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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哦~? 秘境迷踪 ...

  •   竹林尽头,雾气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青石小径的轮廓。那雾气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青灰,像陈年的水墨画晕开的底色。
      四人脚步渐缓。池攸钰抬手示意止步,袖口在微风中轻拂,冰蓝灵力在指尖悄然流转。雾气深处传来声音——先是零星的丝竹声,不成曲调,像是谁在随意拨弄琴弦;接着是女子娇笑,男子低语,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渐渐织成一张甜腻的网。
      “师尊,这雾……”
      祁寒暄压低声音,雷灵力已在经脉中奔腾。
      “莫慌。”
      池攸钰声音平静,却已暗自结印,
      “守住灵台,幻由心生。”
      话音刚落,雾气骤然翻涌。一道道身影从中走出,或扭动腰肢,或媚眼如丝。他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在朦胧光线中泛着不自然的莹白。有人披着嫣红披帛,赤足踏在虚空;有人青丝半绾,露出纤细颈项;还有人敞着胸膛,胸口绘着妖异的图腾。
      他们不说话,只是笑。笑声像羽毛搔刮耳膜,又像蜜糖黏住神魂。
      谢明轩喉结滚动了一下。陆昭华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祁寒暄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
      池攸钰并指一划。
      冰蓝剑光如新月破空,所过之处,幻影应声破碎,化作青烟。但不过一息,更多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涌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他们踩着同伴消散的烟尘,继续向前,笑容越发妖冶。
      “不对……”
      池攸钰眉头微蹙。寻常幻术,破了核心就该消散。这雾气中的幻影却像有生命般,前赴后继。
      他再次结印,这次动用了三成灵力。寒气以他为中心炸开,竹林瞬间挂满冰霜,方圆十丈内的雾气冻结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地。
      冰晶落地的刹那,池攸钰心头一凛。
      三个徒弟还在——就在前方三丈处,背靠着背,火灵鞭、折扇、木剑都已出鞘。陆昭华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谢明轩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祁寒暄则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他的指示。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
      那水幕微微荡漾,倒映着扭曲的竹林和幻影。池攸钰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摸到了一面无形的墙。他运起五成灵力一掌拍去,墙面纹丝不动,只荡开几圈涟漪。换墨九剑,剑锋划过时溅起火星,墙面依旧完好。
      “空间隔断……”池攸钰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幻术屏障,而是将同一空间切割了。他在这头,徒弟们在那头,看似伸手可及,实则已不在同一维度。
      更诡异的是,他能透过水幕看见徒弟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能看见陆昭华额角的汗珠、谢明轩握扇发白的指节。但徒弟们却看不见他——他们仍在戒备,目光扫过他所在的位置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单向的隔断。有人刻意要他做个旁观者。
      竹林中的幻影开始变化。它们不再试图靠近池攸钰,而是全部涌向水幕另一侧。无数双手臂穿透水幕,伸向三个徒弟。那些手臂莹白如玉,指尖涂着蔻丹,动作却快如鬼魅。
      “昭华!左边!”
      池攸钰急喝。
      陆昭华毫无反应。一只手臂已搭上她的肩头。
      池攸钰眼中寒光暴涨,墨九剑全力斩向水幕。剑锋与墙面碰撞的巨响震得竹林颤动,落叶纷飞。墙面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然后迅速愈合。
      就在池攸钰准备动用秘术强行破界时,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润清朗,像上好的玉石相互轻叩,又像春夜细雨打在竹叶上。没有半分邪气,反而带着书卷气的雅致,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月下抚琴的翩翩公子。
      “池仙尊,久仰大名?”
      “仙尊”二字入耳的瞬间,池攸钰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这个称呼……自从他“重生”以来便没有人这样叫他了。前世他补天陨落前,三界修士皆尊他为“池仙尊”。重生之后,他刻意想要忘记过往,希望可以重新开始,可这一切都在他听到这声称呼后结束了。
      竹叶停止了飘落。雾气凝滞在半空,那些伸向徒弟们的幻影手臂也定格不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池攸钰缓缓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绷着极致的警惕。墨九剑横在身前,剑锋流转着幽蓝寒光。
      “阁下是?”
      雾气向两侧分开,一道青色身影从深处缓步走来。那人走得从容,仿佛不是踏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而是在自家后园散步。
      他停在池攸钰三丈外——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彬彬有礼地颔首致意。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朴素木簪半束,余发披肩。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确确实实是王婉柔记忆中李衡的模样。
      可细看之下,又有说不出的异样。他的皮肤太完美了,没有毛孔,没有纹路,像上等的瓷器。眼珠漆黑,却缺乏活人眼中的神采流转。最明显的是周身萦绕的那层极淡青气——那不是活人的生气,是阴魂特有的死气。
      “嘘,这不重要。”
      李衡微笑着摇头,笑容恰到好处,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重要的难道不是你那两位半的小徒弟么?”
      “两位半?”
      池攸钰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四年前,拜师大典后,谢云归在竹筱峰问他收了几个徒弟。他当时刚经历重生,心绪纷乱,随口答:
      “两个半。昭华和寒暄算两个,明轩那小子……勉强算半个吧。”
      那时只有他们两人,春雨淅沥,再无第三双耳朵。
      此人到底是谁?为何知道前世的称谓,又知晓今生的私密玩笑?
      无数疑问如沸水般在脑海中翻腾。池攸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不知阁下的‘久仰大名’是何意?”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李衡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困惑的少年:
      “哦,对,你还不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池攸钰两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池攸钰能清楚看见他眼睫的弧度,也能看见他青衫上细微的针脚——那针脚工整得过分,像精心绘制的纹路。
      “不过,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没有恶意的。”
      李衡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委屈,
      “听说修仙之人注重心境,我不过略知一二,想为仙尊分忧罢了。您真的不看看您徒弟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么?”
      话音落下,透明水幕另一侧,景象骤变。
      陆昭华那边,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烈焰,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浓烟滚滚陆昭华面前出现了熊熊烈火,火中有人在哀嚎——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却让她感到钻心的痛楚与愧疚。她跪在火前,泪流满面,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仿佛自己犯下什么无法挽回的大错。
      泪水混着血水,在她脸上冲出沟壑。
      谢明轩眼前,则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他身着九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高坐明堂龙椅。下方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殿外是万里河山,锦绣疆域。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宇颤抖,眼中是对权力巅峰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痴迷。
      最复杂的是祁寒暄。他站在一片无垠的冰原上,寒风如刀。面前有两个“自己”:左边是八九岁模样的幼年祁寒暄,蜷缩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青紫,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无助;右边是成年后的自己,却穿着一身漆黑蟒袍,长发披散,面容阴鸷冰冷,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眼神打量着幼年的自己。
      而真正的祁寒暄站在两人中间,满脸茫然。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池攸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景象,分明是三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心魔。陆昭华内心深处的沉重愧疚感,谢明轩潜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权力欲望,祁寒暄对自我认知的混乱与恐惧……
      “仙尊觉得如何呢?”
      李衡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表象,
      “人心啊,总是藏着些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谁知道是什么呢?”
      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眼神清澈无辜,像个在探讨学问的学子。
      池攸钰眼神骤冷。墨九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锋瞬间抵上李衡咽喉。
      剑锋触及皮肤的刹那,李衡周身青气剧烈波动。但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剑,又抬眼看向池攸钰,眼中竟迅速泛起水光。
      “不是说仙尊为人虽清冷,但从不乱伤无辜么?”
      他声音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干嘛这么对我……我不过一普通百姓……哦,是一只停留人间的鬼魂……”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墨九剑冰蓝的剑锋上,“滋”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泪痕真实得可怕。
      池攸钰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锋没有后退分毫:
      “你身为鬼魂,为何滞留人间不受阴司管辖?为何还能凝聚如此实体?”
      寻常鬼魂,七日不入轮回便会消散,或成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能凝聚实体、保有清醒意识、甚至能与人正常交流的……要么是怨念极深、执念成魔的厉鬼,要么是——
      有特殊际遇。或者,根本就不是自然形成的鬼魂。
      李衡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悲伤:“这个还真不能,。不过我真的就是来看看婉柔,却没想她已经……”
      他声音突然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向前倾身——剑锋在他颈间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青黑色的“血液”。
      “对了,我时间不多了。”
      他语速加快,
      “我知道婉柔还有救,我可以把幻境破了,但求求仙尊,一定要救她……至于到时候,把关于我的记忆删掉吧。”
      “刚才谢小仙君说这太假了,确实,我没有她想的那么好。是我配不上她的,她是个好姑娘。”
      他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在逸散,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池攸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恳切,有绝望,有深情,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完美得让人生疑。
      沉默在竹林中蔓延。落叶停在半空,雾气凝成霜花。
      良久,池攸钰缓缓收剑。剑锋离开李衡颈间时,那道血痕迅速愈合,不留痕迹
      “我会尽力。”
      他声音依旧平静,
      “但我不能保证。”
      “这就够了。”
      李衡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心愿得偿的少年,
      “哦,提醒您一下,您的一个徒弟心思不太肖啊。既然您不愿看幻境,那您保重吧,我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魂体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青衫开始褪色,面容逐渐模糊,整个人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
      最后一刻,池攸钰看见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小心。
      光点彻底消散。竹林恢复流动,落叶继续飘落,雾气重新翻涌。
      而那面透明的水幕,随着李衡的消失,“咔嚓”一声,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闪烁一瞬,化作虚无。
      水幕破碎的瞬间,池攸钰已如离弦之箭掠至三个徒弟身边。
      三人仍沉浸在各自的心魔幻境中。陆昭华满脸泪痕,双手还在无意识地刨挖地面,指尖血肉模糊;谢明轩仰天狂笑,眼中是癫狂的野心;祁寒暄则抱着头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
      “醒来!”
      池攸钰并指如飞,连点三人眉心。冰蓝流光没入,清心咒的力量如寒泉灌顶。
      陆昭华浑身一颤,茫然睁眼,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见池攸钰,愣了愣,慌忙缩手藏在身后。
      谢明轩笑声戛然而止,他擦了擦嘴角,脸色尴尬。
      祁寒暄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当他看清池攸钰时,脸上迅速漫上血色,慌忙低头,耳尖红得滴血。
      “方才中了幻术,现已无碍。”
      池攸钰没有多解释,甚至没有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继续前进,跟紧我。”
      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背影挺拔如竹,衣袖在微风中轻扬。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连忙跟上。谁也没有提起幻境中看见的景象,仿佛那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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