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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要你吃我的眼泪 有一个银盒 ...

  •   第二十五章 我要你吃我的眼泪

      直到第二天早晨六时,池禺与代收才回到公墓的宿舍内。没想睡至下午四时左右,一阵混乱的嘈吵,把他们都惊醒了。代收揉了揉眼,说,出去看看吧。
      池禺翻了一个身,又睡下,说,管它呢,继续睡,公墓没有特出表现奖。
      但外面的嘈吵实在是太厉害了,无法入睡。池禺气得跳下了床,说,他奶奶的,本老爷只有几天寿命,想预习一下长睡不醒的滋味,不想偏有人跟俺作对。
      两人于是走出宿合。嘈吵声来自管理大楼门前。远远的,池禺看到伍金的家人,心想,不好,伍金果然是死了。
      伍金的尸体躺在管理大楼的门前,池禺趋上前,看见伍金的嘴巴张得很大,两眼竟然没有闭上,似乎不舍得这个世界。陈年事与万户、年业在劝解着伍金的亲属。
      代收问陈年事,咋了?
      陈年事说,几十号人好像准备好了似的,人一死便把尸体拉到公墓来。
      池禺问,萧主任知道了吗?
      陈年事说,萧主任的手机打不通。
      那么方总呢?代收问。
      方总说,上次是池禺搞定过一起同类事件,他有经验,这次也交有池禺处理。陈年事说。
      池禺听说方总这么器重自己,顿时自信倍增,走近伍金的父亲,问,阿金是什么时候死的?
      两小时前。
      那你想得到怎么样的补偿,我想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
      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阿金活过来。
      池禺便没有话了。
      过了一会,竟然有一大群穿着道袍的道士拿着各种器具走进公墓,他们先是在尸体前叽叽哦哦地嘟囔了一通,然后围着尸体划剑烧符,忙得不可开交。伍金的亲属更是群情汹涌,嚷着要见公墓的负责人,讨一个合理的说法。
      池禺再次询问伍金的父亲,阿金过世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是这么干是无济于事的。要不,我们单独找个地方好好的商量,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好不好?
      伍金的父亲说,记得前天,你离开病房时,阿金怎么跟你说的吗?你有没有去努力救我儿子的生命?
      陈年事走过来说,你们早前已经与公墓签了一个协议,现在还来这里捣乱,是你们的不对。
      伍金的姐姐反驳,说,那是你们骗我们的,我们不同意。
      池禺只好拨了电话,向方有数汇报情况,询问下一步行动。方有数说,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让王冠来处理这件事。
      过了不久,北道街派出所所长王冠带着一群民警进入了公墓,调解了几句,伍金的亲属毫无退让的意思。花亮把池禺拉过一边,说,我听得消息,现在这起纠纷,有幕后策划人。
      这是存心跟公墓过不去。谁那么大胆?
      便是公墓旁边的那个高级住宅区的负责人。当初高级住宅区建起的时候,公墓还未建,但自从公墓建成后,住宅区的房价急剧下降,所以住宅区与公墓打了几场官司,不过都以败诉收场。看来住宅区是憋不了这口气,一直在伺机找茬子,给方有数好看。
      池禺想起那天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律师,想,原来人家真的已经预计到今天的情形了,也肯定许诺了伍金的亲属不少好处。于是说,那依你看,这怎么收场?
      花亮说,按以往的经验,清场,把全部人带返派出所问话。
      池禺看看哭得差点晕过去的伍金的母亲,的确是不忍心,问,没有其他办法了?
      没有了。
      但你们总不能把全部人都判三五年吧,倘若问话后,他们再次来公墓扰乱,怎么办?
      再处理。这些事情,只是大人物之间的利益扯皮,把小人物作棋子。
      池禺叹了一声,说,那么现在公墓的指挥权交由你们处理了。
      王冠调了几辆车来公墓,三下五除二把一大群人,包括死人、道人都抓上了车。
      管理大楼恢复平静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燕子啁啾一声掠过空中,蝉儿唧唧一声转择别枝,一轮近乎看不见的月牙儿,淡淡的,薄薄的,在空中,像随时会被海浪吞噬的一条睫毛。
      池禺与代收躲在保安亭里打瞌睡,可池禺哪里睡得着,被挖掘了的骨殖去向问题一直缠绕着他。清河村女鬼为此而闹事,只要找回尸骸,她们的怨气恐怕也消了一大半了吧。池禺想到这里,推醒了代收,问,你想不想知道清河村女鬼为什么要害人?
      代收伸了伸腰,说,不是说过了吗?是萧声夜等人挖了她们丈夫的尸骨。
      就算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可那些骨殖哪里去了?
      问萧声夜。
      萧声夜现在也不知生还是死了,我看索性问方有数。方有数肯定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问?明天看到他时,对他说:“方总,你知道原来公墓范围内的死人骨殖放在什么地方了”,这样吗?
      池禺说,你别使气儿,我自然有办法。伍金死了,我们不如利用他去吓一吓方有数。方有数这人最怕死,平时信神信鬼,每次出门都得找人算一算该穿什么衣服,从什么方位跨出第一步。他受了惊吓,还怕他不回答我们的问题?
      他家在什么地方?你去过吗?而且我们现在正在值班,离开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方有数住在西郊,晚上是不许任何人进入他家的,即使是白天,他也只是到外面会见客人,他家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至于值班这问题,管他呢,只去一会儿,没人会发觉的。
      好,说做便做。不如叫上宛湘,可能会帮上忙的。
      也好。
      代收急急走入福寿宫,把宛湘带了出来。两兄弟与宛湘在路上也没有说些什么,很快到达了方有数的家门前。
      方有数的家座落在千秋山山脚,是一座豪华的三层别墅。池禺对代收说,待会儿,宛湘把方有数吓得魂不附体时,我们躲起来变声问方有数问题。我们现在还不能与方有数挑明的。方有数如果死不了,明天动个手指头,我们得死翘翘。
      宛湘说,你们以为真那么容易进入方家?他家有十余个小鬼呢。
      代收问,方有数家竟然请了鬼来镇守?
      正是。我已经嗅到它们散发出来的气味了,前院有三个,一楼有三个,二楼有三个,三楼有六个。看来方有数一定住在三楼,不然三楼不会多了一倍鬼的数量。
      那怎么办?代收问。
      放心。鬼与鬼打交道总好于人与鬼打交道的。我只要喊一声,鬼们听到声音便会聚过来。鬼大都孤独,所以一遇到陌生的鬼,便要找点事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么,你把它们全部引在一边,然后我们爬上三楼,逼方有数就范。代收说。
      好的。宛湘说完,正想飘进前院时,一个人从屋内走了出来。池禺与代收也不用看这人,听他行走带起的风声,便知道是那晚在公墓捉鬼的阴曹,也就是敬砖了。池禺顿时明白过来,说,原来这人与方有数是一伙的?
      宛湘摇了摇头,说,我看未必,可能是买卖方的关系。如果他们是合作的,他当晚便不用偷偷摸摸的去捉鬼。
      我们好不好打他一个出奇不意?池禺问。
      还是别碰他了。这些人好歹有些法术,如果制不了他,还会破坏了我们今天的目的。
      敬砖走进了停在门前的一辆轿车,启动后,转过弯儿,开走了。宛湘对池、代说,我把屋内的鬼都引到前院的白兰树旁,你们看准机会便走进去。
      好的。代收说。你也小心。
      宛湘仿佛只一步便进入了方家的前院,她娇喊了一声,连池禺听到了也震了震,心想,宛湘果然有办法。
      过了一会,听得宛湘大声地说,你们都来吧。
      池、代晓得这是宛湘对他们说的暗号,于是赶进了屋里。一直走上三楼,看见有一个房间里漏出橙黄的光线。池禺指了指楼梯旁的一个电箱,代收走过去,刷的一声关了三楼的照明电源。池禺躲在房门前,方有数果然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池禺一脚把他扫倒,方有数正想反抗时,代收也跑过来了。脱了方有数的皮带,绑了他的手,池禺与代收把他推回房间内。
      房间内黑漆一团,池禺抓着自己喉咙问,你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但我告诉你,我叫伍金,另一个叫王家乡,都是招聘当保安员那晚死的人。我们本不想打扰你,但实在是公墓内有些事情,我们不明白,想请你回答一下。
      方有数侧躺在地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口中支吾了一会,像是异常惊慌的样子。池禺踢了他一脚,说,快回答,不然取你狗命。
      方有数说,你还没有问。
      池禺差点笑出来,原来错在自己。于是问,建设公墓时,萧声夜找人挖掘骨殖,你知不知道?
      不,不知道。
      代收也向方有数踢了一脚,大概员工对老板总是憋着一股气的,所以一碰着机会便要泄泄怒气。
      方有数这下子老实了,说,知道,是我让他找人挖掘的。
      为什么?池禺喝问。
      出于生意考虑。死者的亲属怎么会愿意让死者躺在旧坑里呢?所以便把它们挖了出来。
      不见得吧。以前的骨殖都埋在离地面五米以下,碍了谁?你老实说。
      那时,竹露市下达了火化达标率,要求全市的市民把先人的骨殖挖出来火化,以便综合利用土地。可是竹露市的市民大都不太理会市的这个决定,把先人的骨殖挖出来后,便用一个缸盛着,放在认为安全的地方。市殡葬局局长肖明生为了这个达标率愁得要命,于是找着了我,我对他说,建设公墓时,有人从地里挖出了骨殖,不如把它们拉走充数。肖明生便应允了,说,按规定,每火化一具骨殖,市补助五百元,这些补助我们平分了吧。我听了,当然满口答应。只半月时间,便从公墓内拉出了几百具尸骸。
      池禺记得在前年,家里确实收到过一份限期迁移土葬先人遗骸的通知,那时村里还有不少人到村府门前抗议。于是问,那么现在那些骨殖呢?
      火化了。
      骨灰放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可能用来作肥料栽培大白菜了吧。
      阴曹与你是什么关系?池禺问。
      他卖鬼给我镇宅。
      现在,跟你镇宅的鬼哪儿去了?
      啊,我正糊涂着。他骗我,我一定找他算账!
      池禺与代收要问的话也问完了,于是把方有数绑在床上,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一出方家,代收便喊,该下班了。宛湘闻声,眨眼已在两人身旁。代收把刚才的经过说出来,宛湘说,现在关键是找出让清河村女鬼安静下来的方法。她们男人的尸骨给烧了,骨灰也不知道在哪里?就算找到了骨灰,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们满意?
      池禺说,倘若要变回原来的样子,她们才肯罢休的话,那是决计办不到了。
      代收叹了一声,说,最好与她们商量一下。
      宛湘说,她们是自成一体的,对外界的任何靠近几乎是天然的排斥。偶尔与我聊两句话的清河村女鬼,往往也像犯了天条一样,说一句吞半句。所以想面对面与她们商量办法,那简直是缘木求鱼。
      池禺说,算了,设若这是命,所有人都不要试图改变了,否则改变了的命,便不是我们的命了。
      宛湘笑着说,这下子又这么悲观了,奇怪。
      池、代与宛湘说着聊着,很快便回到公墓。宛湘看两人疲态毕现,走回福寿宫去了。两人当夜也懒得巡逻了,或伏或躺,在保安亭内睡了。
      第二天,池禺接近中午的时候,回到家里。两扇门打开着,楼上的电视机开着,音量大得惊人,池禺第一反应是贼人入屋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毛贼,是胆大包天穷凶极恶的大贼。
      在门角处抄了一条木棍,蹑手蹑脚的走上二楼,池禺看见厅里没有人,仔细搜索了一下厅内的物品,没有什么丢失的,于是把电视机关了。正想回自己的睡房里看看,转头却发现一个女子大模施样地坐在沙发上。
      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池禺把木棍丢在地板上,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来看看我的衣服。柴情动也不动地说。
      你的衣服?怎么我一直不觉得你身上穿着衣服?
      见识了,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人!一眼便扒光了人家的衣服,第二眼便想把人家吃掉。
      第三眼,我便想把你制成有机肥。池禺对柴情总是没有那种怜香惜玉的感觉,一看到她,便觉得是自己的敌人。
      你饿了吧,我刚好制造了一些好吃的东西,你吃不吃?柴情带着下战书的味道向池禺说。
      池禺一来是真的饿了,二来也禁不得柴情那轻蔑的目光,于是也坐在沙发上,说,有什么东西是我不敢吃的?拿来!
      柴情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盘子。把盘子放在池禺面前,然后柴情紧俟着他坐下。池禺移了移身子,不想与柴情贴得太近。
      盘子里是十几粒凝结了的冰珠子,缓慢地向上散发着寒气。这便是我为你准备的食物,你敢吃?柴情说。
      难道还是毒药?池禺一下子把一盘子冰珠子倒在口里。
      好吃吗?当池禺把冰珠子全部吞咽后,柴情焦急地问。
      有什么好吃的,吃没味的冰棍一样。池禺觉得自己上当了,但一时间又说不出落入了一个什么陷阱。
      真的没有什么味道?你没有吃出一点无奈、一点痛苦、一点怨恨、一点不甘吗?
      我神经病呀?吃几滴水,我便喝出痛苦无奈?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我不听。
      你不听也得听。从前有一个公主在她生命最灿烂的时刻,遇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无赖。本来,这个公主是要嫁给一个风流倜傥的王子的,可公主偏偏喜欢上这个无赖。为了这个无赖,公主宁愿放弃一切,然而无赖并不领公主的情,甚至还在一辆公车上断然拒绝了公主的爱意。公主于是哭呀哭呀,把太阳哭得一会儿在东半球一会儿在西半球……
      听到这里,池禺哈哈大笑,说,太阳也怕听到你的哭声了。
      是呀,我的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样往下掉……
      慢,慢,你说你的眼泪像断线珍珠,是不是夸张了点?
      一点也不夸张,刚才盘子里盛着的便是断线珍珠。你现在感觉到断线珍珠里包含着的一点无奈、一点痛苦、一点怨恨、一点不甘了吗?
      池禺此刻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觉得胃里有十几条蝌蚪在慢慢变成青蛙。
      相传男人吃了女人的眼泪,他便一生一世爱着这个女人了。柴情的眼中竟然充满期待。
      废话,应该是,相传女人骗了男人吃她的眼泪,她便要下地狱。池禺也并不是因为吃了几滴泪感到苦闷,而是为一直在柴情面前处于下风感觉窝囊。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的目的是达到了。你看,我还戴上了你送的礼物了。柴情把左颊的头发拨了拨,现出一颗镶着橙色珠子的耳坠。
      池禺伸出手便想摘下来,说,这个你不能戴,还给我。
      这时,一阵风轻轻地吹进了室内。池禺嗅到一股焦味,问,这是什么味道?
      爱情的味道。
      你烧什么东西了?
      你呀,就爱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随便放。譬如有一个银盒子,里面放着一张什么《清河村规矩》,还一款一款的列着这样不许那样禁止,像邪教一样;还有一张售卖健康纯净灵魂的广告,死鱼,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池禺的心开始慌了,问,那张纸是不是有我的签名,还有“成交”两字的?
      是呀。是我在你的枕头内找到的。柴情很得意地说。
      那么,它现在哪里?池禺焦急地问。
      烧了。
      烧了?
      那么不吉利的话,我想最好把它烧了。烧的时候,是与那份清河村规矩一起烧掉的。死鱼,我这么为你着想,你该怎么感激我?
      池禺脑内一片空白。烧掉了那份广告,交易便算完成了。李愁予把售卖灵魂广告收藏着,柴情却鬼使神差地找出来,并烧掉,这莫非是我池禺逃不掉的命数?
      好半晌,池禺才活过来。三天前,当听到重义说他过不了端午节,他还只是将信将疑,现在,他是彻底地觉得末日降临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走回自己的睡房里,关了门,想哭。
      柴情拍着房门,问是不是她做错事了?池禺没有理睬她。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池禺头昏脑涨,哈欠连连。窗外的世界像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渐渐化为黑色的空气,天黑了。池禺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又一个不安稳的觉,他决定回山蝉村看看他的父母。
      拉开房门,倒下了一个人。原来柴情挨着房门竟然睡着了。池禺扶了她起身,也不说话,下楼了。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池禺想打一个电话给陈年事,让他帮自己值班。后面的柴情追上来,问,你要到哪里?
      我要回家。你以后好好地生活吧,可能我们不会有再见的日子。池禺也想通了,这事不能怪柴情,如果没有柴情,清河村的女鬼照样会有办法把售卖灵魂广告烧掉的。
      是不是我做错事了?柴情再一次询问。
      你没有做错事,是我一开始便做错了。你的后父恐怕会遇上麻烦的事,如果你看到了,千万不要去帮助,那样你也会被伤害的。
      你怎么不跟我拌嘴了?我听着心里发慌。那份广告是真的吗?真的有清河村?
      没有你说的那回事。你走吧。我还要上班。
      我想去医院探望妈妈,你陪我去,好不好?我怕黑。
      池禺想,也许在医院能遇上肖明生,到时问问他清河村女鬼丈夫的骨灰放在什么地方也好。如果能问到骨灰收藏的位置,对我或许没用,可对重义或许会有用,他说过,他有办法解决缠绕我的事情。现在缠绕我的事情,便是清河村的事情。他能把清河村的事情弄妥,我池禺即便是死,也对得起小予与巴航、宛湘等的期盼了。于是对柴情说,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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