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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佛域·塔林·幻境 第十五层至 ...
他推开第十五层的门时,没有预想中的石室或妖兽。门后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像是一间被拆除了所有墙壁和地面的屋子,只剩下一个空阔的、没有边界的内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石砖变成了一种没有实感的悬浮——他仍然站在某处,但那处支撑他的东西摸不着也看不见。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拉向正前方。
在那片灰白色虚空的中央,并肩立着两个人。一道深青色长袍,一道银白衣裙,两道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既无风拂动衣摆,也无光映亮轮廓,只是纯粹地存在着。男子面容沉稳,目光低沉而深厚,带着一种像地脉一样浑厚的质地;
女子站在他身侧,面容温和,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他们的面容、姿态、衣袍的色泽和纹理,都和他祭坛记忆里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和那片树海不同,这扇门里没有给他铺垫,没有给他熟悉的声音或路径,只是把这幅画直接摊开在他面前。
他站在虚空边缘,看着那两道身影,面无表情。
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质地:
“回来吧。”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的,不催促的,像是在等他走过去。
祁寒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确实站了很长时间。虚空里没有光线变化、没有声音流动、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时间标记的东西,所以他无法判断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久。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没有加速。他看着那两张面容,尝试在心里寻找某种震动,某种被牵拉的感觉,那种他在祭坛记忆里曾短暂感受到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胸口的感觉。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的胸口仍然是一种平坦的状态。那两张脸确实很熟悉。那两道声音确实和他记忆中残留的碎片吻合。他在祭坛记忆里看见过父亲站在树下的背影,看见过母亲蹲下身点他鼻尖的侧脸。那些画面确实存在,并且确切地属于他。但当他站在这个虚空中看着它们被重新拼合、重新摆放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对它们并没有那种可以被称为“渴望”的情感。他想象过——很久以前在万蛇窟第一次看见那些碎片的时候,他确实想象过如果还能再见到他们会是什么感觉。可能会流泪,可能会跪下,可能会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想象过自己也许会开口叫一声“父亲”或“母亲”,然后等一个回应。
但现在他真的站在这里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做。没有什么被堵住的感觉,没有那种“想要扑过去”的冲动,他的胸腔空旷、干燥、安静。他意识到这个事实本身并没有让他感到难过,让他感到更接近于一种——确认。像是在一张旧桌上找到一个摆放了很久的物件,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灰,确定它确实存在,然后放回原处。
他想起在那片树海里经历的一切。杜蘅抛铜钱时铜钱翻转的轻响,陆昭华拍掉他肩上落叶时指腹掠过布料的触感,谢明轩抱怨他回来得太晚时语尾的那种熟悉的上扬,海无涯背对着他说话时声音从前方传来的清晰感。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幻境中待了将近十年,几乎要被它的温度融化、被它的安稳填满。而此刻站在这个虚空中,面对着自己父母的面容,他却感觉到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一种他已经不再需要使用情感来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平静。
他想起杜蘅。那个幻境里的杜蘅走到他身边坐下,用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肩,说“你最近太累了”。他想起自己在那片树海里确实放松过,确实被那种被等待、被接纳的感觉包裹过。然后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从他自己头颅内部响起来的声音,说“还有人在等你”。他在那片幻境里几乎完全融化了,而他记住的最后一件事是:
他被人等着,他需要回去。那种等待指向的是一个人,一个不是杜蘅也不是海无涯的人。
他看着父亲和母亲的面容,虚空安静地环绕着他们。他意识到,他在幻境中树海里感受到的那种“想要被接纳”的渴望,并不是指向父母的。那种渴望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一个他可以在幻境中反复确认、却依然想回去的地方。他等了很久,试图寻找那种情感断裂时特有的钝痛,却最终确信自己并没有真正失去过什么——他失去的是一件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是因为之前失忆所以才没感觉么?”
祁寒暄喃喃着,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两张面容。父亲的目光沉稳、深邃,母亲的目光温和、安静,它们像一幅保存得极好的旧画。他确认自己确实看见了他们,确认自己记住了他们,确认他们会留在他记忆里属于他们的那个位置,在那个位置里他们是完整的、清晰的、不会褪色的。
然后他闭上眼。虚空安静地环绕着他,像是一层被撑开的、干净而空旷的空间。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等到呼吸变得完全平稳,确定自己的胸腔和指端都处于一种平静的、不绷紧的状态。
“你们不是真的。”他说。
虚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发生变化。没有瞬间崩溃,没有剧烈的炸裂,更像是有人从远处把一张被撑得很紧的布的一端松开了,整个空间缓缓地松弛、塌陷。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水渗入干裂的陶土,裂缝缓慢地、安静地蔓延开来。父亲和母亲的面容在裂痕中逐渐模糊,那些清晰的轮廓像是被雨水浸湿的墨迹一样向外洇开,缓慢地从深色变成浅色,从浅色变成透明。最后一瞬,他们肩并肩站立的姿态依然完整,依然端正,像是两棵被移走之前依然站得很直的树。
虚空彻底消散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小的石室里,和之前那些层的休息间差不多。四壁是灰砖,地面平整,面前有一扇新的木门,门板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薄一些,漆面也更新一些,像是这一层的维护者特意把这扇门打理得更易于推开。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扇门,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茧和新伤,手腕上那道银色的纹路还在安静地伏在皮肤下方,像一条休眠的河流。他确认自己的呼吸均匀,胸口没有异常地发紧或发空,然后他走向那扇木门,推开它,踏进下一层的通道。
他推开第十六层的门时,没有预想中的虚空或妖兽。门后是一道晨雾弥漫的桃林小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初绽的花香,桃花在枝头缀满了淡粉色的花瓣,有些还带着露水,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光。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他踩上去的第一脚就感觉到石板表面有一种熟悉的温润——像被很多人踩过很多年,磨掉了棱角和粗糙的纹理。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意识到这里的布局与竹筱峰几乎完全一致,几株桃树的位置、石板路的走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霜雪气息,都和他记忆中的竹筱峰如出一辙。他还注意到一些细节:他习惯放剑的木架、清晨隐约从某扇窗里透出的灯影,以及石板缝隙里他熟悉的几丛野草——正是竹筱峰上没有仔细打理过、却被他在私下里记住的角落。
他停下脚步,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他在塔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竹筱峰在晨雾里是什么样子——不是忘了那片桃林和石径的细节,而是忘了站在那里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桃林,穿过那段他走了很多年的石径,绕过那棵老桃树——他看见墨筠居的屋檐在晨雾中露出来,青瓦白墙,和记忆中分毫不差。院门虚掩着,他没有伸手推,那扇门却在他走近时向内敞开了,像是在等他。
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人站在院中,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案上摊开的卷宗,袖口随意挽到肘上。晨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落在那人乌黑的长发上,镀出一层极浅的淡金色。
祁寒暄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他几乎就要认定这是幻境了。他已经在幻境中吃过亏,在树海中迷失过整整十年,差点被那份温暖吞没。他的身体已经提前蓄力,准备在下一秒用剑确认它的真伪,手指微动。但就在他准备拔剑的那一刻,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来。
“你回来了?”
晨光里那人的目光平静而温和,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的安心。
祁寒暄拔剑的手停在半途。然后松开了剑柄。
他走了进去,跨过院门,走过石阶,在那人身前站定。
“弟子回来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一些。
池攸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从肩上的旧伤扫到袖口的破损,但没有问他那些伤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掠过祁寒暄袖口破损的边缘,又收回去,像确认什么。
“瘦了。”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祁寒暄跟在他身后走进竹舍,在门边站了一下,环顾四周。竹舍内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竹榻靠墙,书案临窗,旧书架上放着几卷经书和一盏未亮的灯。窗台上那盆他多年前随手放下的矮绿植,正舒展着叶片,边缘微卷,像晨光里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一切都很整洁,窗台的矮沿上搁着两盏矮杯,像是昨夜有人用过,随手放在那里还没收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气息,混着他熟悉的草木皂角的味道。
池攸钰在书案边坐下,示意他也坐。祁寒暄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膝盖微曲,把剑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你从惠明寺回来的?”池攸钰问,语气平淡,像是闲聊。
祁寒暄点头。“了尘大师让我去闯了塔林。”他说,然后顿了一下,
“闯完了。”
“受了多少伤?”
“记不清了。”
池攸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从窗外漫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那就在这儿歇着。”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味,像是知道他会留下来。
祁寒暄坐在竹凳上,看着池攸钰站在窗边的侧影,那个轮廓他看过太多次了。晨光落在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上,落在他握着窗沿的手指上。他曾站在远处看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在数不清的清晨里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但此刻他可以坐在这里,可以看着那背影,而不必担心它会在下一刻消失。
他在竹筱峰待下来了。第一天,他坐在竹舍里调息,把自己身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池攸钰没有问他过程,只是在他处理右肩那道深一些的伤口时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条,替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会留疤。”池攸钰说。
祁寒暄没有回答,只是感受着那道微凉的指尖隔着布料在他肩上移动,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稍微轻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竹舍的门时,看见池攸钰已经站在桃林里了,墨九剑在晨光中画出熟悉的弧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拔剑迎了上去。剑刃相击时发出的声响在桃林的晨雾中格外清亮,两人打了一场,没有用灵力,没有刻意留手,但也都没有用尽全力。当池攸钰的剑尖在某一刻停在他喉前三寸处时,他看见师尊在晨光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进步了。”池攸钰说。
“师尊教的。”他说。
池攸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收了剑往回走。他跟在后面,脚踩在晨露浸润的石板路上,听前面那道平稳的脚步声,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极了。
第三天傍晚,池攸钰坐在檐下喝酒。酒是竹筱峰自己酿的,浅碧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泛着薄光。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接过那只碗时指尖擦过池攸钰的手指。那触感很轻,但他注意到了。池攸钰没有移开手,只是继续喝自己的那碗。两人并排坐在檐下,暮色从天际边缘漫过来,桃林的影子正在变长。祁寒暄喝了一口酒,酒味清冽,带着一种微凉的甜。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包裹着,像一床旧棉被,没有声响地将他接住。他转头看了一眼池攸钰的侧脸,暮光把他的轮廓染成暖色。
那天晚上他睡在竹舍里。池攸钰没有赶他去别的房间,只是在天黑之后,在原本只有一人睡的竹榻上多放了一床薄被。祁寒暄躺在那床薄被旁边时,能感觉到身侧传来一种很淡的体温——不是暖意,是比暖更细的东西。他的手垂在榻边,闭上眼睛,听见黑暗中师尊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明天继续练剑。”师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困意。
“好。”他说。
在塔林中待了太久之后,他需要这样的日子。不需要追赶,不需要寻找,只需要每天清晨醒来时确认身边有人、听见自己还能被那样自然的声音唤醒,就足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没有变化,是春天的感觉,但他不再数时间。那些和塔、和虚空、和黑色丝线有关的念头渐渐褪色,像沉在水底的旧物,偶尔被水流翻动一下又落回去。他不再去想那些还没查完的线索,不再去想妖域边缘那个矿坑里渗透上来的气息,也不再去想那些碎裂的、无法拼合的记忆。他记得自己曾经在追查什么,但不记得那个东西为什么重要。他记得自己曾经在赶路,但不记得赶路的原因。那些曾经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正在一日日变轻,像晨雾被日头慢慢晒散。
他在竹筱峰待到了第二个月,然后是第三个月,然后是更久。具体多久他没有计算。他只知道每天清晨在桃林里练剑,池攸钰走在他前面或身侧,有时会停下来说一句“手腕松一些”,有时会伸手按住他的肘部调整角度。
午后他会坐在屋檐下,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桃树和窗台上那盆矮绿植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偶尔闭眼小憩。池攸钰有时坐在他对面看书,有时放下书卷和他一起坐着不说话。酒是常喝的,不喝醉,只是浅酌后各自带着微醺睡去,偶尔夜里翻身时会碰到彼此的手肘。
他开始习惯一些新的细节——习惯在晨光中看见师尊的碎发垂落在肩头,习惯酒碗边缘两人指尖擦过的触感,习惯夜里听见师尊平稳的呼吸声,习惯自己不再需要在醒来的第一时刻确认身边是否还有温度。他不再每天在睡前反复检查门窗,也不再在剑练到一半时突然转头看向入口方向。他的睡眠变得深沉,几乎没有梦。
有一天傍晚,暮光落在师尊的侧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出来。那些话他藏了很久,在战场上没来得及说,在路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刻,在塔林里被压在战斗和疼痛下面翻不出来。但此刻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只空酒碗,碗底还残留着浅碧色的酒渍。
“师尊。”他说。
池攸钰转过脸来,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祁寒暄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那些话。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碗,暮色在庭院里缓慢地延伸,把桃树的影子拉长。
“弟子……”他说了一个词,然后停住了。
池攸钰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放下酒碗,往祁寒暄的方向偏了偏身。
“弟子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弟子想待在这里。”
池攸钰看着他。暮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缓慢移动。
“那就待着。”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位置睡。他在黑暗中移过去,侧躺下来,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师尊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伸手过去,先是停在半空中,然后落下去,覆在师尊的手背上。池攸钰没有抽走,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在他的掌心下面翻转过来,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竹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交叠的触感,清晰地体会到自己被完全接住了。
后来的那个夜晚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记得廊下有一只半空的酒碗,他喝得比平时多一些,头靠在池攸钰肩上时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耳后,顺着下颌线慢慢划过去。他侧过脸,嘴唇擦过师尊的颈侧,很轻,是试探性的。池攸钰没有避开,只是停顿了一下。
“你想好了?”师尊的声音在安静中比平时低一些。
“弟子想好了。”他说。
后来那些细节他没有刻意去记。他只记得指尖触到温凉的皮肤时轻微的震颤,记得对方在某一刻将手按在他后颈,力道不重但稳,像是早就在那里等他靠近。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那些散开的发丝照成一种极淡的银色。他想起自己在塔林第十三层时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极限,而此刻他意识到那些都不重要——那些伤、那些战斗、那些碎掉的记忆,它们存在过,但它们已经不再是他的重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竹筱峰待了多久。他只知道日子是连续的、平稳的、不需要计算的一长段平坦的路。有时他会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记了,像是一本书读到一半睡了过去,醒来时还记得自己曾经在读,却不记得读到了哪里。但那种模糊的感觉很快会被身边熟悉的日常覆盖过去——晨光,桃林,酒碗,夜晚。
他几乎完全融入了这片被他当作归处的安稳之中。那里没有塔层,没有敌人,没有等待他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足够熟悉的温度,和一种让他愿意停留不走的确认。
直到有一天傍晚,暮色浓稠如酒。池攸钰坐在檐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祁寒暄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风穿过庭院,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远的轻响。池攸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得像落花触地。“回去吧。”
祁寒暄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见师尊垂落的发梢在他视线边缘晃动。
“回哪里?”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回去。”
师尊说,没有解释,目光依然落在膝上的书卷上,但语气很平,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分量。像是一句早就知道会发生的话,终于被说出了口。
祁寒暄坐直了一些,看着他,试图辨认这句突然跳出日常轨道的话是否意味着什么。
“还有人在等你。”
师尊合上书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和平日一样温和而平稳,但底下压着一层他没有立刻辨认出来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透明的障碍在看一个他曾经很熟悉的事物。他听到那句话时心里动了一下。
他坐在暮色里,看着师尊的侧脸,听着那句“还有人在等你”在空气中慢慢散去。他想起一些在竹筱峰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塔层,战斗,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灰白色的虚空,还有一个遥远的声音曾经在他即将被树海吞没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没有塔层里的伤痕,没有旧茧。他依然觉得那些记忆很陌生,但他无法否认它们确实存在过。
他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急着离开。他只是在暮色里又坐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些遥远的记忆碎片缓缓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水流翻动,重新露出水面。
“你不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已知道、却仍然想亲口说一遍的事实。
池攸钰没有否认。他只是放下书卷,伸手拂了一下祁寒暄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守着的,”他说,
“他等你很久了。”
竹筱峰在他眼中开始变得透明。桃林的轮廓模糊成淡粉色的光晕,竹舍的墙壁缓慢地褪色,像是有人正在一层层掀开覆盖在真实之上的画布。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坐在暮色中的月白身影,然后在光晕散尽之前站起来,推开那扇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的木门,走入下一层的通道。
第十七层的门打开时,他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和他一模一样的旧衣袍,衣摆同样被磨得发白,袖口边缘有同样的线头松散,连衣领的褶皱都和他自己身上那件完全一致。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和他一模一样的剑,剑鞘是暗褐色的,护手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他那柄剑上的那道划痕位置相同、深浅相同、角度也相同。那人的脸也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伤口,没有血痕,没有疲惫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面没有被磨损过的镜子。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石室中央,安静地垂着剑尖。祁寒暄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那张脸,意识到这层不会给任何缓冲的时间。他拔剑,对面也拔剑。剑锋出鞘时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同一个声音被复制了一份。他向前踏出一步时,对面的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步伐的步幅、侧身的幅度,都和他自己如出一辙。剑锋在半空中相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余韵的震响,余韵在他的掌心短暂停留了一瞬,沿着剑柄传入虎口和手腕,传来一种他早已熟悉的微麻感。他往后撤了半步,对面也跟着撤了半步。
他开始试探性地变换攻击方式——从正面切入到侧袭,从直刺转为斜挑,从雷灵力覆盖剑身转为集中灵力于剑尖一点再爆开。但每一次他改变方式,对面都精准地同步调整,像是在用和比他自己更快的速度破解他自己的套路,又像是在他出手前的呼吸间隙中提前截断他的动作,顺势将他逼回原地。他向左移动,对方也向左移动,步伐的间距几乎相等;他退后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对方同步后退,没有多出半步也没有少出半步。
他被自己的剑法击退了三步,肩胛骨撞在石墙上,传来一阵闷痛。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那股撞击的力道靠墙缓了一口气,然后看见对面也靠在了墙上,用和他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呼吸频率。他注意到当他调整手腕的弧度时,对面同步调整了手腕的弧度,连手指张开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是他身旁有一面无法跨越的镜子,他每一次改变都会被精准地映射回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个事实——只要他还在使用自己熟悉的打法、习惯的节奏、擅长的技巧,对面就会比他更快、更准、更狠,因为对面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复制。他必须换一种自己还没有用过的方式,哪怕那意味着要在战斗中犯错。他在第一年里尝试了几乎所有的变化,试图在剑招的衔接间隙里插入新的攻击路径,试图改变灵力的运转节奏,试图做出一连串与他多年习惯相反的动作。但每当他把那些变化带进实际对抗中时,他都会在一个他没有预判到的时机被击退,有时被震得双手发麻,有时被直接扫倒在地。
他被打倒过很多次,每一次对面的人都在他爬起来之前说一些话,语气和他自己独处时的声音几乎没有区别,低沉而平稳:“你还是不够快。”“你早就该想到这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些声音比他自己的语气更轻一些,不带着他所习惯的嘲讽或鼓励——像是某种自我审视回响在寂静中,纯粹地指出他在战斗过程中每一次错误的动作所对应的反馈。
他在第三年开始完全放弃预判。他不再试图预测对面的下一剑,也不再试图用他已知的剑招去覆盖对方已知的剑招。他让自己的注意力退到更底层的地方——回到握剑的触感,回到空气被剑锋劈开时那一点微弱的阻力,回到每一次出招时身体自然的偏移。他发现自己开始以更直接的方式在镜像的节律中移动,并在这个过程里逐渐重建属于他自己的应对方式。那些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在被他反复击倒又爬起的间隙中一层一层地积累下来,缓慢地沉淀进他的身体记忆里。
当他最后一次穿过对方的肩胛时,他的剑锋从那人肩胛下方刺入,从另一侧穿出。他看见对面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平静的神情,嘴角微微放松,像是完成了一场需要双方配合才能收尾的练习。那人后退了一步,剑从手中滑落,然后在落地之前化为一片极薄的光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石室的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他自己手里那柄剑。
他在那间石室里又坐了很久,左臂近乎抬不起来。他把受损严重的那部分经脉在石墙边盘坐疗养了整整三天,直到左臂恢复知觉后才站起来,推开那扇已经出现在墙上的木门,走入下一层的通道。
太长了
这章还没有更完
不过下一章就会比较快了,塔林也要闯完啦~可以提前给大家说一下,小寒暄马上就要彻底觉醒啦~
这里解释一下第十五层和十六层的幻境
第十五层
这是因为之前祁寒暄失忆了,而幻境是感觉记忆编织的,所以他很很快意识到这是塔制造的幻境。
第十六层
塔通过幻术让祁觉得已经闯完塔,师尊已经闭关结束。虽然这只是幻境,但是幻境都是根据闯关者记忆编织的,在祁的视角,池足够好所以才导致幻境中的池会在发现祁已经彻底迷失后而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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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佛域·塔林·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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