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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历练咯~ 各赴山海 ...

  •   天历三七二七年,冬。
      竹筱峰的枫叶落尽了最后一片。
      墨筠居前,陆昭华、谢明轩、祁寒暄并肩而立。身后是紧闭的殿门,门内是他们重伤闭关的师尊。身前是谢云归,和几位前来“围观”的长老。
      “都想好了?”谢云归问。
      三人齐齐点头。
      “竹筱峰的闭关室已备好。”谢云归道,
      “四十年。出关时,我希望看到三个不一样的元婴修士。”
      陆昭华躬身:“弟子明白。”
      谢明轩握紧折扇:“掌门放心,我一定不会偷懒。”
      祁寒暄没有说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谢云归看在眼里,声音缓了缓:
      “池攸钰那边,我会守着。你们只管专心修炼。”
      祁寒暄点头。
      三人转身,往竹筱峰深处的闭关室走去。
      身后,谢云归负手而立,望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未动。山风吹过,扬起他鬓边几缕白发。
      温如言长老轻声道:“掌门,四十年……是不是太长了?”
      谢云归摇头:“不长。对他们来说,四十年刚好。”
      他顿了顿,望向后山的方向,那里有老掌门新立的衣冠冢。新土未干,纸灰尚温。
      “这世道,要变了。”
      话音落下,又一阵山风掠过,竹林萧萧,如泣如诉。
      四十年,对于凡人而言是一生。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闭关。
      天历三七六七年,春。
      竹筱峰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整整四十回。
      最先出关的是谢明轩。
      他推开闭关室的门时,外头正下着细雨。春雨如丝,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远山笼在雾里,青黛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谢明轩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元婴后期的修为在体内流转,比四十年前精纯了太多。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青色的木灵力,那灵力在空中化作一片嫩叶,飘飘悠悠落下,触地时竟化作一朵小小的野花。
      “还是外头好啊……”他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另外两间紧闭的闭关室。
      陆昭华的房门还关着。祁寒暄的房门也关着。
      “唉:-(我居然是第一个出关的!”谢明轩丧气的叹了口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俩,转身往主峰而去。
      一路上,他看见竹筱峰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雨打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抖落一串水珠,落在他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师尊带他们第一次来竹筱峰时,也是春天。那时的桃花也是这样开着,那时的师尊……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凌云殿内,谢云归正在批阅卷宗。四十年过去,他的鬓边又添了许多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谢明轩进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元婴后期。不错。”
      谢明轩咧嘴一笑:“叔父,我师姐和寒暄快出来了么?”
      谢云归摇头:“陆昭华应该快了。祁寒暄……不好说。”
      “为什么?”
      谢云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他不太一样。”
      谢明轩还想再问,谢云归已经递过来一沓文书。
      “既然出关了,就别闲着。这是近十年各地上报的异常事件,你看看。”
      谢明轩接过,只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魔气泄露……凡人村庄一夜失踪……妖兽暴动……怎么这么多?”
      谢云归揉了揉眉心:“四十年间,越来越多了。不只是青云山附近,整个修真界都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窗外,春雨如烟,远处的城镇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那是凡人的世界,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四十四年前,你们师尊曾在后山阵法中发现了魔气。当时我以为只是偶然。如今看来……那是开端。”
      谢明轩沉默。
      窗外,春雨依旧。
      三日后,陆昭华出关。
      她踏出闭关室的那一刻,整座竹筱峰的桃花同时盛放了一瞬——那是火灵根突破化神期时,无意中引动的天地共鸣。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托着,久久不肯落地。那气流从陆昭华周身散发出来,带着淡淡的赤金色,是火灵力精纯到极致的颜色。
      谢明轩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师姐,你这是……化神?”
      陆昭华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间紧闭的房门上。
      “寒暄还没出来?”
      “没。”
      陆昭华沉默片刻:“他的路,和我们不一样。”
      谢明轩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又过了七日,祁寒暄的房门终于打开。
      他没有引起任何天地异象,只是安静地走出来,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竹筱峰的春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去,只是看着。
      但谢明轩第一眼看见他时,心头莫名一跳。
      四十年的闭关,祁寒暄的外貌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更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眼底深处涌动,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紫色雷光,转瞬即逝。
      “寒暄?”
      谢明轩试探着唤了一声。
      祁寒暄转头看他,笑了笑:
      “师兄。”
      这一声“师兄”,让谢明轩松了口气。还是那个寒暄。
      他没有注意到,祁寒暄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一瞬间凝出了一片细小的鳞纹,随即又隐去。
      三人出关后,谢云归召见了他们。
      “你们师尊的闭关,至少还有六十年。”谢云归开门见山,
      “这六十年里,你们打算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
      陆昭华率先开口,谢明轩跟着道:
      “弟子想下山历练。温室里长不出真正的强者。”
      “我也去。书上看了那么多阵法,总得去实地练练。”
      谢云归看向祁寒暄。
      祁寒暄沉默片刻:“弟子……想去查一些事情。”
      谢云归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道:“去吧。但记住三点:
      第一,不得暴露身份;
      第二,遇险可捏碎传讯玉简;第三——”他顿了顿,看向三人:
      “活着回来。”
      三日后,三人同时下山。
      陆昭华往东,去往东海之滨的流火城——那里传闻有火属性灵兽出没,适合她磨练术法。
      谢明轩往南,去往云梦泽——那里是修真界有名的阵法遗迹之地,无数前辈留下的残阵等待探索。
      祁寒暄往西。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想走,想看看这四十年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临行前,他又去了凌云殿外。
      那扇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透出的冰蓝光芒,比四十年前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祁寒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师尊。”他轻声说,
      “我会查清楚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一片竹叶飘落,落在方才他站立的地方。
      没有人问他要去查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那四十年里,每当夜深人静时,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画面——
      破碎的天空。倒悬的山河。一道银白的身影,正在消散。
      还有那个声音:“池……祐……钰……”
      那是谁的声音?
      他一定要弄清楚。
      天历三七六七年,夏。
      距离池攸钰闭关,已整整四十年。
      这四十年间,修真界发生了太多事情。
      东海有魔气泄露,三个小宗门一夜之间全员失踪,只留下空荡荡的山门和满地血迹。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浪花卷上来时带着淡淡的腥黑色,渔民们说,那几个月打上来的鱼,眼睛都是红的,根本不敢吃。
      南疆有妖兽暴动,十万大山中的妖兽像是被什么惊扰,疯狂向外冲击,数座城镇化为废墟。废墟上野草疯长,几年后便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有偶尔从土里翻出的早已成了碎片的器具,提醒着过路人这里曾有的炊烟。
      西漠有上古遗迹现世,引来无数修士探寻,却只有不到三成的人活着出来。活着的人都说,那遗迹深处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风沙掩埋了大部分的尸骨,但每年春天,总有一些新的白骨被风从沙里吹出来,白森森地躺在烈日下。
      北原有极光异变,原本只有冬夜才出现的极光,如今一年四季悬挂天际,颜色也从青白转为暗紫。当地的牧民说,那些极光落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哭声,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哭泣。
      青云山作为正道大宗,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谢云归这四十年几乎没有闭关修炼的时间。各地求援的传讯玉简如雪片般飞来,今日要去东海调查魔气,明日要去南疆镇压妖兽,后日又要接待来访的各大门派掌门。他的案头永远堆着批不完的卷宗,茶永远喝到一半就凉了。
      温如言长老忙得脚不沾地——伤者太多,药堂的丹药永远不够用。她的药庐里常年躺着十几号人,呻吟声昼夜不绝。有时半夜会有弟子来敲门,抬着浑身是血的同伴,她二话不说就起来接诊,一忙就是天亮。
      凌霜长老带人驻守南疆边境,三年未归。她的剑沾了太多妖兽的血,剑鞘都有些腐蚀了。有弟子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她望着北方的天空,说:“等这里不需要我的时候。”
      玄机子长老日夜推演天机,试图找出这一切异变的根源,却每次都在关键处被一层迷雾挡住。他的头发在这四十年里全白了,眼睛也快瞎了,但每次有人劝他休息,他都摆摆手,说:“再推一次,就一次。”
      铁山长老带着体修弟子四处救援,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后背,是被妖兽的利爪撕开的,险些伤到脊椎。他自己缝的针,缝得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背上。有弟子问他疼不疼,他哈哈大笑:“疼?疼就对了!不疼怎么记得住!”
      而在那些没有修士关注的地方,凡人们也在活着。
      东海的渔村,老陈头每天依旧出海打鱼。他知道海里最近不太平,但不出海,一家老小吃什么?他的船小,不敢去远海,就在近岸转转。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到几尾带鱼,运气不好就只能空手而归。他老伴儿总说:“别去了,咱家还有半缸米。”他摇摇头:“那半缸米能吃几天?”
      南疆的边陲小镇,王寡妇的茶棚还在开着。她的丈夫三年前死在了妖兽潮里,尸骨都没找全。但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茶棚不能关。过往的客商有时会多给几个铜板,她总是追出去还,追不上就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背影发呆。然后抹一把脸,回去继续烧水。
      西漠的绿洲边,小阿伊古每天赶着羊群去喝水。她今年十二岁,父母都死在五年前那场遗迹现世的混乱中。她一个人守着三只羊,一只骆驼,和一顶破帐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数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睡着为止。梦里她经常梦见父母,梦醒时枕头是湿的。
      北原的部落里,老萨满每天黄昏都要对着极光跳舞。他跳了一辈子,腿脚早就不灵便了,但还是坚持跳。他说,那些极光里的哭声,是迷失的灵魂在求救。他要跳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部落里的年轻人都笑他老糊涂了,他不生气,只是继续跳。
      这就是天历三七六七年。
      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年代。
      修士们在追逐机缘,凡人们在艰难求生。
      而暗处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点逼近。
      祁寒暄一路向西。
      他没有御剑,只是步行。走过城镇,走过村庄,走过荒原,走过山岭。
      他想看看这人间。
      第一站,是一座叫“落霞”的小镇。
      四十年前,他曾随师尊来过这里。过往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但早已物是人非。那时镇上刚发生过一场祸事,王家小姐险些魂飞魄散。
      如今重来,落霞镇已恢复平静。镇口的石碑上“落霞镇”三个字依旧,只是风雨侵蚀得更深了些。街边的铺子换了招牌,卖糖人的老头不在了,换了个年轻后生,捏的糖人没老头捏得好,但孩子们依旧围着看。
      王家宅邸依旧气派,朱红的大门有些褪色了,门口的石狮子也长了青苔。王员外早已故去,王婉柔嫁了人,成了镇上最和善的夫人,膝下儿女成群。
      祁寒暄站在街角,看着她在自家门前给孩子们分糖吃。阳光落在她脸上,照着那些细小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的笑容很温和,是那种经历了世事之后的、不慌不忙的温和。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也许不记得更好。
      他没有上前,转身离去走出镇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平静。
      他想,这就是师尊想守护的东西吧。
      第二站,是一座废弃的村庄。
      村庄建在山脚下,背靠青山,前临溪水,原本应该是个好地方。但如今只剩焦黑的屋舍和遍地白骨。
      祁寒暄走进村庄,脚下踩着的是碎瓦和枯骨。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
      他在村中走了一圈,在村口发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柳家坳”。下方有一行小字:
      “天历三七五七年,秋,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一夜失踪。”
      一夜失踪。
      不是被杀,不是被屠,是失踪。
      他蹲下,看着那行字。石碑旁边长出了一株野菊,开着小朵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那黄花鲜艳得刺眼,与周围的焦黑破败格格不入。
      他想起临行前谢云归说的话:“这四十年间,各地上报的失踪事件,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还多。”
      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祁寒暄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洒在石碑前。酒香混着野菊的苦香,飘散在风里。
      然后他继续西行。
      第三站,是一座山神庙。
      庙早已荒废。山门塌了一半,门槛上长满了青苔。正殿里的神像也倒了,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慈悲的笑,只是那笑在黑暗中显得有点诡异。香案倾覆,供桌缺了一条腿,勉强靠墙立着。
      但庙里有人——一个年轻的道士,浑身是血,靠在墙角,已经奄奄一息。
      祁寒暄走过去,蹲下。
      那道士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你……也是来调查的?”
      祁寒暄没回答,只是问:“谁伤的你?”
      道士苦笑:“不知道……那东西……不是人……”他抓住祁寒暄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
      “它从影子里出来……会吸人魂魄……小心……影……”
      说完,他的手垂下,眼睛闭上了。
      祁寒暄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从道士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那是云隐山的令牌——一个中等规模的宗门,距离这里大约三百里。
      他把令牌收好,起身,走出庙门。
      外面,夕阳正红。红得像血,像火,像那道士胸口的伤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神像还倒在黑暗中,脸上依旧挂着慈悲的笑。
      继续西行。

      谢明轩在云梦泽待了整整三年。
      这地方不愧是阵法遗迹之地。沼泽深处,每隔几里就能发现一座残破的阵法——有的是上古遗迹,有的是前辈试炼留下的,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年代。有些阵法藏在水下,要潜到淤泥里才能找到;有些藏在雾气中,要等到特定的时辰才会显现。
      谢明轩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兴奋得不行。
      第一年,他误入一座幻阵,在里面困了三个月。那幻阵厉害得很,让他看见师尊死了,看见师姐死了,看见寒暄死了,看见整个青云山都毁了。他在幻境里大哭大笑,疯了一样。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阵法的领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二年,他找到一座残破的困龙阵,花了半年时间修复,用一头误入沼泽的妖兽做试验——那妖兽被困了七天七夜,出来时看见他就跑,跑得头也不回。
      第三年,他在沼泽最深处发现了一座从未记载过的古阵。那阵法太复杂,他研究了整整一年,也只破解了不到三成。
      但云梦泽不只有阵法,还有人。
      某天黄昏,他在沼泽边缘遇见了一队散修,正在被一群妖兽围攻。那妖兽是沼泽里常见的双头鳄,皮糙肉厚,普通术法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谢明轩顺手救下他们,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老周,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被妖兽抓的。老周非要请他喝酒,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说是老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酒过三巡,老周问他:“小兄弟,你是哪个山头的?”
      谢明轩想了想,含糊道:“青云山。”
      老周眼睛一亮:
      “青云山?那可是大宗门!我听说青云山这一代出了好几个厉害人物——有个叫苏清露的女剑修,在西漠杀出了一条血路;还有个叫陈昊的,在南疆救了上百人;对了对了,还有个姓陆的姑娘,在东海那边也很有名……”
      谢明轩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师姐的名声都传到这儿了。
      老周又问:“你呢?你叫什么?”
      谢明轩想了想,笑道:“我叫谢明轩。就是个普通弟子。”
      老周一拍大腿:“普通弟子也这么厉害?你们青云山也太强了吧!”
      谢明轩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们围着篝火喝酒聊天。老周讲他年轻时的事,讲他怎么从老家出来闯荡,怎么被妖兽抓花了脸,怎么认识现在这帮兄弟。谢明轩讲竹筱峰的事,讲师姐有多靠谱,讲师弟有多闷,讲师尊有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沼泽里的雾气升起来,白茫茫一片,遮住了星星。
      老周忽然说:“小兄弟,你们大宗门的弟子,为啥要一个人跑出来历练?”
      谢明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要保护。”
      “保护谁?”
      “很多。”谢明轩望着雾气深处,
      “凡人们,同门们,还有……等我回去的人。”
      老周没再问。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那你就好好练。”他说,
      “练好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谢明轩点头。
      雾气渐浓,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妖兽的嘶吼,很快又归于沉寂。

      陆昭华在东海待了五年。
      流火城是东海之滨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来往商船、散修、宗门弟子络绎不绝。城里的街道永远挤满了人,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消息的,各色摊子从城门口一直摆到城主府。
      城外百里外的礁石群中,有火属性灵兽出没,任何人皆可猎杀,但生死自负。
      陆昭华去了。
      第一次出海,她遇上一头元婴后期的火蛟,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两败俱伤。她被路过的一队散修救起,在人家船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那队散修的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秦,人称秦三娘。她年轻时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如今脸上有了皱纹,手上有了老茧,但笑起来还是爽朗。
      她见陆昭华一个人,便问:“姑娘,要不要加入我们?人多力量大。”
      陆昭华想了想,答应了。
      接下来的四年,她跟着秦三娘的船队,走遍了东海。
      他们去过传说中的火焰岛,岛上的岩石都是红的,像烧红的铁。他们在那里遇到了一头化神期的火蜥蜴,差点全军覆没。
      他们探索过海底的遗迹,那是一座沉没的古城,街道、房屋、广场都还完整,只是空无一人。他们在遗迹里找到了一些古籍残片,后来卖给识货的人,换了一大笔灵石。
      他们躲避过海盗的追杀,那些海盗凶得很,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才甩掉。
      他们对抗过妖兽潮,那一次死了三个人,都是船上的老人。秦三娘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常开船。
      四年间,陆昭华从一个独来独往的修士,变成了船队里人人信赖的“陆姑娘”。
      她学会了如何在风暴中稳住船身,如何在迷雾中辨认方向,如何在受伤时用最简单的办法止血。她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骂人,学会了在伙伴死去时忍住不哭。
      第五年春天,船队在归途中遇到一场风暴。那风暴来得突然,天一下子黑了,海浪有三丈高,船像一片树叶在浪里打转。
      风暴过去后,他们发现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小岛。
      岛不大,也就三四里方圆,但岛上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洞。洞里很深,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头。
      洞府深处,有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
      枯骨前放着一枚玉简。
      陆昭华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那是一篇功法残卷——《离火焚天诀》,比她修炼的《离火心经》高深了不止一个层次。玉简中还有一行字:
      “得我传承者,需承我一诺:他日若遇火凤血脉之人,当以命护之。”
      火凤血脉?
      陆昭华怔住。
      她想起师尊。师尊的血脉……是不是和凤凰有关?
      她不知道。但她把玉简收好,对着枯骨郑重行礼。
      离开小岛时,秦三娘问她:“姑娘,接下来去哪?”
      陆昭华望向西方,那里是青云山的方向。
      “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了。”
      秦三娘没留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保重。”
      陆昭华点头,祭出飞剑,破空而去。
      飞剑掠过海面,惊起一群海鸟。那些鸟鸣叫着飞向天际,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队还在海面上,小小的,像一片叶子。
      她想,她不会忘记这五年。

      祁寒暄的西行之路,走了整整五年。
      五年间,他见过太多东西——
      见过一夜之间消失的村庄,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和地上深深的拖痕。那拖痕一直延伸到山里,消失在乱石丛中。
      见过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被他斩杀后化作黑烟消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但那黑烟钻进他的鼻子,让他恶心了好几天。
      见过被魔气侵蚀而疯狂的修士,在失去神智前苦苦哀求他杀了自己。他杀了,然后把那人埋在路边的野地里,连块碑都没法立。
      见过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婴儿,躺在死去的母亲怀里,哭声细得像猫叫。那母亲已经死了三天,尸体都臭了,但双手还紧紧护着孩子。
      他把那个婴儿送到了最近的城镇,交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那对夫妇千恩万谢,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叫祁寒暄,青云山弟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报出师门。
      不知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时,他忽然觉得踏实。
      他想起师尊。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无论敌人是谁——为师都会护着你们。”
      师尊在护着他。
      那他呢?
      他能不能护住别人?
      第五年秋天,他在西漠边缘遇见了一个熟人。
      楚临渊。
      那个在大比上与他交过手的人,如今已是化神期的修士,一袭青衫,负手立于风沙之中。风沙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
      “祁寒暄。”楚临渊开口,语气平静,
      “我等了你很久。”
      祁寒暄停步:“等我?”
      楚临渊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祁寒暄沉默。
      他知道楚临渊想说什么。四十年的闭关,他早已从血脉深处感应到了那些不属于“祁寒暄”的东西。
      他是殳尧。蛇族少主。殳恫之子。
      但那又如何?
      “我是祁寒暄。”他又顿了顿,
      “青云山弟子。池攸钰之徒。”
      楚临渊皱眉:“你知道你的族人一直在找你吗?”
      “知道。”
      “你不回去?”
      “不。”
      楚临渊沉默片刻:“为什么?”
      祁寒暄望向远方,那里是青云山的方向。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那颜色让他想起竹筱峰的桃花,想起墨筠居的竹林,想起那扇紧闭的门。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
      “等我回去。”
      楚临渊看着他,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转身,
      “族里那边,我会帮你挡着。但——”
      他停顿片刻,没有再回头:
      “有些责任,不是你想逃就能逃掉的。”
      风沙扬起,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祁寒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东。
      向东,是归途。
      天历三七七二年,秋。
      陆昭华回到青云山。
      谢明轩已经在山门前等她了,身边还站着苏清露和陈昊。
      “师姐!”谢明轩挥手,
      “你终于回来了!”
      陆昭华落下剑光,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五年不见,谢明轩已是元婴后期,修为越发沉稳。苏清露和陈昊也各有精进——苏清露周身剑气内敛,已是元婴中期;陈昊气息凝实如山,同样是元婴中期。
      “寒暄呢?”陆昭华问。
      谢明轩的笑容淡了些:“还没回来。”
      陆昭华沉默。
      陈昊道:“我三个月前在西漠边缘见过他。他还活着,只是……好像有心事。他站在一座山头上,望着东边发呆,我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听见。”
      苏清露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几人望向西方。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那霞光落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下的小镇上,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有老人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和邻居聊天。有狗在叫,有鸡在啼,有婴儿在哭。
      人间烟火,一如往常。
      而在更远的地方,祁寒暄正在赶路。
      他走过荒原,走过山岭,走过城镇,走过村庄。
      他见过许多事,遇过许多人。
      有善,有恶,有悲,有喜。
      有让他愤怒的,有让他心软的,有让他困惑的,有让他坚定的。
      五年了。
      他终于明白师尊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一切。
      不是因为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见过了太多苦难,就更想护住身边那一点点温暖。
      他想回竹筱峰。
      想再看一眼那扇门。
      想再握一次那只手。
      想告诉师尊:
      我变强了,我可以保护你了么?
      夜色降临,星光漫天。
      祁寒暄抬头看了一眼北斗,然后继续向前。
      前方,是青云山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历练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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