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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第七小学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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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豆浆杯被搁在桌角,刘照野揉揉自己的眼睛,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把散落的靠垫摆正,将那份旧文件仔细叠好,擦干净桌上的水渍。动作缓慢,试图通过这些具体的劳动来锚定混乱的思绪。
背包甩上肩头,她出门,下楼,打开车门,驶向分局。
档案室在办公楼底层,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定气味。管理档案的老徐推了推老花镜,看清是她,有些意外。“小刘?你怎么来了?还没归队呢吧?”
“徐叔,”刘照野递过自己的证件,声音尽量平稳。“麻烦您,我想调一份旧卷宗。关于三十年前第七小学扩建片区拆迁火灾的,意外致死那个案子。”
老徐接过证件,看了看她,没多问,转身走向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密集架。“年份不短了,得找找。那边有凳子,坐着等会儿。”
刘照野没坐,就站在原地看着老徐佝偻着背,在泛黄的卷宗盒里翻找。手指划过一排排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喏,应该是这个了。”老徐终于抽出一个薄薄的卷宗袋,吹了吹上面的灰,递过来,“就在这儿看吧,有规定,不能带出去。”
“谢谢徐叔。”刘照野接过卷宗袋,手指碰到粗糙的纸面。她走到旁边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前坐下,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的纸张比她父亲私藏的那份要正式得多,打印的表格,盖章的文件,格式化的笔录摘要。她快速翻看着。
火灾认定书:意外失火。起因:线路老化短路。
尸检报告:符合火灾中吸入性窒息及烧伤死亡特征,未见其他外力损伤。
现场勘查记录:描述了燃烧范围和程度,提及发现老化电线熔痕。
询问笔录:有居民提到平时用电就不太安全,乱拉电线现象存在。无人提及异常呼喊或陌生人员。
最终处理意见:意外事故。建议加强老旧小区用电安全管理和拆迁进度推进。落款处,有当年相关负责人的签名,其中一个清晰的名字是:刘改火。
白纸黑字,公章赫赫。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与她父亲偷偷藏起的那份手写笔记,像是平行宇宙里发生的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她盯着那份最终报告上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心底某种一直以来坚硬如磐石的东西,仿佛被无声地撬开了一道裂缝,冰冷的寒气嗖嗖地往里灌。
她将文件慢慢塞回卷宗袋,重新系好棉线,动作有些迟缓。站起身,把卷宗还给老徐。“谢谢您。”
“查完了?”老徐接过,随口问了一句。
“嗯。”刘照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档案室。走廊的光线明亮一些,却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楼,走到赵队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能听到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她等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电话挂了。她敲了敲门。
“进来。”
刘照野推门进去。赵队正端着大茶缸喝水,看到她,愣了一下,放下缸子:“照野?你怎么来了?家里事处理完了?脸色怎么还这么差,不多休息两天?”
“赵队,”刘照野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来向您递交辞职报告的。”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赵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看信封,又看看她,像是没听懂:“……什么?辞职?你小子胡说什么呢?”他猛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队里大家都能帮你!”
“没有困难。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刘照野避开他关切的目光,看着桌面上那份孤零零的信封,“是我自己的决定。干累了,想歇歇,换种活法。”
“放屁!”赵队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刘照野,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会因为累就撂挑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
“真的没有,赵队。”刘照野抬起眼,眼神里有种让赵队陌生的平静和疲惫,“就是觉得……没意思了。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赵队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那个信封,捏在手里,却没打开。“辞职信我先收着。给你放长假,无限期的。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打个电话就行。位置给你留着。”
“谢谢赵队。”刘照野微微鞠了一躬,“但不用了。我意已决。”
她转身走出队长办公室,没回头。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打招呼她也没怎么回应,径直走向大办公室。
杨未冬、王鹏鹏、江天毅他们都在。看到她进来,都围了上来。
“刘姐!你回来了?”
“没事了吧?”
“脸色好点没?”
刘照野看着他们三张年轻而关切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了。过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辞职了。”
三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啊刘姐?”
“是不是因为刘局的事……”
“别瞎猜。”刘照野打断他们,声音有些哽咽。“个人原因。以后……你们自己出现场都机灵点,注意安全。等事情忙完,我再请你们喝酒。”
她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动作很快,没等他们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离般地下了楼。她没有回家。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终朝着第七小学的方向驶去。
校门还是老样子,只是旁边的围墙和教学楼看起来新了不少。她在门口登记处说明了来意:“您好,我是七小早期的毕业生,现在在做本地教育发展的公众号,想写写母校的历史变迁,特别是扩建那段时期的事。听说以前的老校长偶尔还会回来整理校史,不知道方不方便拜访一下?”
门卫打了个电话,低声沟通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放下电话示意她:“进去吧。王校长这会儿正好在,就在操场那边老行政楼一楼最里面的校史资料室。”
她道了谢,走过去。资料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请进。”一个温和沉缓的老年男声传来。
刘照野推门进去。一位头发梳理得整齐、戴着老花镜、穿着件旧式夹克的老先生正坐在一张大桌前,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一个陈旧的铜制校徽。房间里整齐地堆满了各种档案盒、旧奖杯和蒙尘的锦旗,空气里是旧纸和木头特有的味道。
“王校长您好,打扰您了。”刘照野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后辈敬意的笑容,“我刚跟门卫师傅说了,我是咱们学校xx级的毕业生,叫刘照野。现在自己做个小公众号,想写写咱们学校的发展历史,特别是当年扩建新校区那段不容易的时期,觉得特别有意义。听说您最了解情况,就冒昧来打扰您了。”
王校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下,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哦,xx级的啊,那会儿学校还小着呢。坐,坐吧。想了解校史是好事啊,现在年轻人还记得关心这些的不多喽。”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刘照野在木椅子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腿边,姿态放松像是来闲聊:“是啊,总觉得以前的岁月挺值得记录的。我看资料说,咱们学校现在这片大操场和新教学楼,都是差不多二十七八年前那次扩建来的吧?那时候动静应该挺大的?”
“可不小哦。”王校长放下校徽,身体微微后靠。“那时候真是克服了不少困难。地方小,资金也紧张,周边又都是老居民区,拆迁安置就是头一等的大难题。当时还是林涓——哦,就是后来当去一中校长的林老师,她那时候还是教导主任,跑前跑后,协调各方面,没少吃苦头。”
“林校长啊,我知道她,一中毕竟是咱们市里最好的中学。”刘照野顺势接话,语气自然,“拆迁确实不容易。听说……当时过程里是不是还出了点意外?”她语气放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关切地看向老校长。
王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沉吟了片刻。“唉,说起这个……”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垂向桌面,“确实是有那么一桩不幸的事。拆迁嘛,总有谈不拢的住户,情绪激动,情况也复杂。后来……有一户家里,着了火,人没跑出来。”
“这也太可惜了。”刘照野轻声问,眉头微蹙,显得既好奇又带着适当的沉重。“怎么会突然着火了,是意外吧。”
“官方调查结论是意外。”王校长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但语速慢了些。“那时候的老房子,各种线路私拉乱接的不少,安全隐患是多。出了这种事,学校上下都很难过,项目也暂停了一阵子检讨安全措施。”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外壳。“那时候……各方面的压力也大,项目拖不起,学校已经扩招了,教室不够用。最终……唉,很多事情,也只能按照当时的调查结果,尽快平息下来,让项目回到正轨。毕竟,生活总要向前看。”
刘照野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道:“那时候处理这些事,肯定特别麻烦吧?听说好像还有警察同志介入协调?”
“是啊,”王校长像是松了口气,话题稍微转移开。“当时片区派出所的一位刘警官,负责这事。很负责任的一个人,前前后后来了很多次,调查、做笔录、安抚家属……尽了他该尽的职责。后来……”他话头在这里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唉,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人老了,记忆就模糊了。”
他像是忽然不想再深入,伸手拿过旁边一本厚厚的旧相册,翻开:“你看看这些老照片,扩建前学校就这么一小点,再看看现在,变化多大。你们这些毕业生能记得母校,挺好的。”
刘照野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她配合地俯身看了看那些泛黄的照片,称赞了几句,又闲聊了一会,终于站起身:“谢谢您王校长,占用您这么多时间,了解了很多宝贵的历史。对我写文章帮助太大了。”
“没事,欢迎以后常回来看看。”王校长也站起身。“写好了,我一定会好好读读的。”
刘照野乖巧地点点头:“我明白的,谢谢您,您留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她知道自己刚刚推开了一扇门,门外的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