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病房内以相同的频率回响着。这让涂婶本就脆弱的睡眠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她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
单人病房的窗帘很厚,让她分不清楚白天黑夜。她拿出自己的老年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十一点半。然后她习惯性地检查输液管道和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好,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焦虑,但经历了昨晚突然的室上性心动过速以及恐怖的抢救之后,她的心就没能真正安下来。
她看着病床上女人的脸。苍白、消瘦,没有苏醒的迹象。已经是术后第三日,按照医生的说法,如果一周内都不能醒来,以后苏醒的几率就会很低。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植物人。”
涂婶虽然没有医学知识,至少知道植物人是什么意思。
不能活,也死不了的那种人就叫植物人。
她捂住脸,鼻头酸涩难忍。她不能想象那个可爱善良的女主人会变成一具活死人。这太残忍。
“咔嗒。”
开门声很轻地响起。涂婶知道是那人来了,慌忙擦干眼泪,按亮了床头灯。
“怎么样?”那人的声音很哑,鼻音也很重。
“还是那样。”
两人像交换身份一样,涂婶从椅子上起来,坐到靠窗的沙发上,那人则坐在她的位子。错身时,涂婶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褚先生,还是不要吸烟。”
“嗯。”
房内又安静下来。涂婶躺在沙发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床头灯被那人暗灭。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涂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个混蛋?”
“……先生指的是什么?”
“我对她,是不是很不好?”
涂婶咽了咽口水。
“迟发性颅内出血,是上次她摔在电梯上导致的。那天是我故意不见她,所以她才会摔倒。”
涂婶不敢说话。
那人继续自言自语。“我经常不见她,不理她,无视她,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我的妻子。连我的下属都轻视她。”
“这样应该算是混蛋吧?”
回答他的是自己的一声叹息。
“你醒过来才能骂我,醒过来才有以后。你这样一直睡着,你要我怎么办呢?”
那是涂婶迷蒙中听到的最后的话,来不及思考,她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那是她这些日子睡得最好的一晚。而那个男人嘛,只怕又是一夜没睡。
秋瑟是在清晨醒来的。最先发现的是晨间巡视的护士。她“啊”了一声,惊醒了躺在沙发上的涂婶。紧接着便是一场兵荒马乱。
得到消息,秋锦鸣和崔荣芳母女最先到了。接着是秋玉坤、徐嘉和应小茶。
褚云平赶到的时候,秋瑟正靠在床头,回答医生简单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秋瑟。”
“今年多大了?”
“……三十。”
“很好。那他是谁呀?”医生指着秋锦鸣问。
“……爸爸。”秋锦鸣因为这个回答湿了眼眶。
“不错。你觉得身上哪里最不舒服?”
“……头。疼。”
褚云平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靠在墙边,看着秋瑟几乎没有血色的侧脸,听她慢吞吞地回答医生的问题。
他无法准确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他想起多年前溺水的那一幕。当他被人从水里救上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现在大概就是那种心情吧。
他得救了。那个把自己从深水区救出来的人,现在重新救了自己一次。
秋瑟太虚弱了。她在回答完医生的问题后,几乎立即就睡着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的看褚云平一眼。
“还有修养很长时间。不能做保证,但只要醒来就是好事。”医生这么告诉他们。
秋锦鸣和医生去了办公室。崔荣芳和涂婶交代了几句也带着秋添离开了。
秋玉坤给秋瑟掖好被子,起身走到褚云平面前,一只眼睛极具压迫感地看过来。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病房。
没有人注意到褚云平是什么时候倒下的。最先发现的是徐嘉。他和应小茶在外面说完话,进来就看到褚云平倒在病床边,浑身发烫。
“真是造孽。”涂婶看着体温计上39度的线小声嘟囔。
褚云平重感冒,被徐嘉拉到了急诊室挂水。
“烧死他才好。”应小茶瘦了些,黑眼圈也很重。
徐嘉和她隔着床对坐。“别这么刻薄。”
“我还嫌自己不够刻薄。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弄死他七回!”
徐嘉苦笑摇头:“罪不至死。你息怒。”
应小茶的怒火根本无法熄灭。三天后,褚云平想要进屋的时候,她挡在门口。
“流感会传染,秋儿现在的身体情况,只怕扛不住。你请回吧。”
褚云平顶着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眼睛看向屋内,但因为视线遮挡,他看不到病床。
“她睡着呢。”
“……哦,好。”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很多天。第七天的时候,褚云平拿着病毒抗体检测全部转阴的血检单给她看。
应小茶扫了眼,刚想开口,就听到秋瑟的声音从屋内传过来。
“褚云平吗?”
应小茶还没来得及反应,褚云平已经越过她快步走了进去。
秋瑟半靠在床上,面前堆着一些毛线团子。她脸色好了很多,正冲着褚云平伸手。他立即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很久没说话了。秋瑟笑眯眯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毛线。“小茶在教我织帽子。我没有头发了,需要一个帽子。”
褚云平不敢去看她的头。那些缝合的伤口让他觉得害怕。
“……哦,学会了吗?”
“早就学会了。这些都是我织的。”毛线帽子已经打好了圈,针眼很密。
“挺好的。”他说。
秋瑟满眼笑意地看着他。“等我的织好了,就给你织一条围巾。”
“好。”
应小茶早就出去了。屋内只剩下二人。
铺天盖地的悲伤突然涌了上来,褚云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畏缩又虔诚地摸上她的脸,然后靠在她颈窝里,像个孩子抱住母亲那样。他紧紧抱着她。
“谢谢你醒了。”他说。
秋瑟蹭着他的脸。“褚云平,你做了很长一个梦。我梦到了香豆还有周叔。哦,还有谢玉章,还有很多很多人。我看到你给我递衣服,然后你掉进了游泳池,我教你游泳,我们去爬山,你被刀捅了,流了好多血……”
秋瑟就像讲故事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褚云平始终安静地听着。最后,她的话停在了地下室那一幕。
“等我好了,你能让我去看看爸爸妈妈吗?”
褚云平没有说话。
“我可以不进去,在外面看看就行。我还挺想他们。妈妈做的饭真好吃。”
“妈妈还认识我吗?七年多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们。”
“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在梦里,我看到妈妈送给我一条墨绿色的围巾,还有一个相册。我都不知道那是她给我的。我以为是你给我的呢。我的脑子真的不好。”
“你家的那只玳瑁猫还在吗?还是和香豆一样,老死了?”
褚云平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他说:“老死了。”
“哦,也是,都那么多年了。”
褚云平坐起身,视线垂着。
秋瑟握着他的手。“爷爷说我那时候发了烧,烧了很长时间,后来我就不太记得那段时候的事。梦里也是一团混乱。我只记得你在求我,求我放你走——”
“别说了。”褚云平出声打断她。“我给你倒点水。”
男人起身,背对着秋瑟。水声哗哗。
“褚云平,别忘了恨我。”秋瑟歪靠在床头,嘴角挂着憔悴的笑意。“不要因为我这样就不恨我了。你要永远恨着,一刻也别原谅。”
褚云平僵硬地回头,眼中的情绪那么深,深到秋瑟不敢和他对视。她继续低头织帽子。
生活好似又走上了正常的轨道。
对于秋瑟来说,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从摸泥巴变成了织毛线。都是手工活,她都很喜欢。
应小茶很忙,不能每天来看她。徐嘉因为职业关系,倒是比以前更方便见面。他时常穿着一身白大褂,悠悠达达地溜进她的病房。
“躲闲。科室太吵。”他一边偷吃涂婶做的面点,一边没正形地说。
秋瑟也不理会他,兀自低头织毛衣。
徐嘉欠欠地凑过来。“可以啊,小手捯饬得挺快。你老公呢?”
“上班。”
“怎么总是上班?他比总理还忙。”
秋瑟白他一眼。“他晚上过来。”
“晚上来干什么?你现在这样也不能干嘛了吧?”
秋瑟愣了几秒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放下钩线,顶着一个大光头看着徐嘉。“虽然我现在这样了,但我还是能打掉你的牙,信不信?”
徐嘉举手投降:“信!”
张盼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好像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个,我来得不是时候?”
徐嘉挑挑眉。
张盼盼穿着一件玫色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长款针织裙,搭配一双黑色长靴。她今天脸上的妆容很清淡。
徐嘉的视线从她身上不经意地扫过,靠在墙上。“褚云平不在。”
张盼盼放下手中的礼品盒。“我是来看病人的。”她看向秋瑟,“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你来看我。”秋瑟神情淡淡,手上的动作不停。
“在织毛衣?”张盼盼没有走的意思,甚至还靠了过来。“帽子?”
“嗯。”
“挺好看的花色。我能拍张照吗?回头我也买一点。我小时候也喜欢织毛衣,可惜现在手生了。”张盼盼笑得很温和,看不出什么敌意。
秋瑟点了下头。“随便。”
“咔嚓!”张盼盼收起手机,“对了,什么时候能出院?恢复得还行吧?”
“你还挺关心。”说话的是徐嘉。
张盼盼没理会他,继续道:“应该的。毕竟,秋小姐对我有恩。我也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秋瑟抬眸看了她一眼。“我感觉还好,具体的情况要问医生。他们不告诉我。”
张盼盼理解地点了点头:“感觉好最重要。那就祝秋小姐早日康复了。”
看着合上的门,徐嘉眉头微蹙。
“那个,我也先走了,科室有事。”
秋瑟摆摆手,头都没抬。“回见。”
徐嘉快步出了病房,左右看了看,终于在电梯口找到了那抹玫色身影。
他脱掉白大褂,随手卷起来,然后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