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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咫尺 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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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暄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露水浸透了他的衣摆,在边角处凝成一层细密的霜色。桃林里的花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白光,像无数只收拢了翅膀的蝶,安静地栖在枝头。廊下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应该是风把灯芯吹熄的,他没有去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让血气重新流回腿脚。他听见墨筠居里传来很轻的动静——师尊已经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早课时分去敲门。他去的是桃林另一侧,陆昭华常在那里练剑的地方。
陆昭华果然在。火灵鞭在她掌中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弧光,晨雾被她带起的风搅散又聚拢。她看见祁寒暄走近,收了鞭势,站定。
"这么早。"
她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猜到会发生的事。
祁寒暄在她旁边的青石上坐下:
"师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师尊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我的。"
陆昭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火灵鞭缠回腕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一边做这件事一边整理措辞。
"没有直接说过。"她说,
"但昨天傍晚他从凌云殿回来之后,在桃林边站了一会儿,我正好路过,他问了我一句——"
"什么?"
"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着。"
祁寒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一直这样,从塔林回来之后就更安静了。"陆昭华看着他,
"师尊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师尊是不是在躲我?"
陆昭华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她在面对师弟们时特有的那种沉静,像是她已经把整件事在心里转过好几圈了。
"师尊出关那天,你对他的态度就不太一样。不是坏事,但明显和百年前不同了。他可能感觉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然后想岔了。"
"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陆昭华说,
"但你如果想知道答案,不如直接去问他。师尊这个人,你绕弯子的话,他比你更能绕。"
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展开了火灵鞭,晨光在鞭身上烧出一道赤色的流痕。她侧过身面对桃林,没有再看他:
"去吧。他今天上午应该在墨筠居的书房里。"
祁寒暄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师姐。"
"嗯。"
"你和明轩……你们觉得师尊对我……"
陆昭华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我觉得,师尊看你的眼神,和我们不太一样。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
祁寒暄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墨筠居走去。
日光正在升高。
墨筠居的书房门半掩着。祁寒暄在门外站了片刻,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力度均匀,不急不缓。
"进来。"
池攸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平得像一杯温水。
祁寒暄推门进去。书房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上的竹帘半卷着,日光从帘子缝隙间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池攸钰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旧册,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时,目光在祁寒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不看,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稍作停留后就自然落回纸页上的移开。
祁寒暄注意到了,他学会了辨认那种细微的不同。
"师尊。"
他说,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内三步远的位置。
池攸钰合上书卷,抬眼看他:
"有事?"
祁寒暄想了好几种开场的方式。温和的、迂回的、从别的事慢慢绕过来的。但他站在那几道平行的光带里,看着池攸钰垂落的银白发丝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那些准备好的方式就都沉下去了。
"师尊,您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话说出口,比他自己预想中要直白。他看见池攸钰的手指在书卷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很轻,像翻页时被什么牵住了动作。
"没有的事。"语气依然平稳
"只是闭关百年,宗门事务积得太多。不是在躲你。"
"那前天您为什么绕开我递给您的东西?"祁寒暄问,
"昨天您走在我旁边的时候,为什么要偏开半步?今天早上您明明在书房里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您故意等了三息才说'进来'。"
池攸钰沉默了。
祁寒暄站在光带里,能看见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睫毛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看见池攸钰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书卷的边缘,然后放开了。
"寒暄。"
池攸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弟子会的。"
池攸钰抬起眼看着他。日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把那些细小的尘埃照得发亮。他看着祁寒暄看了好几息,然后说: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七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祁寒暄先是愣住了。
他设想过师尊会说"你最近不太对劲",说过"你和百年之前不太一样了",甚至设想过师尊会直接问他是不是在塔林里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他唯独没有设想过这一句。
池攸钰没有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但不想让它显得太重的事:
"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看人的眼神,站的位置,那些小的习惯。我见过那种样子。"
祁寒暄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先是觉得荒谬——师尊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然后荒谬感退下去,底下涌上来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一截。他在心里慢慢地把池攸钰这几天的举动重新过了一遍——那半步的距离,那避开指尖的递接,那简短的回答——那些不是疏远。
那是一个人确认了另一人心有所属之后,在努力让自己退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这个认知落进他胸腔的时候,带着一种钝钝的温热,像冬天握着一杯太烫的茶,皮肤先是一紧,然后才感觉到掌心深处涌上来的暖意。
"是。"他说。
他看见池攸钰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很轻,像握着一件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池攸钰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书卷上,睫毛垂着,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比平时轻了一个调,像是风不太大、但还是吹走了一点什么:
"那挺好的。"
祁寒暄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伸手可及的范围。他看见池攸钰的肩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师尊不好奇那个人是谁吗?"
池攸钰的眼睫动了一下,像一片霜色极浅的树叶在风里翻转了一次。
"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祁寒暄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现在站在池攸钰面前,近到能看见他鬓边银发的发根处那一点极淡的乌色——那是本源修复后仍未完全褪尽的旧痕。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霜雪气息,混着旧书卷和竹叶的味道,和百年前一模一样,和他记忆深处、那些片段里银袍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师尊。"
池攸钰终于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相遇,祁寒暄能看见他浅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那里面有一层极薄的、像冰面下有东西在流动的水光。
"弟子喜欢的人,"祁寒暄说,
"从来都是师尊。"
池攸钰没有动。他整个人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力量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祁寒暄看着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稳,像是踩在一条他终于认定了的、坚实的地面上:
"在塔林第十八层,我镇压完那些冤灵之后,封印解开了。关于前世的记忆——殳尧的那些——全回来了。我记得昆仑雪顶的月光,记得银树海的夜风,记得您说过'不管多少次都会等您'。什么都记得。"
他停下来,看了池攸钰一息,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张开双臂。他想拥抱那个人,想把两辈子加起来那么长的距离收进这一个动作里。但池攸钰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身,他的手臂在触及那道月白道袍之前,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动作很轻,不疼,甚至算不上推拒,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那只手在触到他手臂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连带着衣袖下的一小段指节都轻轻抖了起来。
祁寒暄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手。
"在塔林里想起来的?"池攸钰问。
"嗯。镇压完所有冤灵之后,封印解除,那些记忆就涌上来了。"
"多久了?"
"出塔前就想起来了。"
池攸钰的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你不和我说?"
祁寒暄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责怪,是一种他不太敢去确认的心疼。他说:
"我怕您不信。怕您觉得我只是被幻境影响了。也怕您……不想让我想起来。"
池攸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刚刚叩过的那处书卷边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目光很平静:
"我等你想起这些事,等了半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两个字留出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道:
"我没有不想让你想起来。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想起来。"
祁寒暄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双冰蓝色眸子里流动的、薄薄的光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确实地合拢,像一扇被推开了很久的门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看见池攸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很浅,像是冰面下初春的融水,缓慢地浸透了整个眼底。然后有一滴,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流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没有更多的泪涌出来,只是那一滴,安静地、郑重地落下来,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祁寒暄屏住了呼吸。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尊哭——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即使在那些记忆碎片里,殳尧亲手刺穿池祐钰胸膛的时候,那个人也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说了一句他没听见的话,没有落泪。
而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停在那道日光里,让他看见了第一滴眼泪。
祁寒暄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那滴泪滑过的地方。指尖触及池攸钰脸颊时,那人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祁寒暄俯下身,把嘴唇落在那道泪痕上。动作很轻,像落花触水,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一片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会儿。
池攸钰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泛红,但那点颜色被他微微偏头的动作遮住了大半。他没有退开,但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祁寒暄肩侧某处虚空的位置,像是在等那个吻自然地结束。
祁寒暄直起身时,看见池攸钰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水痕,眸子里那层薄薄的光泽正在缓慢地退去,像冰面下的融水重新凝结。他抬手,很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拂去一片落花那样自然,然后抬起眼看着祁寒暄。
"你以为我在躲你?"
这句话的语气比他刚才的眼泪要硬很多,带着一种"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的意味——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你让我白白误会了好几天"的轻微不满。
祁寒暄被他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是。"
池攸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懒得再装的不耐烦:
"我确实在躲你。"
"那您还——"
"因为我以为你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那个人不是我。"池攸钰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以为你要来告诉我你要离开竹筱峰了。我躲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这句话。"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祁寒暄一时间找不到接话的缝隙。他看着池攸钰站在光带里——银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眼尾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但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不闪不避,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这个人刚才流过泪,但此刻站在他面前说"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的事。
祁寒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您?"
池攸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姿势微微松动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停顿了一息,然后转回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那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
祁寒暄走进去时,池攸钰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低头翻开那卷旧册,像是在继续看刚才被打断的内容。但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握书卷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祁寒暄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只手,没有开口。
日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移动。过了片刻,池攸钰的声音从书卷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尽力压制的、不太明显的停顿:
"你什么时候想告诉他们的,你自己决定。"
"好。"
池攸钰翻了一页书:
"笑什么?"
"我开心。"祁寒暄说,
"您等了半辈子了,我现在终于能抱到您了,我笑一下怎么了。"
池攸钰的手在书卷边缘停了一瞬,没有抬头,但耳根的粉色又深了一层:
"……你别说了。"
"好。"
祁寒暄退后半步,给他留出空间。晨光从竹帘缝隙间斜斜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镀成暖金色,把那些浮动在日光中的尘埃照得像细碎的光屑。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种持续了很多年的、小心翼翼的等待正在缓慢地融化,变成一种他还不完全熟悉的笃定的温暖。
池攸钰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会儿书案,然后说:
"去用早膳吧。昭华和明轩应该已经在等了。"
"好。"
祁寒暄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尊。"
"嗯?"
"以后不用躲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池攸钰的声音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但平缓:
"嗯。"
祁寒暄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屋檐边缘,把整片桃林照成一片薄薄的光海。他看见陆昭华和谢明轩在院子另一侧的石桌边坐着,谢明轩正端着碗喝粥,陆昭华在剥一个橘子。
他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谢明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什么都没有问。陆昭华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推到他面前。
祁寒暄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瓣橘子,想着书房里那道站在晨光中的月白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