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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妖域·归途 小寒暄回家 ...

  •   从海岸驿站往西走了七天,祁寒暄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妖域不是一个有明确边界的地方。它不像青云山那样有山门、有护山大阵、有值守弟子盘问来客。它更像是从某一段路开始的,走着走着,路边的人变多了,穿什么的都有,长什么样子的都有,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海风的咸腥变成了混杂的香料、兽毛、铁锈和说不清来源的暖腥气。树变了。天色也变了。连脚下的土都从沙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软,像是土地本身就是活的。
      杜蘅走在最前面,尾巴终于不再藏着掖着——火红色的大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大大方方地垂在身后,走路时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扫过路边的杂草,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飞走。
      “快到了,”杜蘅头也不回地说,
      “前面那道岭翻过去,就是妖域第一个镇子。岭上常年起雾,看不见路,你跟紧我。”
      祁寒暄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岭横在远处,不高,但确实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谁在天上蒙了一块脏布。雾在缓缓流动,从岭的这一侧翻过去,像水漫过堤坝。
      “那雾……是什么?”祁寒暄问。
      “叫‘妖障’。”杜蘅说,
      “不是天然的,是几个老怪物联手布的结界。凡是进了妖域的,气息都会被这雾裹一层——人修的气、妖修的气、鬼修的气,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想在里面找一个人,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还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这也是妖域能一直存在的原因。外面的正道想管管不了,里面的仇家想追追不着。谁进了这雾,谁就变成了‘无名氏’。”
      一直沉默走在他身后的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雾也会吞东西。”
      杜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吞什么?”
      “运气不好的东西。”芜说,
      “走岔了一步,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杜蘅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脚步比之前更稳了。
      祁寒暄走在最后,脚踩着软实的土地,眼睛望着不远处那道灰色的雾岭。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像药又像土,让人说不清是安心还是不安。他左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怀里那枚蛇鳞,鳞片在靠近雾岭的时候比之前更暖了一些。
      他放慢了脚步。龙宫幻境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月光下的吻,银袍人说“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留影石深处那只贯穿胸膛的手,戒指上的纹路和这枚蛇鳞一模一样。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出现在脑海里,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有时觉得自己正在接近答案,有时又觉得答案离他还很遥远。但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殳尧,是他。是他上一世的名字,是他还没想起来的那个人。而那个银袍人,是师尊的前世,是那个说“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的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记得”,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岭上的雾确实浓。三人走入雾中的时候,祁寒暄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只能盯着杜蘅那条火红的尾巴尖,像盯着一盏引路的灯笼。空气中湿漉漉的,像是所有声音都被雾吃了下去,安静得只剩下脚下沙沙的脚步声。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杜蘅说了句:
      “到了。”
      雾在眼前一层层剥开,像掀开一顶厚重的帷幔。一座镇子从灰白色的雾气深处露出来——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混乱的、破败的、随时要拔刀相向的地方,而是一条热闹的青石街,街道两旁挑着各种颜色的旗幡,有的写着“药”,有的写着“器”,有的干脆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头。来往的人什么模样都有:有长着猫耳的少年蹲在屋檐上,有全身覆着鳞片的老者在巷口摆摊,有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挎着竹篮从人群中穿行,篮子里装的不是菜,是一排泛着蓝光的卵石。
      人间的一切这里都有,只是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点不属于人间的痕迹。
      杜蘅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尾巴高高翘着。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时,摊主看见他就笑:
      “哟,小狐狸回来了?这次出去够久啊。”
      杜蘅也不客气,顺手抽了一根糖葫芦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带了个朋友,住几天。”
      摊主看了祁寒暄一眼,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祁寒暄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他身上的气息被妖障裹过了,分不清是人还是妖,但正因为分不清,才更让人警觉。在妖域里,什么都能问,什么都不能问。
      三人穿过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旧得看不清字的木匾。杜蘅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小院,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丫上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没有风却在轻轻响。
      “到了,”杜蘅把尾巴往石凳上一搭,整个人瘫坐下来,
      “我这儿。寒碜是寒碜了点,但比你住客栈安全。妖域的客栈一晚三道价——妖修一个价,人修一个价,长得像人修的妖又一个价。”
      祁寒暄在石凳上坐下,打量四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风铃的声音叮叮咚咚,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很清透。
      他没有急着问杜蘅关于雇主的事,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杜蘅在屋里翻翻找找,偶尔拿出几张旧符纸看看又放下,芜蹲在门口,像一截没有声音的影子。祁寒暄靠在石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见杜蘅站在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卷什么东西,表情比之前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认真。
      “我帮你查过了,”杜蘅走过来,把卷轴摊开在石桌上,
      “你那个雇主,三天前传过一道口信来,说‘时机未到,不必见面’。意思很明白了——他暂时不想见你。”
      “那他知道我来了?”
      杜蘅沉默了一下:“他什么都知道。”
      祁寒暄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卷轴上的字迹——工整、不露锋芒,看不出任何身份特征,像是用一把没有感情的笔写的。
      他没有追问这件事,而是说:“我要去一趟万蛇窟。”
      杜蘅把卷轴收起来:
      “万蛇窟在妖域东面,翻过三道山梁就到了。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蛇族跟你……有点关系吧?”他顿了顿,语气少见的有些犹豫,
      “我来之前查了查你的底,查到你本名不叫祁寒暄。”
      祁寒暄没有否认:“我叫殳尧。”
      “殳尧。”杜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蛇族上一任族长殳恫的儿子,现任少主的名字。我早该想到的——那些蛇族的人找你,不是没来由的。”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小就离开了妖域,改了名字,在外面长大。族里的事,我不太清楚。这次去,是想看看。”
      杜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更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行,我带你去。”
      三人再次上路。离开杜蘅的小院时,那串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下,声音细碎得像谁在说悄悄话。
      三道山梁走了一天半。越靠近蛇族领地,周围的植被就越密,空气里的湿气也越重。到了第三道山梁顶上,杜蘅停下脚步,伸手一指:
      “到了。”
      祁寒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坳里有一片银白色的树,和他在龙宫幻境里见过的那片金色桃林不同,这里的树每一棵都笔直如剑,叶子细长,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远看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树丛深处隐约露出石质的建筑轮廓,不高,但厚重,像是什么东西从地里长出来之后,又被时间和雨水打磨了千年,变得圆润沉静。没有围墙,没有哨塔,整片领地敞开在银色的树林里,像一匹摊开的旧布,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祁寒暄站在山梁上,握紧了怀里的那枚蛇鳞。鳞片烫得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
      他迈步向下走。
      走下山梁的半个时辰里,祁寒暄看见了两次不同的人。一次是三个穿着深青色衣袍的蛇族青年从树丛中走出,看见他之后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的脸,其中一人微微怔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少主”,又被身边的人拉了一下衣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微微侧身让开了路。另一次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蛇族妇人站在一棵银树旁,怀里抱着一只陶罐,望着他走过,手一松,陶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接住,低下头,像是怕被看见脸上的表情。
      祁寒暄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不安,还有一种他不确定是期待还是畏惧的情绪。
      殳尧这个名字在蛇族里,显然不只是“少主”那么简单。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石殿。殿门开着,里面透出淡黄色的光,像灯火,又像什么矿石在缓慢燃烧。
      殿门前站着一个人。青衫,负手,像是在等什么人。
      祁寒暄认出了那个轮廓,脚步微微放慢,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楚临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沉静——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只是不确定他会以什么姿态走进来。
      “殳尧。”他喊了一声。
      那个名字落在祁寒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他没有纠正,也没有回应,只是说:
      “楚临渊。”
      楚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蛇鳞上:
      “你带着它来了。那就进来吧。”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铺着一幅陈旧的地图,画的是蛇族领地的全貌。四面墙壁上刻着壁画——和龙宫里那些不同,这里的壁画更简洁,线条锐利,像是用很锋利的工具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有的画着蛇与人共处,有的画着战场,有的画着一棵巨大的银树,树下跪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
      楚临渊在石案边坐下,示意祁寒暄也坐。杜蘅和芜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楚临渊说
      “这是好事。”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叫殳尧。师尊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解释太多。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本名。”
      楚临渊点了点头:“你父亲殳恫给你起的名字。‘尧’字是希望——希望你将来能比山更高。”
      祁寒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殳尧的手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接过那些重量。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楚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是蛇族近千年来最强的族长。他撑着这座领地,也让妖域其他族不敢轻易进犯。但他的运气不太好——他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
      祁寒暄抬起头:“谁?”
      “一个姓白的医者。”
      祁寒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白芷。药仙谷主。他在龙宫碎片里见过她出手的那一幕,银针直取殳尧咽喉。那是前世的事情,是还没有发生的未来。可父亲也信过她。
      楚临渊没有说更多,只是看着他:
      “你现在能记起多少?”
      祁寒暄摇头:“片段。不连贯。像是打碎的瓦片,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楚临渊没有追问,只是说:
      “族里没有逼你的意思。你能回来看一眼,已经让很多人松了口气。这些年来,蛇族的日子不算好过——妖域边缘的魔气越来越重,有三次从地下渗上来,伤了几个族人。地脉也在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动。你父亲在的时候,地脉是他一个人压住的。”
      祁寒暄沉默着。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你身负蛇族王脉,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
      “族里希望我回来?”祁寒暄问。
      “有一部分人希望,”楚临渊说,
      “有一部分人怕。殳尧这个名字在蛇族里分量太重了,重到有些人担心你回来会打破现在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他们想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楚临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那片银白色的树海:
      “明天我带你去看祭坛。那里封着你父亲留下来的一些东西——也许能帮你想起来更多。”
      祁寒暄跟着站起来,走到殿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银树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整个蛇族领地安静得像一幅画。
      杜蘅蹲在石阶上打哈欠,看见他出来,懒懒地摆了一下尾巴:
      “聊完了?走不走?”
      “明天再走。”祁寒暄说,
      “明天去看祭坛。”
      杜蘅没有问是什么祭坛,只是哦了一声,尾巴扫了扫石阶上的落叶。
      芜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望向树海的尽头。那个方向,和青云山的方向,正好相反。
      祁寒暄站在石殿前,望着那片银色的树海,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蛇鳞。鳞片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安安静静的温热,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声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心跳。
      他不知道等他全部想起来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过客了。
      他是殳尧。是蛇族的少主。也是祁寒暄——师尊亲自起的名、亲自带大的弟子。
      这两个人,都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妖域·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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