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旧（女尊）》醉惹尘埃

13、离散 原来，她真

　　十二月凛冬，整个京城彻底失了防备，最终落入敌手。
　　三皇女的大军踏着晨霜从东门浩浩荡荡攻入，原本坐镇江城的云清月只带着寥寥残部狼狈弃城而逃。城破的那一夜，整座城到处都窜着跳动的火苗，滚滚浓烟直直翻涌上天，连清冷的月光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混乱之中，兵刃相撞的铿锵声震天，士兵的喊杀声、老弱妇孺的哭叫声、土木崩塌的轰鸣声层层叠叠搅在一起，整个京城活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素影早在一天前就偷偷潜进了还被封锁的将军府送信，催着府里所有人连夜出城往安全地方走。叶辰扶着年迈体虚的父亲，带着府里剩下的几个忠心仆从，在素影安排的影卫暗中护送下，顺着无人看守的西城门悄悄撤离。走到城门转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远远能看见将军府那块悬挂了几十年的黑底烫金牌匾，门前那一对镇守了百年的石狮子，被漫天火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阴影扭曲，竟显得狰狞如吃人的鬼魅。

　　“走吧。”身侧的父亲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苍老得发颤。叶辰咬了咬下唇压下翻涌的情绪，默默转身，跟着逃难的人流一步步涌出了西城门。

　　出了城，等待他们的就是漫无边际、漫无目的的流亡。往南走是二姐镇守的东临郡，可东临郡早已卷入战火，遍地兵戈；往西走是沄王的封地，那里据说兵强马壮，还能保持安稳，可相隔千山万水，路途遥远得看不到头。他们混在拖家带口的难民群里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半道上忽然撞上一股被打散的溃兵，这群乱兵见人就抢，护送他们的影卫奋力上前抵挡，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终究寡不敌众。混乱之中人群被冲得四分五裂，护卫们互相失去了联系，叶辰和父亲也在人挤人的推搡中被硬生生挤散了。

　　叶辰被汹涌的人潮推着跌跌撞撞跑进了一片深山密林，等到周遭的喧嚣彻底消停下来，他能站定喘气的时候，回头一看，身边就只剩下从小跟着他的小厮青禾一个人。

　　“少爷……”青禾满脸都是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眼泪混着污泥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他……”

　　叶辰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顺着青禾的目光回头望，密林之外的官道上依旧尘土漫天，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人，哪里还能看得见父亲的身影。他死死咬紧了后牙槽，指节攥得发白，手里那把防身的短剑几乎要把掌心戳破：“往前走，不能停。爹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番话根本就是在骗自己。可除了骗自己，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真的停下来回头去找，恐怕不仅找不到父亲，他自己也会彻底倒在这里，他不能崩溃。

　　在此之后整整半个月，叶辰都和青禾跟着一路往南逃的难民辗转流离。他们在破庙的草堆里睡过，在野外的干枯草垛里钻过，最饿的时候啃过树皮草根，最艰难的时候整整三天两个人才分着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叶辰原本质料柔软的长衫磨得破破烂烂，脚上的布靴早就磨穿了鞋底，脚底满是血泡。从前那张养在深宅里的白净脸庞，被沿途的风沙刮得粗糙干裂，露在外面的手上也生满了红肿发痒的冻疮，一动就疼得钻心。

　　有一回他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青禾慌得哭了，抹着眼泪说：“少爷，我出去找大夫……”可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兵荒马乱的哪里能找得到大夫？叶辰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青禾的手腕，哑着嗓子说：“别去，外面太乱……你走了，就找不到我了。”

　　他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竟然梦见了云清与。梦里还是他们年少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干干净净的浅蓝罗裙，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梨花树下，风一吹满树花瓣落下来，她站在花影里笑着叫他“辰哥儿”，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可指尖刚碰到布料，她就像一缕轻烟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青禾累得趴在旁边的草堆上打盹。他盯着破庙屋顶漏下来的清冷月光，心里忽然漫过一阵酸软的怅惘：如果就这么一直停在梦里也好，至少在梦里，她还是当年那个会偷偷给他带桂花糕的清与姐姐，还是那个会牵着他的手爬树摘银杏果的清与姐姐，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休书，没有战死，没有国破家亡。

　　他慢慢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带着草屑的胳膊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无声地哭了一场，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恐慌和思念，都悄悄融进了破庙的冷风中。

　　腊月底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叫青岩的小镇。镇子规模不大，因为地处偏僻，藏在群山之间，竟还没有被战火波及，镇上依旧有开着门的茶馆和粮铺，透着几分难得的安稳。叶辰身上当初离家的时候藏了一小块碎银子，靠着这点钱找了一间闲置多年的破旧老宅，简单收拾了一下租下来，总算勉强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地方。

　　安顿好发着低烧的青禾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巾帽，出去打听外面的消息。镇口的茶馆里坐满了喝茶歇脚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眼下的战局，叶辰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竖起耳朵静静地听，慢慢从这些零散的议论里，拼凑出了几个关键的消息：三皇女已经占了京城称帝，五皇女割据了整个西北，七皇女牢牢占据了原本叶家镇守的南郡，而一直按兵不动的沄王，终于正式出兵清算了。

　　有人端着茶碗压低声音说：“沄王这些年养精蓄锐可没白等，一出手就连夺三城，势头猛得很呐。”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她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寻人告示，还悬赏万两黄金呢。”

　　“找谁啊这么大动静？”

　　“没人知道具体是谁，只听说找的人姓叶。”

　　“哐当”一声，叶辰手里攥着的粗瓷茶碗猛地掉在青石板地上，一下子碎成了好几瓣。他整个人僵坐在长凳上，脑子里像是被响雷炸过一样，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找他？云清与在找他？是她吗？是那个她休了他、把他留在将军府、在他娘亲战死都不肯出来见他一面的云清与吗？她现在，怎么会满天下找他？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拨开围坐议论的人群，几步挤到刚才说话那个人面前，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兄台！请问你说的那个告示，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有些疑惑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我认识一个姓叶的人，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告示上要找的人。”叶辰死死按住翻涌的情绪，压着声音回答。
　　那人摆了摆手，指了指城门口的方向：“告示就贴在城门口的墙根儿，你自己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辰听完几乎是拔腿就跑，顺着街道一路跑到了青岩镇的城门口。城墙根下果然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被风吹得边角都卷了起来。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寻人，叶姓，原京城人士，年约十八至二十，面容清秀，口音京腔。知其下落者赏银千两，护送归来者赏金万两。知晓下落可报送至沄王军中。”

　　告示没有更多详细的描述，只是下方附了画像，但那画像是他在将军府的装扮，而此时的他早已不似当年的模样。
　　可叶辰就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看了许久许久，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清清楚楚认出了告示末尾那枚小小的印章——那是云清与从小戴在身上的私印，刻着一朵极小的梨花，是当年他亲手陪她去刻的。
　　原来，她真的在找他。
　　她真的在找他。

　　整整一面城墙上贴满了盖着四皇女印信的寻人告示，朱砂色的字迹清晰，末尾还明明白白写着，只要能提供准确消息，就能领走百两黄金的赏钱。
　　叶辰攥着腰间布囊边缘站在告示前，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青石板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引得过往路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跟着他出门采买的小厮青禾见状，连忙挤开人群追过来，伸手牢牢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低声急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叶辰抬手用力蹭了蹭满是泪痕的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告示角落那枚朱红色的四方印章，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看……这是她的印，是只有她才能用的私印，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