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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鸟整个夏 ...

  •   庭问星的状况和他是两种类型。
      他跟治疗师畅聊古今,毫不避讳地告知对方,有哪些电影是自己的剧本,并在第一次咨询就说明自己是天生同性恋。

      总之庭问星恨不得把自己小学六年级写的作文给治疗师分析一遍,在被治疗师打断之后他甚为不解——难道不是要充分了解我吗?

      “是的。”治疗师无奈,“确实是需要充分了解你,不过不是你的生平和成就,庭先生。我需要了解目前让你痛苦的部分,你一直没能告知我,前三次咨询里你对我的实际问题一直避而不谈。”

      “……呃。”庭问星笑笑,装傻充愣,“是吗,我说了这么多都没有吗?”

      其实心理治疗师有时候也挺无助的,庭问星的态度非常配合,但实际上拒绝沟通最核心的问题。

      比如问他:从你的感受来说,你们之间从什么时候,或者哪次时间之后,让你觉得这段感情倦怠无力?如果没有具体事件,你可以向我形容一下你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或者有没有持续的低落。

      这对庭问星来讲很好回答,以及雁期年也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将它盖上,伪装成一个狡猾的谜题,焦头烂额地寻找一个明知放在何处的钥匙,来打开牢门放他们出去。

      答案显而易见,出现问题的契机就是从小县城搬回本地后。或者说,结束了那六年困苦的日子后。

      他们不再共同面对一个难题,不再向一个相同的目标去努力,从前携手筑起的堡垒忽然被人连根拔起丢去一边,外面竟从刀山火海变成精致花园。按理说应该是童话故事的结局,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为什么童话故事只能写到这里呢,因为再往后面就换到成人频道了。

      其实到这里,心理治疗师明白,庭问星逃避着的,就是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于是他让庭问星继续说,在阐述中找到庭问星的那个关键点。

      “那我继续说?从……从我们家里发现开始?上次是不是聊到这个部分?”
      治疗师点头:“对,继续说吧。”

      “我…我们的父母都是比较传统的长辈,是我这边被发现的,那天我们约好去一个宠物乐园——哦我没有没有养宠物,是我那时候在写一篇文章,需要去感受一下小动物。那天、那天他就来我家接我,我让他上楼来家里等我,我…我以为家里没人,我的房门开着,我搂着他……跟他接吻,然后我妈刚睡醒从她房间出来,撞见了。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确认家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一个,我急不可耐像个饥渴的变态,否则后面也不会……咳,抱歉,我继续说。那天太混乱了,我妈情绪崩溃,他…我前男友,叫他小鸟吧,小鸟不停向我妈道歉,他太慌乱,一直说‘我们马上分开’,我明白小鸟是想要先安抚我妈,因为我妈脸色惨白,额头瞬间爆了特别多冷汗,他怕我妈出事情。

      “但我、我即使是在那种很明显是事急从权的哄骗话语里,我也不能接受小鸟说要跟我分开。于是整件事情加速恶化,我妈疯了一样去抢小鸟的手机,要他交出他父母的电话号码,要跟他爸妈说他是个同性恋。然后转向我,指着我叫我滚,她没生过同性恋儿子。那时候我的收入不稳定,小鸟也只是个实习生,我们决定离开这里,找个物价低房租低的地方生活。

      “二十多岁的时候总觉得世界无限敞开,觉得日子怎么都是过,穷一点没什么,苦一点也没什么,起码我们都年轻力壮的,即便去洗碗扫地也不会饿死。我们租了个隔出来的单间,好在隔墙的另一边是别人放货的。一间卧室,半个客厅,卫生间和厨房。当时我们的空调外机就在卧室的窗户旁边,也就是我们床头正对着的墙外面,夏天开空调的话,那面墙能震下来灰。第一个夏天小鸟因为那些灰皮肤过敏,后来夏天我们去天台睡觉,那时候小鸟有一件白T恤,洗的时候和深色裤子放在一块儿搅,染得灰不灰蓝不蓝,那就是他的睡衣。

      “哦,说到过敏这个事情。小鸟整个夏天都在过敏,但很多时候忍着不说,直到我们去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是荨麻疹。慢性荨麻疹不好根治,那一整年吃很多不同的药,这个吃两礼拜,不见效,再换一个吃两礼拜,荨麻疹就这样,用不同的药尝试。他那时候很自责,觉得自己产生了一项不小的开销,那个时候我也很……很难过,是因为没钱才治不好。因为后来……大概是第二年,呃,第二年的冬天刚刚转冷的时候,我拍了个视频,当时我有个短视频账号,不过没怎么经营,那条视频是我拍小鸟在阳台晾衣服。

      “你可能前几年刷到过,也不一定。总之那条视频不知道为什么火了。视频清晰度不够高,因为当时的照明只有阳台的两个灯泡和对面楼透出来的灯光。小鸟身材很好,是那种……他和我差不多高,蜂腰宽肩,可以上大荧幕的头肩比,那时候他剃了寸头戴鸭舌帽,黑背心和黑牛仔裤。那条视频我什么tag都没加,真的只是因为他那天晚上太帅了我想录下来。现在想想,确实是有能火的几个元素,一个帅哥,破旧的出租屋阳台,晒着领口下摆都洗变形的T恤,还有我配的一行字。我说,‘我们总一天会飞起来的,对吧小鸟’。

      “那条视频的收益很可观,也正好因为留言的人很多,我趁机在评论区里问了一下慢性荨麻疹到底怎么治呢。有一条回复说:‘有能力直接打奥马珠,我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奥马珠第三次打完就再也没痒过’。我立刻去查了这个药,是一种生物制剂,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所在地,它只能走职工医保,我们当时打零工……自费的话,一针快要一千块,一次打两针。我们立刻又去医院咨询了医生,医生说他可以打,要坚持打10次。不过还好,视频收益能覆盖掉一大半,这件事情是我和小鸟第一次吵架,他不愿意打,我就哄着他。

      “钱对他来说比命都重要,这一点我不能苟同,于是我承诺他,我说你打那个生物制剂,我就把《篝火》卖给那家要捧流量的公司。穷真的很痛苦,穷还伴随着慢性病更是长久的折磨。但小鸟笑着和我说,幸好它不传染。

      “我背过身,走出房间,我说我去楼下丢垃圾,我从我们家走到楼下垃圾桶的过程里一直在哭。我决定我再也不自命清高把着什么剧本什么文章不卖出去,我要赚钱,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健康的小鸟和我在一起。他一直趴在窗台看我,他没有叫我别哭,他说你丢垃圾太慢了,快回来吧。

      “其实我不需要心理咨询。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的所有问题,我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帮得到我。我到这里来这么多次的本质是,我必须面对并接受这件事情。”

      治疗师早已有所洞察,庭问星需要的帮助和治疗其实就是给他一个治疗室这样的环境,和正规治疗师这个资质,冷静地旁听以及绝对的保密。

      治疗师点头:“是的,你一直都知道症结在哪里,你也知道怎么去解决,但你做不到。”
      “是的。”庭问星的眼睛一直看着办公桌的转角,洁净的几何图形。

      庭问星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和他穷苦的六年里,我写出了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说,我必须在足够痛苦的状态下,才能创作。那些日子,我们省吃俭用起早摸黑,一年买不了一套新衣服,我写的剧本从800块买断到60万授权费和分成,都是因为我足够痛苦。”

      “后来也是。”庭问星没有意识到,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后来,我们父母接纳了我们之后,也是这样,我必须保持痛苦才能创作。但已经不穷了,怎么办,我就开始折磨小鸟。”

      “我激怒他、挑衅他,我故技重施,别人出价,我不卖剧本,我开始作。我知道我的合伙人劝不动我的时候就会去求助小鸟,然后我和小鸟吵架。小鸟变得沉默寡言,我继续折磨他。接着我开始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因为被我折磨得太累了,还是他真的已经不愿意和我沟通。”

      治疗师放轻自己的呼吸,他知道庭问星陷入一种诡谲的状态,庭问星此时不是在向治疗师倾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再指责我往花盆里弹烟灰,他只是沉默地把那抔泥土挖走扔掉,什么都不说。我用错普通湿巾和酒精湿巾的时候他也不会提醒我,只是看一眼然后走开,他像是厌倦了,我不知道,但我们还是会做,爱,所以我加剧了这件事的频率,有时候我上他有时候他上我,我们的习惯还是那样。虽然现在的床很宽,但做完,我们还是会挤在一起睡。只有那个时候,我会不去想,我们可能快要分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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