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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别跑,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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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初次进行心理咨询的许多人一样,雁期年也是沉默居多。这一点,坐在他斜侧方的余医生早已习惯了。不过人们的沉默各有不同,有的是被家人扭送至此抗拒交流,有的是无力阐述,有的则是不知从何说起。
余医生初步判定雁期年是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一间私人诊所,资质齐全,雁期年知道自己面前这位年近五十的人是一位持证上岗的心理治疗师,但他仍是没办法完全放下防备。
在来访者正式进行咨询之前,心理治疗师们会尽可能充分去了解他们。刑辩律师嘛,心理防线高很正常,医生先从简单问询开始。
“你最近两个月的食欲和睡眠怎么样?”
雁期年离开呆滞状态:“睡、睡得不好,总做梦。”
“食欲呢?”余医生没有问他梦到些什么。
“不知道。”雁期年答。
医生点头,然后解释:“肠胃和情绪有很强的关联性,情绪混乱的时候,肠胃功能也会紊乱。”
“这样啊。”雁期年动了动唇角,想尽力给对方一个礼貌的笑容,但未能成功,“我明白了。”
戒备心强、神经紧绷、沟通欲望极低,这三项是余医生在初始阶段对他的判定。同时他在这个阶段认为雁期年并未患有抑郁或焦虑,所以余医生在记录里选择将雁期年定义为“来访者”而非“患者”。
“所以食欲…呃,胃口吧,吃东西的胃口怎么样?”医生继续问,“假设说你现在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喝的饮料吗?”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一刻,非常适合下午茶。雁期年中午只吃了一份普通沙拉套餐,他最近受不了热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关于食物,他们聊了几分钟。每个人减轻防线的元素不同,但对自古民以食为天的中国人来讲,很多时候,聊食物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雁期年的防备心是本能反应,医生跟他聊食物也并不是闲话家常地问他爱吃什么过敏什么,他们聊的大多是食物怎样的烹饪方式会带给人们不同的情绪影响。
在这样的聊天里,余医生得知他最近无法咽下温热的食物,才开始聊他在表格里填写的内容。
“婚恋问题对吗?”
“对。”
“是持续了多久的感情?”
“……”雁期年沉默不是在回忆年份,他必须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来,“今年是第十一年。”
“好的。”
这一个小时不能称得上一次有效的心理治疗,起效果的是雁期年来到这里的第三次。
余医生的女儿在接待台写暑假作业,不过孩子并不认真,偷偷用手机玩游戏。余医生出来逮她个现形,然后他才看见雁期年来了,有点尴尬:“噢你、你要不先进去等我一分钟。”
“嗯,好。”雁期年说。
“你们有孩子吗?”余医生在办公桌后坐下。
“我们都是男的。”雁期年答。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实质的信息。
余医生:“你想从哪里开始说?”
雁期年:“从……哪里都可以。”
余医生:“那就是从最开始吧?”
“好。”
雁期年需要倾诉,余医生从他第一次到访就发现了。但让雁期年倾吐出一切并不容易,他闭口不谈太多年,喜怒哀乐像是泡在浑黄酒液里许多年的毒蛇。
“我……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同班同学,但正式在一起,是大学毕业,所以应该从大学毕业开始说?”
余医生点头:“可以。”
“毕业后我在律所实习,那天去咖啡店帮同事们拿下午茶,他也坐在里面,在……呃…有个男生在跟他表白。那个男生一直低着头,他们坐在很角落的桌子,我坐在他们后面等餐,挺尴尬的,然后我起来打算走了。
“结果我刚站起来,收到一条微信,他发给我的,说『别跑,快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吓一跳,但忍住了没回头看他,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出来后他帮我拎着很多咖啡面包送到律所电梯,和我说,他拒绝了那个男生,又不好意思直接抬屁股就走,正好看见我了。
“当时那间律所在咖啡厅旁边,但两班从停车场上来的电梯都很多人,我们俩在那聊了会儿天。他说我都已经找到工作了,真不错,他还在家啃老。我就笑笑,说律所都是付费实习,他吓一跳,说这么多咖啡都是你请?我就给他解释,实习生打印材料要交费,发快递自费……之类的,他很震惊,我说我们这算好的了,不收管理费。
“喔…扯远了,反正就聊了一会儿,算是从高中毕业之后重新联络上。后来我们偶尔发微信,大概是他问我一些不痛不痒的法律常识,他朋友圈会发一些影评——不是卖弄的那种,大部分都是挺有意思的吐槽,比如…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他说一部电影『如果是这样的正片,不如把预告片循环播放2小时』,于是有次我终于休假,刚好他发了条朋友圈,正好是我比较感兴趣的那部电影,他什么都没说,打了个三星,就是分享了那部电影,附上三个星星emoji。
“我就发微信问他这部好看吗?他滔滔不绝给我讲了一下午电影细节、人物多面性、哪些部分是闪光点哪些部分不符合逻辑链……并且强调了他说的逻辑链不是我们现实中讲的逻辑,而是电影中的世界观和人物内核、成长轨迹、教育背景下的逻辑链。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问我『你是不是……还没看』。
“我告诉他,还没看。他一个劲给我道歉,因为他全剧透完了。我一直说没事没事我不介意被剧透,他还是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提出请我看这部电影。我跟他推脱了几个来回之后,我们各付各的电影票,一起看了。看完之后我说,感觉挺不错的,像是带着解说去看电影。他问我还喜欢看哪些电影,我们一直聊到吃完晚餐。
“其实不能说我们志趣相投,我不是特别喜欢电影,只是看电影能让我理直气壮地逃离世界几个小时。但他那么兴致高涨我就没有打断他,那之后他跟我约了一部快上映的片,就这样一起看了几部电影吃了几次饭,告白是我,因为咖啡厅那次,我听见他拒绝那男生的理由和性取向没关系。我选了一部我觉得他可能会喜欢的电影,看完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托朋友帮我买了一小束玫瑰,趁着电影散场人多递给我,我们从商场出来走到空荡荡的人行道——哦,他的习惯,他自己沉浸着说话的时候是无法意识到我手里多了什么以及我们在朝哪个方向走,很容易就把他带走了。
“我忽然打断他,把花举到他面前。我告白了,问他,和我在一起可不可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盯着花然后盯着我,我知道,他在试图从我身上看见我的人物逻辑链和我的行为驱动性。他很擅长这类事情,我常常开他玩笑说他是外星人派来监视人类的。所以我告白的时候,他顾左右而言他,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真人秀,以及,你在写小说吗?在激发灵感吗?
“我说我一般写诉状。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他收下花,我们打车各自回家,在我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之后,他说好的,可以和我在一起。”
余医生对于这个“他”,也就是雁期年在阐述中未曾提及大名的庭问星——毕竟现在是知名编剧,雁期年要保护一下他的个人信息,余医生并没有追问关于“他”的细节。
他问雁期年:“我想问一下你的性取向,当然我的用意并不是批判你,只是我想知道你对感觉和感情的触发方式。你是如何得知自己喜欢男性的?是在这段感情之前,还是和他接触之后?是某个人,还是什么作品让你产生这些思考。”
雁期年明白医生的意思。他稍作思索,组织语言,说:“很早,大概……刚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至于触发方式,没有方式,只是某一天站在手扶电梯上,忽然开始想,我会喜欢男生吗?然后我意识到,对我自己而言,这个问题就是答案本身——因为如果我是天生喜欢女生,那么我不会有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余医生说。
最后余医生说,这次治疗是一次阶段性进步。前面两次,雁期年对这段感情一直在逃避,只表达出他们两个都有问题,分开对大家都好。
余医生鼓励他倾吐出来,否则积郁成疾。余医生也并非真的想听这对怨侣间的爱恨情仇,他需要知道雁期年说哪些部分时是怎样的眼神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精进下一次治疗。
“雁先生。”余医生把笔记本合上,“之前我说过,深刻又漫长的恋情终结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在用钝刀子锯木头,用不合适的工具做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很多心理咨询会让人们盖住这一切不要去看,让时间来淡化遗忘。可是我认为这些对你没有作用,你需要学习如何与一切告别,这件事很难,第一步是,你要将快乐和痛苦全都吐出来,让它们一起离开你的身体。因为你还是要继续生活的,对吧。”
“对。”雁期年认可。
因为这些话庭问星也说过,只是态度和方式大不一样。庭问星是质问:你为什么全都憋在肚子里?我是陌生人吗?
“那下次见。”余医生说。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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