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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见沧浪水 师尊晚间来 ...

  •   神照九十六年,春三月。

      何风泠一夜好眠,稍作梳洗就推开轩窗,本想瞧瞧天气如何,却见庄衍炘在花圃中已经忙开了。

      檐下的铃铎几乎响了整夜,想来是风雨彻夜未歇,但她难得闲散两天,索性蒙了被子睡觉,便也不知自家师尊几时就开始收整那些花木园景。

      庄仙尊头顶玉冠,三千雪发束得一丝不苟,襻膊搂起广袖,纵使陷在雨后泥泞地里,仍旧不染纤尘。

      不伦不类。

      这模样看得风泠有些发愁,她还想着等哪天能归隐了,也请仙尊回小桃源呢。可那样的小地界,如何容得下他这些精致讲究?

      才听得窗棂轻响,庄衍炘就抬眼去瞧她。许是因为稍后要带队游历翠微叠嶂,她今日未着羽冠正服,不过一袭窄袖玄袍,轻简利落。

      但晨光斜斜洒在廊檐窗边,正正好把她整个人都笼进去,连带着颊边碎发也染上金边。睫羽低垂,少有的乖觉模样,庄衍炘不由失笑道:

      “皦皦醒了?”

      风泠仍有些迷瞪,胡乱点头应了,又问他:“师尊用早膳了么?怎得这早晚的就弄这些?”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反应过来,这话问的实在多余。毕竟仙尊辟谷已久,可不像她甚重口腹之欲。风泠只好顶着他揶揄的目光,讪讪地挪回屋里,搬了茶水点心到窗台上。

      却半点没有邀他同坐歇息的意思。

      庄衍炘只好撂开花锄,就近斜倚上桂树,好整以暇地看她毫不羞惭地安心躲懒,又听她嘀嘀咕咕地抱怨昨夜里铃铎如何吵闹,教她不得安眠。

      偏偏半句不提这些花草树木是谁喜欢养的?是谁非得把那吵闹玩意儿挂上,还不许旁的谁收拾?

      这般没理,这般理所当然。偏又是个脸皮薄的,那么点小事,耳尖就红透了。

      又或许是初醒混沌,才如此……

      到底是他没教好。仙尊先垂了眉眼,这才想起来答她第一个问题:“皦皦忙人事多,为师再不早些,可就遇不上了。”

      风泠懒怠理他的废话,只要她在山里,哪一日出门前不先与他禀报的?更何况今日从早到晚的安排,难道没有细细说与他晓得吗?

      怎么就说得好像她多恣肆妄为、多不讲长幼礼数似的。

      “至于芭蕉呢,”

      她不接话,仙尊也不以为怵,十分熟练地自己续上话头,又指向花圃东侧,“就只将这几丛移近些,桂树暂且放着,如何?”

      “甚好。”

      风泠顺着他的手指掠去一眼,随口就答。

      她其实不懂、也不爱琢磨所谓园林置景,她只是更习惯这些和“俗世”更近的东西,就好像她也还是寻寻常常的凡人,还能毫无阻碍地回到家乡。

      可惜总有些麻烦事挡着路。

      心里装着事,不知不觉一盘点心就见底了。风泠摸了个空,隐约听得一声闷笑,猛然回过神来,也不扭捏,端了茶盘要走,却也没忘了问他:

      “师尊可有什么想要的?翠微叠嶂里的仙植灵草这几天应当长势正好。”

      “不着急,一时要想具体的,倒没个头绪。”

      庄衍炘一面回答,一面就着圃边水瓮洗净了手,又解开襻膊,整理着衣袖飘飘然就闪到窗边,好歹赶上最后一盏冷茶,“反正这时节的总不会差,皦皦顺路挑些喜欢的便是了。”

      风泠颔首应是,却没有就此离开,任由自己放空了片刻。

      “那……师尊没有要交代的吗?”

      “少尊大人请讲。”她向来不需要这些,仙尊便搁下茶盏、端正神色,一幅洗耳恭听状。

      眸光落在他温和专注的眉眼间,风泠的话音却低了下去:

      “我会杀了他。”

      分明是肃杀笃定的语气,偏他在廊下遮了大半光线,只剩几丝落在女郎微蹙的眉间,明明灭灭,无端显出几分彷徨意味。

      皦皦上一次这样难过失落,是什么时候?他当时可以浑无顾忌地找仙源要说法,现在却束手无策。她一手培养的后继者走错了路,他能做什么?

      替她杀了徐孝之?可她不需要的。

      于是,他只能垂下手,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不是皦皦的错。”

      “徒儿想不明白。”

      道法本源、法门诀窍,风泠自认毫无保留,平素行事也以身作则,她不明白徐孝之为何如此贪得无厌、鲜不知耻。

      “皦皦已用心非常,他徐孝之若能珍惜半分,也不至于此。”

      仙尊自然也动了气性。明堂那么些学子,他家皦皦花了多少心思,才筛出三十六个拔尖的,怎能因为一颗黑心肝的就尽数否了去。

      可这些本就是她身为少尊的职责,师尊说得好不讲道理。虽是这般想着,风泠却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师尊如此诡辩,再带坏了学生可不好。”

      庄衍炘四下环视一圈,又落回她的脸庞,只挑眉不语。

      翼然峰拢共就一人一猫三只鸟,就连这丹飏殿也被她一人霸占着。明堂的莘莘学子也不算,亲传弟子,他可就只收了一个,而且是她自己非得要来的。

      风泠也照模照样往外探头,还学他意味不明的“古怪”神色。

      惯是个会变脸的。

      仙尊三两下拾掇好杯盘用具,不再与她瞎胡闹:

      “去罢,仔细误了时辰。”

      淤滞的心绪终于畅快几分,风泠这会儿真得出发了,可没走两步又折回来,越过窗沿去牵他的衣袖:“师尊晚间来接我可好?”

      明堂大师姐甚少说这样的软和话,即使他已经是她最愿意信赖的尊长。

      庄衍炘心尖一颤,下意识就想反握回去,可刚一抬手便僵住。为人师长,不该如此行事。

      如此浮浪……如此……

      交叠的衣袖灼眼非常,他却不敢挪开视线,不敢再抬眼去迎她的目光。仿佛用尽了神思克制,他才能平稳自然地应诺出声:

      “好,皦皦等我便是。”

      轻捷矫健的身影早已走远,庄衍炘却看愣了神,心绪浮动翻腾不休,不知该定于何处。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妄念渐深,才生出了错觉——皦皦近来的言谈行事和少年时越来越相近。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天劫将近,灵息波动,难免有些踟蹰反复?

      明明再清楚不过,她一旦做好决定,纵然心头不舍,也会毫不犹疑地贯彻到底。

      对徐孝之如此,对他自然也如此。

      识海里却难以自抑地回响起她喜欢的另一个称呼。

      【‘嘤嘤’,我叫你嘤嘤好不好!】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将来要行走在外,这名号嘛,我想叫风泠。】
      【嘤嘤晚间来接我可好?】

      【师尊晚间来接我可好?】方才的话犹在耳边,若非禁制无碍,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也想起来这些旧事了。可若是想起来,又怎会对他如此的和颜悦色。

      ·

      疏雨过,飞红沾袖,天气清明时候。合该斗草踏青、畅意悠游,但明堂第十一期的学子只得了半个早上,连翠微叠嶂的半山腰都未翻过。

      叽叽喳喳的少年人最耐不住安静,也藏不住心事,声音呼啦啦地此起彼伏:

      “大师姐!咱们今年为何不留到午后啊?”

      “对啊,翠微的雾松都还没瞧见呢!”

      “是还没吃上翠微果吧?”

      “也不是这意思,学宫又不缺,只是往年至少要翻过半座山去的。”

      “今年怎么这么急?”

      按照明堂学宫的惯例,故神祭礼与明堂大比一同举行,至于每年清明,则由前辈先学带领当期新生周游翠微叠嶂、感悟道法自然。明堂建成九十六年,这还是第一年午时未到便要下山回城,学子们事先打听好的准备,全都落了空。

      他们口中的大师姐正是走在最前头的何风泠。她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玄色法袍,但身形挺拔、眉目清正,周身气息沉敛,断不出修为几何。

      听得少年们问个不停,她止了步伐,回头笑道:“当真还想再玩会儿?”

      “想!”少年们忙不迭点头。

      风泠虽是明堂学宫板上钉钉的下任掌院,但对待晚生后辈向来宽和,是以十分好脾气地征询意见:

      “那我先回了?”

      话音未落,她便重新迈开脚步,仍旧径直往山下走。

      少年们颇有些纠结,毕竟没有游玩尽兴,又不愿被风泠抛下,只好挤挤挨挨地往风泠面前凑,还一边嬉笑着胡咧咧:

      “您真不要我们了吗?”毕竟明年还能再来,但还能不能分到大师姐带队可就说不准了。

      “在自家地界,还怕丢了不成?”

      “大师姐,咱们现在回去要做什么呀?”也有聪明的回过味来,现在下山可正好是饭点了,没准大师姐要请客呢,毕竟都说大师姐破境在即,那可是第一等的喜事!

      风泠却起了促狭心思,不答反问道:“昨天道法课讲什么了?”

      “……”

      起哄声瞬间停歇。明堂少尊的确是出名地宽和有礼,但也只限于课余闲暇,她的器修课可没谁敢撒野。而论及净灵破恶的正事,她还执掌着演武馆、道使令,素来纪律严明,从不徇私容情。

      好半晌,才有不确定的声音答道:“明堂新律。”

      “那各位觉得新律如何?”

      明堂建成不满百年,不同于其他顶级仙门,并非以血缘或是师承维系。故而,戒律门规也与众不同,侧重正己,而非律外。

      又因世事迁化、外敌渐弱,律令也该顺时而变。不过新律只是试行,尚未完全定下,明堂内外却已有所谓“过于严苛”的论调。

      风泠此问正是想听听尚未入世的少年人如何作想。

      这回倒是颇为整齐:“自是公正严明、无偏无陂!”

      带着少年意气的声音回荡在山野间,惊起栖鸟丛丛。

      风泠没有直接给他们泼冷水,而是有些郑重地问道:“想听听甲等道使的意见吗?”

      “啊啊啊!!!”

      “谢谢大师姐!”

      “您以后可以直说,我们承受得住!”

      “真不能御剑下山吗?”

      无忧无惧的少年人根本无暇细思,只顾着要尽快下山去。

      那可是甲等道使啊!

      明堂治下四方九道,合计只有三十六位甲等道使,无不是优中选优、万里挑一的高手。

      不知他们今天能有幸见到哪一位?

      ·

      不同于山间的轻快怡然,昭明殿议事厅一片死寂。

      明堂驻守在外的甲等道使,总计三十六位,他们掌管天下各处道务,平日里分散在四方九道,各司其职,等闲连半数都凑不齐。

      可今日,议事厅的客席上却整整齐齐坐了三十五位,皆是衣袂肃整、神色凝重。唯独西侧首排的渭南道席位,空空如也,那是徐孝之的位置。

      徐孝之,明堂大比第三期入选,行九,境界现为分神期圆满。单论修为已是道使中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他炼器天分极高,深受少尊青睐。甚至有传言说,若是少尊正式出师继位,赤霄仙尊的传承多半由他继承。

      可现在的阵仗……

      高台上属于三尊的位置依旧空置,但昭明殿的密阵早已启动,层层灵光交织成牢不可破的屏障,将整座大殿与外界彻底隔绝。莫说传音玉简无法传递消息,便是半丝灵识,都休想穿透这严密的封锁。

      这绝不是什么承继尊位的仪礼。

      “商姐姐,今日这是……?大师姐不来么?”东侧首席的郭肆按捺不住心绪,悄悄挪了挪身形,压低嗓音凑向身前的商素音。

      她今早接到道使令急召,不敢耽搁片刻,火速从淮南道赶回明堂。起初以为不过是例行的临调述职,可落座将近一个时辰,满堂同僚皆是神色不明,无人知晓召聚缘由。

      倒不是担心误了属地事务,毕竟还有副手留任,一时半会出不了乱子,她更多的是担心大师姐。

      近来各种消息纷飞,新律、尊位,且不说恶灵窥伺在侧、动作频频,其他仙门也是暗流涌动,都盯着明堂的故神传承。

      “你还有两息可以坐回去。”商素音答非所问,整整袖子竟站了起来,霎时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与此同时,殿外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少男少女的说笑嬉闹声,虽被密阵阻隔,但蓬勃的生机活力却是无遮无掩,与殿内沉凝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郭肆也蹭地站直,面上一派端肃稳重。

      大师姐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曾见沧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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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精修中。 感谢最近依然点进来的各位。 下一本古言 《郡主千秋岁》 仙首同世界观预收 《巫祭她不占卜》 欢迎读者朋友们来专栏做客,点个作收不迷路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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