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奕世欢》袖盈风

4、天罚，还是诅咒？ 断情剑的嗡

　　断情剑的嗡鸣突然变调时，我就知道出事了。

　　林奕正挥剑劈开晨露，剑穗上我的虚影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攥住，魂体像被揉进碎冰里。他猛地收势，抬头望向铅灰色的云海——那里，天道的神识正像巨眼般俯瞰下来，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断情仙君，”那声音穿透云层，砸在诛仙台上，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你身侧藏着恶情丝三百年，纵容其乱你道心，该当何罪？”

　　林奕的肩背瞬间绷紧。他握着天罚剑的手抬了抬，却没指向我，只是指尖泛白：“他……并未为恶。”

　　“放肆！”云层里劈下一道金光，擦着他的脸颊钉进石缝，“恶情丝以情欲为食，你动情之日，便是三界动荡之时！今日，你需亲手斩除他，方能证你断情之心。”

　　天罚剑突然脱离他的掌控，剑柄撞进我怀里。剑锋直指我的心口，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这是天道在逼他动手。

　　“林奕。”我把剑递还给他，指尖触到他的掌心，烫得惊人。他的手在抖，比当年第一次见他执法时抖得更厉害，“你听，天道要你斩我。”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三百年的画面突然在他眼底闪得飞快：寒玉床上我故意蹭他的衣角，执法时我往他识海里塞的情爱执念，还有昨夜，他无意间落在我发顶的目光……那些被他斥为“妖物作祟”的瞬间，原来早成了道心的裂痕。

　　“我若不斩呢？”他突然问，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你我皆会遭天谴。”我笑了笑，故意把心口往剑锋上又送了送，“你是仙君，我是妖物，本就不该纠缠。”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天罚剑的光芒越来越盛，剑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割得他皮肉绽开，血珠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颤。

　　“段清，”他盯着我，黑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像冰下的火山，“你可知，动情的代价？”

　　“知道啊。”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把天罚剑往他自己心口带，“不就是堕魔吗？”

　　他瞳孔骤缩，想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按住。

　　“你舍不得斩我，我知道。”我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天道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让你为难，不如……”

　　话没说完，他突然发力，天罚剑猛地转向——不是刺向我，也不是刺向他自己，而是狠狠劈向空中的云层！

　　“天道！”他嘶吼出声，银发在狂风里乱舞，“我林奕动情，与他何干？要罚便罚我！”

　　云层里的威压瞬间暴涨，像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喷出的血溅在我脸上，我才看清他的仙骨正在寸寸断裂，清冽的仙气里开始渗出血色的魔气。

　　“林奕！”我慌了，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抬头望着云海，突然笑了，笑得疯魔又决绝。黑丝正顺着他的发梢蔓延，原本清明的眼彻底被猩红吞噬：“既然天道不容，那我便堕魔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抓起地上的断情剑，反手刺入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没有犹豫。

　　血雾炸开的瞬间，天道的诅咒如惊雷般响彻三界，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们的神魂：

　　“林奕堕魔，违逆天道，罚永世遗忘——每一世洗尽前尘，唯留对他的本能执念，爱得越深，灾劫越重，若强行忆起，必遭混沌法则反噬，疯魔至死！”

　　“段清诱仙破戒，罚记忆囚笼——每一世转世封印记忆，唯他爱意浓烈时方能复苏，忆起之时，必为他而死，不死则他魂飞魄散，且每一世死劫之痛，累世叠加，刻入魂体！”

　　“尔等二人，神魂不灭，万世不息——”

　　“不相爱，他魂飞魄散；相爱，你死，他疯！”

　　“爱而不得，死亦难终，此为天罚，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天罚落地的刹那，林奕周身的魔气彻底爆发。他抓起我的手腕，黑银交织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掌心烫得像要把我融进骨血里：“段清，记住了……”

　　他的话被仙门修士的喊杀声打断。那些举着剑冲上来的仙者，曾是他座下的追随者，此刻却喊着“斩除魔障”。林奕没回头，只是反手一挥，魔气凝成的利爪便撕碎了最前面的三个人。

　　血溅在他黑袍上，像开了一地妖异的花。他拖着我往诛仙台下走，踩过尸体时，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哑声笑：

　　“天道想让我们痛，那我们就痛得久一点。”

　　我望着他染血的侧脸，突然懂了——

　　从他不肯斩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掉进了这个死局。他的遗忘是诅咒，我的记忆是枷锁，每一世的相爱是引线，而死亡，是早就写好的结局。

　　可被他攥紧的手腕上，那道红痕正在慢慢浮现。

　　像极了往后万世里，他每一次抓住我时，留下的烙印。

　　也好。

　　至少，不管他忘多少次，总会再爱上我。
　　哪怕每一次爱上，都要以我的死，换他的疯。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