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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山道 二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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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开之后的头几天,竹筱峰的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
一种像溪水在平缓处流过后水面重新恢复平滑的安静。祁寒暄依然在寅时三刻醒来,推开门时听见廊下的风铃被晨风拨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百年之前一模一样。他提剑穿过桃林,晨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石径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走到那片熟悉的空地上时,池攸钰已经到了。
这一次师尊没有像百年前那样站在桃林中央等他,而是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桃树的树干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见他来了,池攸钰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卷合上随手搁在树根旁,然后从旁边拾起一柄木剑——和祁寒暄手里那柄几乎一模一样的旧木剑。
"练练。"池攸钰说。
祁寒暄走过去拔剑,两人在晨光中过起招来,剑锋相触时木质的闷响在桃林中散开。祁寒暄发现师尊的剑势比百年前更快、更精准,每一击都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分寸感——像是在试探他的极限在哪里,又像只是在确认他这些年的进境。
他竭尽全力去接,额角渗出汗来,但后背的衣料始终保持着干爽。池攸钰的剑尖在他侧肋处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可以了。"池攸钰说,随手将木剑搁回树根旁。
祁寒暄撑膝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时看见池攸钰已经在往回走了。他脚步不快不慢,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衣料边缘那些细密的冰蓝暗纹映出一层极淡的光泽。祁寒暄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
早膳时陆昭华和谢明轩也到了。谢明轩像往常一样一边喝粥一边讲他昨晚在推演阁研究阵法时发现的东西,大多数祁寒暄没完全听懂,但谢明轩讲得眉飞色舞,讲到关键处还用手在空中比划。
陆昭华偶尔插一句,语气平静但准确,像是在替谢明轩那些太过跳跃的思路踩刹车。池攸钰坐在桌边安静地喝粥,偶尔点一下头。
祁寒暄坐在池攸钰斜对面,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粥。他注意到池攸钰喝完一碗粥之后,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搭了片刻才收回去。然后谢明轩讲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祁寒暄。
"寒暄,你今天心情很好?"
祁寒暄抬眼:"什么?"
"你笑了一早上。"谢明轩说,
"你平时吃饭不笑的。"
祁寒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粥,意识到嘴角确实是弯着的。他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试图把表情收回去,但谢明轩那句话让陆昭华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少说两句,吃你的。"陆昭华说。
谢明轩"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但过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说了一句:
"不过师尊今天好像心情也不错……就是看不出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池攸钰,又迅速低头,
"算了,当我没说。"
池攸钰没有接话,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手边一卷册子翻了两页。但祁寒暄看见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比正常翻页的时间长了那么一息。他低头继续吃粥,没有让嘴角再弯起来。
那天傍晚,祁寒暄从外面回来时,在墨筠居外碰见了陆昭华。
陆昭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传讯纸鹤,纸鹤的翅膀上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金线痕迹,是苏清露送来的。她见祁寒暄走近,把纸鹤递过来:
"清露从山下传来的,说近日宗门附近也出现了失踪的村民,她跟了几天,没有头绪。"
祁寒暄接过纸鹤展开来看了一遍。纸鹤上用细密的字迹写着几行,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大意是东边三十里外有个叫柳林渡的村子,半个月前陆陆续续有人失踪,先是村东头一个独居的老汉不见了,然后是村西一户人家的一家三口,夜里睡着之后人就没了。门窗完好,桌上碗筷未收,像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清露亲自去查过,在村口发现了一截断掉的符纸,上面残留的气息很淡,不像寻常妖物,也不像已知的邪修。
祁寒暄把纸鹤重新折好,还给陆昭华。
"掌门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掌门让各峰弟子近期减少单独外出,非必要不下山。"陆昭华说,
"但你也知道,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祁寒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鹤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她思考时会有的习惯动作。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墨筠居。
那天晚上祁寒暄没有早睡。他坐在自己屋里那张旧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枚黝黑的蛇鳞,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纹;一小块留影石碎片,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一卷杜蘅给的旧卷轴,展开之后能看见妖域边缘那处废弃传送阵的位置标注。日光已经落尽,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这些东西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像是要沉进桌面的木纹里去。
他伸手碰了碰那枚蛇鳞,鳞片比他刚从佛域带回时凉了一些,但那种微温还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呼吸很浅。
他想起在妖域的时候,杜蘅说过的话;想起在万蛇窟祭坛上看见的那些画面;想起龙宫幻境里留影石中那些在黑暗中挣扎、坠落的龙。
他还想起那些村庄——落霞镇、青柳镇、合唐镇外那个叫柳树湾的村子,以及那些在路边茶棚里听行商随口提起的、一夜之间空了的屋舍。每一桩都像是一根线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它们全都连在同一个绳结上,还是各自通向不同的深渊。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桃林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终于站起来,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收进怀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出屋子。
他没有回卧房,走到桃林边缘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墨筠居的方向。廊下的灯已经灭了,窗纸透出极暗的光,像是里面的人已经歇下了。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竹筱峰的石径往下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桃花的香气。石径两侧的草丛里偶尔响起一两声虫鸣,又很快安静下去。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储物戒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物,几张传讯符,一些灵石,还有那些从妖域带回来的线索。
他没有刻意收拾太久,因为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被陆昭华察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石径拐角处的一棵老松树旁边,背对着他,月白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衣摆边缘的冰蓝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祁寒暄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石径上,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看着那道背影。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那道月白道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夜风穿过松针,发出一种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整座山都在替谁开口说话。
"师尊。"他说。
池攸钰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祁寒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储物戒上,又移回他脸上,像是确认过了什么,然后开口:
"你昨晚灯亮到什么时候,自己心里没数?"
声音很平,不带明显的情绪,但祁寒暄在那句话里听出一种"你果然会这样"的意味。他张了张嘴,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在池攸钰的目光里,那些临时编的话都显得太薄了。
"我……"
"储物戒都收拾完了,不打算说一声?"池攸钰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怕你不同意。"
池攸钰没有接这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石径下方黑暗的树影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东西。
"你手里那些线索,够不够你走到目的地?"
祁寒暄想了想:
"不够。"
"那你去了能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想退路。祁寒暄听出来了。他站在夜风里,看着池攸钰站在月光下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自己一个人去"的理由都显得很薄,很轻。
"我只是想先去看一眼。"他说,
"妖域那边有一条线我还没查完,杜蘅闭关之前留下的信息里提到过一处地方——和那些失踪的村子对得上。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源头。"
池攸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那句话的分量。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那处地方在哪里、杜蘅的信息是什么,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上。"
祁寒暄站在原地,看着他。池攸钰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衣摆被夜风轻轻拂动,像是在等。
"您……"祁寒暄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一些,
"您也要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像被夜风吹散了,但落在祁寒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他胸腔里某处很深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在月光下的轮廓,过了好几息才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他走到池攸钰身边,停下。两人并肩站在石径上,前方的山路在月光中蜿蜒向下,通往山门的方向。
"走吧。"祁寒暄说。
池攸钰没有回答,只是抬脚往下走。祁寒暄跟上去,落后了半步。走了几丈之后他加快脚步,和师尊走成了并排。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侧面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把衣袖吹得微微拂动。
走下山脚时,天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快要亮了。
他们先去了凌云殿。
谢云归已经醒了。他坐在案前批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们要去哪里"或者"为什么这个时辰下山",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玄机子那边有一份近半年的异常点记录,你们拿一份带上。"
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册,递给祁寒暄。祁寒暄接过去收好。谢云归看了池攸钰一眼,又说了一句:
"山下的人手不够,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当地驻守的弟子协助,他们的名单在卷册末页。"
池攸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谢云归低头继续批卷,像是他们只是出趟短门。
两人从凌云殿出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整座青云山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他们沿着主峰的石径往下走,路过山门时值守的弟子正在换班,看见他们连忙行礼。池攸钰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山门外的官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地面微微泛着湿意。官道两旁是大片空旷的田野,秋收后的稻茬还留在田里,枯黄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远处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扁担走在田埂上,细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祁寒暄走在池攸钰身侧,没有开口。他感觉到自己怀里那枚蛇鳞正在轻微地发烫——不是他走路颠簸所致,是它自己在慢慢变暖。
"师尊。"
"嗯。"
"您怎么知道我要走?"
池攸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就你那小动作,我还不了解你?"
祁寒暄愣了一下。他回忆自己昨晚离开房间时确实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他转头看池攸钰,后者依然在往前走,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
"您听见了?"
“你前世就这样。“
祁寒暄没有再问。他走回池攸钰身边,让两人的步幅慢慢合上同一个频率。晨光越来越亮,路边的草丛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断续而清亮。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处路边的旧茶棚。茶棚的门板还关着,炊烟没有升起,里面的人还没起。池攸钰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茶棚檐下挂着的旧木牌,上面写着"柳林渡"三个字——官道前方那个路口向西,就是苏清露纸鹤里提到的地方。他收回目光,没有拐弯。
祁寒暄也看见了那块木牌。他想起苏清露纸鹤里写的那行字——"半个月间,陆续有人失踪,门窗完好,桌上碗筷未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地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池攸钰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
"你那些线索里,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祁寒暄想了想:"妖域边缘。杜蘅闭关之前留下的信息里提到过一处地方,和他在暗市里听说的那座废弃传送阵有关。我本来想先去那里看看。"
池攸钰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段路,久到祁寒暄以为他不打算再问这个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之前在妖域的时候,见过什么?"
这话问得比他预想的要宽泛,但正因为宽泛,他反而觉得自己可以回答得更完整一些。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起他在妖域的那些事——楚临渊带他去祭坛,他站在那块黑石前看见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他后来和杜蘅一起调查暗市里关于羽族公主那条线,找到了一座废弃的传送阵,阵图上的标记指向青云山附近。
他说这些的时候,池攸钰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点头。
"你觉得那些失踪的村子,"池攸钰说,
"和那座传送阵有关?"
"不一定有关。"祁寒暄说,
"但那些村子失踪的方式,和我在妖域听说的一些旧事很像——也是人凭空消失,屋舍完整,没有打斗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原地取走了。"
池攸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查过那些村子的方位吗?"
"查过几个。落霞镇、青柳镇、柳树湾、柳林渡……"祁寒暄想了想,"它们不在一条线上,我画过,连不出规律。"
"那你这次去妖域边缘,是想查什么?"
祁寒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杜蘅提到过那座传送阵的阵眼。他说那座阵不是羽族公主自己布的,是一个戴面具的人借她的名义布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铜铃,没有纹路。杜蘅查到那人来自妖域边缘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池攸钰没有回应。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官道在前方微微转弯,两侧的田野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灌木和野树。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把远处山脊的轮廓照成暖金色。
又走了一阵,池攸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座传送阵的阵眼,你带在身上?"
祁寒暄愣了一下:
"没有。阵图在杜蘅那里。"
"那你去妖域边缘,手里没有阵图,到了之后打算怎么找?"
祁寒暄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想好这一层——他只是觉得必须先去,到了之后再看。但池攸钰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一趟走得确实仓促。
池攸钰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走着走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皮纸,展开来扫了一眼,然后递给祁寒暄。
祁寒暄接过,低头看去——那是一幅地图,画的正是妖域边缘的地形,其中一处位置被用极细的墨线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蝇头小字:
枯木岭。
他抬头看池攸钰。
"杜蘅闭关之前,托人把这幅图送到竹筱峰的。"
池攸钰说,语气依然很平,
"说是你落在他那里的东西。我当时刚出关不久,没有拆开看,直到你那天晚上在书房翻东西之后,我才想起来还有这卷东西没给过你。"
祁寒暄握着那卷旧皮纸,指腹能感觉到纸面细密的纹路和那些墨线微微凸起的触感。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
"您早就知道我要去?"
"不知道。"池攸钰说,
"但我知道你迟早会走这一趟。只是没想到你连阵图都不带。"
那句"连阵图都不带"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能说是责备,更像是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做事毛躁时惯常的语气。祁寒暄把地图仔细收进怀中,和那枚蛇鳞放在一起,然后重新走到池攸钰身边。
"我记住了。"他说。
池攸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远处有早起的商队从对面来,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祁寒暄听见那些声音时,忽然觉得这一路不像是在赶路。
他侧头看了一眼池攸钰。晨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道月白身影的肩上,把他鬓边那些银白的发丝照成一种极浅的金色。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完全亮了。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行商和赶路的散修。祁寒暄走在池攸钰身侧,两人步幅一致,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感觉到怀里那枚蛇鳞正在持续地、温和地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缓慢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