人伤到孩子。
怕伤到孩子，为什么还要冒死篡位。
众禁卫军看到皇上气势汹汹的站在身后，都举起手中的火铳瞄准了武婉容，却被她喝止；“都不许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射击！”
武明远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坐在马上的人：“武婉容，你垂帘听政十年，还不满足，难道还要我退位于你吗！”
那匹马武明远还清楚地记得。武婉容时常骑着它进宫，也在无人的时候把武明远抱上马，带着她在宫中长长街巷里小跑。
武婉容而今就骑在这马上，仰起头来看着武明远：“今日，你若不主动让位，我就攻破皇城，亲手来取！都是女人，凭什么你能坐的皇位，我坐不得！武明远，你给我一个解释！当年我让你女扮男装做太子，不是让你在皇位上享清福的！”
这一句话，把武明远的秘密公之于众。
但武婉容说了什么，武明远几乎都听不进去了。她只能注意到，武婉容说完了话，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的肚子。
明明是看不清楚的，可武明远就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她的眼神定是十分温柔的。
硝烟四起。
武明远顾不得身边冲过去多少士兵，眼睛里燃着火，只能看到武婉容一个人。
两人短兵相接。
可就在那瞬间，武明远感受到一种不可抵挡的力道，抓住自己的手，握着剑，贯穿了武婉容的身体。
武婉容的手，本应滚烫。
可那双满是冷汗的手握在武明远的手上，如同幼年时，亲手牵着她，走上大殿前那长长的白玉石台阶。
“你不就是想要这样么，武明远。”
武婉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面具往上推，一双曾经满是明媚的眼眸里盛着的都是诀别。她的眼神太空洞了，像是在看透过武明远，看着曾经那个少不更事的妹妹。
后宫斗争激烈，太多从武明远的亲生母亲难产死后，就是她亲手抱过这个孩子，谁要也不给。
在这你死我活的后宫中，武婉容握住武明远小小的手，铁石心肠就已经开始摧枯拉朽地瓦解，到最后，早已不再适合明争暗斗了，就注定了要从当下这虚伪的安宁，走向另一种永恒的安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