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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佛域·塔林·旧友 第一层至第 ...
他走到经堂门口时,外面的光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灰白色中透金的柔和天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像是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被单独截取出来,凝固在了这座庭院的上空。老榕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得很开,气根在无风中静止,像是被时间按住了。
祁寒暄站在经堂门外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庭院。来时的长廊还在,但尽头已经被雾气吞没,看不清通向哪里。矮墙外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一些,金色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浮动,像是远处有灯火隔着厚厚的水雾照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纱布已经拆去,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边缘的皮肤上还有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正在缓慢地隐去。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安静的充盈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轻轻唤醒。燃烧血脉的代价已经不在了,那股被耗尽的力量正在缓慢地回流,像是深秋的河水重新涨起来。他试着调动一缕雷灵力,指尖亮起一道细小的紫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他走下石阶,穿过庭院,向那片雾气的方向走去。走近时才发现,矮墙后面不是他以为的宝塔远景,而是一条窄窄的石径,石径两侧种着细高的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几乎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天空缝隙。石径的尽头,立着一座石塔。
那塔不算高,约莫五六丈,塔身是用灰黑色的石砖砌成的,砖缝间长着细密的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塔门是木质的,漆面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方刻着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第一个字像是“镇”字,又或者是“锁”字。
祁寒暄在塔门前站定,没有急着推门。他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塔身内部渗透出来的气息——不冷,不热,不像是活物的气息,更像是一种被保存了很久的、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退开的安静。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缓缓向里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灯,灯里的火苗在无风中燃着,不高不低,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调好了就再也没有动过。通道不长,约莫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墙壁,墙壁上嵌着一块光滑的青色石板,石板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祁寒暄走近那块石板时,石板表面的颜色开始缓慢变化——从青色变成淡灰色,从淡灰色变成暗紫色,从暗紫色变成一种像深水一样深的蓝色。然后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那震动沿着脚底传上来,透过骨骼,传到他胸腔里。
他眼前的墙壁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四面都是灰白色的石墙,墙面上没有任何门窗,像是一只巨大的石匣子把他关在了正中央。脚下是平整的灰砖地面,砖缝里没有任何泥土或青苔。场地的中央站着一只妖兽,足有一人多高,长着暗黑色的粗糙外皮,脊背上覆盖着骨板,边缘锋利如刃。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光。
祁寒暄拔出剑来,雷光在剑身上亮起,照亮了那妖兽的轮廓。妖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双足猛然踏地,沉重的身躯像一块被掷出的巨石般冲来,地面在冲击下发出沉闷的震动。他没有后退,剑锋微侧,雷光在剑身上流转,准备迎向那从黑暗中涌来的黑影。
他来不及细想这塔的规则或尽头,因为那东西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第一层他没有停留太久,虽然妖兽的骨板比预想中更硬,但也只是些筑基期的妖兽,数量可观,在他的剑法在雷灵力加持下足以在三招之内找到骨板衔接处的缝隙。那只妖兽倒地时,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眼前的石墙开始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缓缓打开了。他沿着出现的通道走上去,来到第二层。
第二层是两只妖兽,一只形似巨蟒,通体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甲,行动却比一般的巨蟒敏捷得多,头部多次从两侧绕过他的防御直取后颈;另一只身形低伏,爪子锋利,贴地而行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蛇形妖兽负责正面牵制,而那只低伏的妖兽则不断从侧面和背后发动突袭。两只金丹期妖兽,祁寒暄花了比第一层长点的时间,不过也很快就结束了。
第三层是三只金丹后期妖兽,第四层是四只元婴前期妖兽。从第五层开始,妖兽数量稳定在两只,但攻击模式开始出现变化——不再只是单独行动或简单围攻,而是开始互相配合,封堵他的移动路线,并交替制造攻击窗口,试图将他逼向死角。
第五层的妖兽开始带有属性攻击,火属性的妖兽能喷出高温火焰,风属性的妖兽则以旋转气流扰乱他的身法。他在第五层里被火焰擦过左腿,小腿外侧的布料被烧焦,皮肤传来一阵灼痛。
第六层时他受伤了。一只元婴末期妖兽从侧方扑来,将他逼向墙角,另一只妖兽从上方跃下,利爪划过他的右肩,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他没有停顿,在伤口还在向外渗血的时候反手刺出一剑,剑锋刺穿那只妖兽的下颌,又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剑身横向划开。他落地时单膝跪地,用剑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缓了两天才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第七层时,妖兽的修为已经相当于元婴大圆满。他在这一层耗费了小半日,最终在黄昏时分(他判断出的时间)结束战斗。他没有立刻进入第八层,而是靠在墙边坐下。伤口已经凝住了,肩上的三道伤口开始结出薄薄的痂,剑身上残留着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
他在这层待了三天。三天里,他除了必要的休息外,便是在脑海中反复复盘前六层的每一场战斗——每一只妖兽的攻击习惯、每一道属性攻击的间隔周期、每一个他错过的防御空隙,以及每一次他能够缩短反击路径的瞬间。他逐渐形成了一套应对妖兽配合战的节奏与章法,并用来重新调整自己出剑的时机与身位。
三天后,他站起来,走向第八层。
第八层的妖兽数量变回了三只,但每一只的修为都更高,三只的配合也更加紧密,像是经过精心编排。他在这一层受了伤——左侧肋骨被一道风刃擦过,皮肉翻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不深但出血量不小。他用布条草草扎住伤口,继续往上。
第九层和第十层妖兽已经都是化神中期。祁寒暄开始边修炼,边闯关,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在经过数十次的尝试后,终于闯过。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开始在原地调息。左臂的旧伤在刚才的动作中又被牵拉了一次,酸痛感沿着手肘蔓延到肩膀,再缓缓沉入肩胛骨下的软肉中。他决定在这层开始修炼,突破当前修为。
经过十层的磨练,祁寒暄早以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经过三个多月的闭关,祁突破到了化神大圆满,突破后,他没有急着继续闯关,而且又稳固了一个月的修为。此时距入塔,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第十层的妖兽已经能够进行某种程度的策略布置——一只负责正面压迫,一只负责快速移动从侧后绕行,另一只作为伏击单位,等他被逼到特定位置时才发动攻击。两只化神末期的妖兽,打的祁寒暄屡屡败退。他在这一层里被那只伏击妖兽从侧面咬住了左前臂,利齿穿透衣袖刺入皮肉,他用力将手臂抽回时衣袖被撕掉一截,露出下面三道正在渗血的牙印。他反手一剑,剑锋刺入妖兽的左眼,并从另一侧贯穿出去。
他来到第十一层时,已经能闻到自己的血和妖兽的血混在一起的铁锈味。
第十一层他花了五个月。妖兽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化神大圆满,且开始出现护体灵气——一种覆盖在体表的灵力屏障,使得每一次攻击的破防难度都大幅提高。他必须先消耗那层屏障,才能接触到妖兽本体。他在该层反复尝试了上百次不同的攻击角度与灵力爆发节奏,最终找到了将雷灵力以短脉冲方式爆发的技巧,每一击都像一柄小而快的锤,精准敲击屏障上因持续攻击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利用灵力振动的共振效应使其快速扩散,进而缩短破防所需的时间。
第十二层是他受伤最重的一次。那两只妖兽的修为已经是半步炼虚的水平,行动时伴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场,使得他的速度、精度和灵力运转效率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在经过百次的尝试,祁寒暄依旧无法彻底击败,于是祁开始继续修炼。三年过去,祁已经和这两只妖兽打了不下千次,同时,祁寒暄的修为也开始稳步上升,在一次打斗中,祁寒暄突破至炼虚。
当他从第十二层走出来的时候,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他自己的血和妖兽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他的右腿膝盖被一道灵力冲击击中过,走路时微微发僵;左肩的旧伤裂开了一次,又被他自己重新扎紧;肋骨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次深呼吸时仍会传来钝痛。
他在第十三层停下来休息了很久,翻看自己身上的伤,发现已经积攒了十余处大小不一的伤口。他用剩余的干净布料重新包扎了一遍,靠在墙边闭上眼,把气息调整到平稳的频率。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第十四层。
他推开第十四层的门时,门槛上积着的那层薄灰在气流的扰动下轻轻扬起。灰很细,像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积在那里,没有人动过,甚至没有人从这扇门旁走过。他跨过门槛时,原本预期会在脚下触及石砖地面,但落脚的触感却和之前完全不同——柔软、微湿,像踩在覆满落叶的林地土面上。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月光。
银白色的月光从树梢间倾泻下来,洒在那些银色的树干上。窄长的叶片在夜间没有风时依然微微翻动,露出叶背那种更浅的银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他曾经在很久以前闻过的、像是某种花在夜里开放时才散出的甜香。
他认出这条路了——万蛇窟外通向祭坛的那条树海小径。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也能记住哪一段路面上有突起的树根、哪一段路面旁边的银树比其他地方更密。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从刚才的石室来到这里的,但那些记忆的边缘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模糊不清,他只能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
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月光的方向传来,语气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转过头,看见杜蘅从一棵银树后走出来。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手里转着那枚旧铜钱,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和之前并无二致。
杜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弄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带着些许调侃的调子,但眼神却是在认真看他身上的伤。
祁寒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确实有很多破损和血迹,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肩膀处的布料上还凝结着暗褐色的旧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他自己也记不清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了,只记得好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打过很多很多的架。他试图回忆细节,试图抓住那些战斗的轮廓,却发现它们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样模糊,无法辨认。
杜蘅没有等他回答,侧过身,朝树海深处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吧,他们都在前面等着了。”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小径向前走去,尾巴在他身后轻轻摆动着,频率和动作都完美复制了记忆中的那个杜蘅。祁寒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哪里不对,但那个念头像一粒微尘一样从他意识表面掠过,随即被月光下树海中轻盈流动的银色光点淹没了。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陆昭华。她站在一棵银树下,火灵力在她周身流转,火光映着银色的树叶,把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严厉的神情照得很清楚。她看见他时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他破损的衣袍和渗血的布料上扫过,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语气和当年在竹筱峰时一模一样。祁寒暄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空缺,像是一段被剪掉的布,两端都还在,中间却空了一块。他记得自己在走路,记得自己在赶路,但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陆昭华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伸手拍掉他肩上的落叶。动作很轻,指腹掠过他肩头破损的布料时力道刚好够带走那几片干枯的银叶。
“走吧,”她说,
“明轩在前面等着,等得都不耐烦了。”
祁寒暄继续往前走。树海在他两侧缓慢地向后退去,月光在他脚下的路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他的注意力被周围那些熟悉得让他安心的细节吸引着,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平静,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了。他发现自己正在逐渐放松下来——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决定好的放松,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肩膀开始往下蔓延的松弛,像是有什么一直压着他的重量正在被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看见了谢明轩。谢明轩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卷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这也太久了吧?我等你等得草都卷完了三根!”
语气带着那种祁寒暄太熟悉的抱怨调子——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你总算来了”的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汁,然后目光落在祁寒暄的肩上:
“你受伤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没事。”祁寒暄说。
他确实不觉得那些伤有多重,虽然他能感觉到左臂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持续性的钝痛,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痛感像是在很远的距离之外传来的,和他隔着点什么。他继续往前走,终于看见了海无涯。海无涯背对着他,面向树海更深处,衣摆下摆被夜风微微吹动。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清晰、沉稳:
“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
祁寒暄站在他身后约五步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清晰地回答这个问题。那些在路上行走的记忆——如果他真的在路上走了很久——像是被磨损得边缘模糊的旧物,只能看见大致的形状,却辨认不出具体的细节。他只能从身上这些伤来推断,那一定不太容易。
“遇到了些东西。”他最终说。海无涯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惯常那种带着几分在外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那就好,”他说,
“回来就行。”
树海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安静。月光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杜蘅还在抛那枚铜钱,铜钱翻转时偶尔反射出一道细碎的亮光。陆昭华站在祁寒暄斜后方,火光已经收了回去,但她的气息还在附近,稳定而温热,像冬天夜里壁炉里的余烬。谢明轩蹲在路边,手里新换了一根草茎,又开始卷。
祁寒暄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累,但那种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微弱地发酸。他找了块银树下的石头坐下,石头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微凉,但可以忍受。他想着自己也许应该在返回之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只是坐一会儿就好。四周安静、熟悉、毫无威胁,银树的叶片在无风中偶尔翻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持续不断。
他坐在那里,看着杜蘅和谢明轩说着什么,看着陆昭华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目养神。那些画面真实得让他心生恍惚——他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夜晚。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个夜晚,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的秋天或冬天。但那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是确凿无疑的,像是触手可及的实体,像是他伸手就能握住的东西。
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杜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尾巴圈在脚边,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海边缘。
“你最近太累了,”杜蘅说,语气和平常不一样,更轻一些,
“既然回来了,就多歇几天。那边的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祁寒暄感觉到那根一直被什么东西撑着的弦正在缓慢地放松。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杜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向陆昭华那边走去,走之前用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肩。
后来谢明轩也过来了一趟,在他面前蹲下,看了看他肩上的伤,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递给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陆昭华从树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瘦了不少。”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确定的事。祁寒暄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话可以接。她也不等他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开了。
树海在夜晚的光线下持续地亮着。月光没有变暗,银树没有落叶,空气里那种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也没有消散。杜蘅、陆昭华、谢明轩、海无涯都在不远的地方,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交谈一两句,声音不大,从树海深处传过来时像被月光过滤过一样柔和。没有人催他离开,没有人问他下一站要去哪里,没有人提起那些他还未解决的碎片、尚未查清的线索、尚未恢复的记忆。它们都暂时退到了远处。
祁寒暄继续坐在那块石头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床正在被缓缓拍松的旧棉被,不再被强行折叠成某种形状。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的细节——银树叶子的叶脉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蓝色;远处杜蘅的笑声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陆昭华站起身时习惯性地理了一下左袖口,那是她多年以来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呼应着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后轻轻转动了半圈。
他不知道自己在树海待了多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季节交替,只有持续的月光和持续的安静。他不需要计算时间,因为时间在这里似乎不发生作用。他偶尔会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几步,走到杜蘅旁边看看他在做什么,或者走到陆昭华面前问一句她需不需要什么。
每当他这样做时,他们都像理所当然一样接住他的话,回应他,然后继续他们各自的事情。那种被接纳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填满,像是那些累了很多年又被压得变形的部分正在被人用手轻轻压平。
他慢慢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赶路。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他为什么需要离开这里。他有时会试图回忆那座塔,那些层,那些妖兽和战斗,但那些记忆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他记得自己好像曾经受过伤,但那些伤现在都已经不痛了。他记得自己好像曾经在找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的具体形态和位置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躺在银树下,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无数根细细的银色丝线轻轻地覆在他身上。他不再去想那些碎片和谜题,那些黑色丝线和魔气,那些需要有人去查清的线索。他感到自己正在缓慢地融化进这片树海,融入到那持续不断的月光、泥土的气息、杜蘅抛铜钱时铜钱翻转的轻响,以及陆昭华火灵力残留在空气中的温热之中。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这片树海完全接纳,并且不需要再离开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头颅内部某个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空间里响起来的。那声音说:
“还有人在等你。”
他睁开眼睛,看见银树和月光还在,杜蘅还在抛铜钱,谢明轩还在卷草茎,陆昭华还在树下闭目。树海的一切和之前一样,温暖、安静、没有威胁。但他发现那个声音在他胸口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凹陷,像是一滴水落在很厚的灰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圆点。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照亮了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的痕迹。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握剑磨出的茧。旧的,但边缘还新,像是磨出来之后没有被时间完全磨平。他看着那些茧,想起一些模糊的轮廓,想起自己曾经反复握着一柄剑。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追查一些事。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路上走着,不是走向这里,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杜蘅的声音从几丈外传来,带着笑意:
“在想什么呢?过来坐啊。”
祁寒暄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把那些模糊的轮廓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想起那座塔,想起那些层,想起那些妖兽和战斗。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薄了,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后终于铺平的纸,折痕还在,内容却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但那个声音留下的凹陷还在。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他站稳之后,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树海——月光依然,银树依然,杜蘅、陆昭华、谢明轩、海无涯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幅被固定在永恒中的画。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他知道这地方能听见:
“你们不是真的。”
树海没有立刻变化。杜蘅的铜钱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比正常的抛起多了一瞬,然后落回他的掌心,不再翻转。陆昭华睁开眼,眼睑微合。谢明轩手里的草茎停住了,已经卷好的部分松开、垂落下去,叶片散开时像一张被忽然抽走支撑的纸。海无涯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在月光中变得模糊。杜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但又希望他能再坐一会儿。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和刚才不同了。像是另一个人在他后面说话,声音穿过他传过来,带着一丝探究,又像是单纯想知道答案。
祁寒暄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正在模糊的面孔和正在褪色的树影。
“因为我想不起来是怎么回来的,”他说,
“而且他从来不背对着我说话。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有人在等我。”
杜蘅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是某种像是“那就这样吧”的接受。树海开始消散。月光和银树、泥土的气息和露水的甜香,都在缓慢地褪去,像是有人从他周围一层层地掀开几幅画,露出下面那个一直没被折叠平整的世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上重新出现了他应该有的伤口和磨损的痕迹,一柄旧剑就静静躺在他身旁。他弯腰拾起长剑,剑柄被他握紧,那种触感与幻境中握了多年的铜钱或草茎截然不同——更硬、更冷,也更真实。
他面前是一面布满旧痕的石墙,石墙的某一个角落松动了,一块石砖微微向外凸出,他走上前去推开它,门后是一道新的、向上的台阶。他踏上了那道台阶。
这部分太长了,一章写不下,剩下的,下次再发吧。期待一下,下一章会出现已经好久没出现的“池师尊”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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