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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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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补,别等天黑,降温了!”
“这群学生仔,手上忒笨,连苗都插不好!”
“不是插不好,是不想插嘞!”
“以前来的那些也这个样,不够费劲的!”
……
褚云平一边捡着苗,顺手插下去,一边听村民的议论,心里暗暗好笑,又觉得无奈。
手肘突然一疼,视线扫过去,就看到好友谢玉章手里拿着一把苗,脸上都是干掉的泥块,他正努着嘴,视线落在……
褚云平顺着看过去,然后一惊。
秋瑟还是那身泥猴子打扮,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老妈的,因为人瘦,衣服大,显得空空荡荡的。上衣卷到大臂,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被泥巴一裹,像刚从塘里挖出来的新藕了。
晚霞如火,打在女孩的眼睛上,碎碎亮亮的闪着光。
褚云平顿了下才开口,一慌,说了家乡话,又赶紧切换成普通话:“你怎么没走啊?”
秋瑟也不说话,指了指他手里的苗,然后像他一样,一边捡,一边补。
谢玉章直了直腰,又戳了戳褚云平胳膊:“哎,她不是那个傻……”
褚云平一个眼刀劈过来:“补苗!”
谢玉章撇撇嘴,嘴角还没落下来,前面的女孩突然回头,眼睛直勾勾地看他,就看了两秒,眼皮一垂,又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继续弯腰干活。
这是干什么?
听见刚才的话了?
可那眼神也不像生气啊,反而有点……瘆人。
谢玉章打了个哆嗦,可惜哆嗦也不让他好好打,女孩又回头了,这一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带着女孩子的软糯劲儿:“你是昨晚那个人,手电筒被我打烂的那个?”
谢玉章不尴不尬地挠挠头:“哎,是,是我。”
“谢谢你。”女生语气很诚恳。
“……没事。”
看着女生的后背,谢玉章吁出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褚云平耳边说话:“她不傻啊?”
褚云平真是不想理他了,无语道:“你觉得呢?”
谢玉章又朝前看去。
女生单薄瘦弱的身形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弯腰、插苗、检查、扶正,动作认真又熟练,还带着一点气定神闲。
这样的,能是个傻子?
依他看,那个司机大叔更像个傻子!
晚上气温低,不适合继续插苗,好在人多,总算在天黑前赶着把最后一块地的苗补全。
都是村子里的人,不需要像学生一样,排成排往回走,众人吆喝了几句,原地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秋瑟例外。
褚云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泥点子都没有,笑起来还是很好看,他招呼秋瑟一起走。
“正好回去吃晚饭。”
秋瑟看了看自己的泥脚丫,又看看褚云平,没动。
“她怎么了?”谢玉章也扛着一袋子苗,嘴里叼着根草,大剌剌地凑了过来。
“我鞋没了。”秋瑟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丢哪了。”
天已经黑了下去,就算是白天,在这么大一块地头找双鞋也不容易。
褚云平冲她笑笑:“那就不穿,回去我给你找一双。”
“不用,我带了。”
因为要在这里待三天,来的同学都准备了衣服和鞋子,她也准备了,在家里的书包里。
褚云平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顺着说:“行,那先回家……”
“你背我吧。”女孩极其坦然地说,“不穿鞋走路,难受。”
谢玉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了,然后甩着袋子,大踏步地走了,还不忘吆喝一句:“云平,快把你的小公主带回家吧!”
确实是个小公主,可小公主也不会随便让人背,何况都是大孩子了,知道羞了。
昨晚是事出有因,褚云平以为她是个傻的,又担心她吓坏了,这才敢说“我背你”这种话,甚至大着胆子拉女孩的手。
可傻女孩并不真的傻,还挺乖,这样的话,他就有一万个不好意思了。
“你弯腰,我跳上去。”秋瑟还在指挥着,一副“你快点,本公主站累了”的架势。
得,背!
褚云平腿一弯,后背立即爬上了一团软肉。
真的软,哪哪都软,软得褚云平不知道手该放哪儿,该迈哪只脚。
就这么,二人磕磕绊绊地下了山头,慢慢朝着村里走去。
路上,秋瑟不说话,累的。
褚云平也不说话,紧张的。
到了家,昨天的中年女人迎出来,看到儿子背上睡过去的女孩,笑着拍儿子的头:“怎么把人颠睡着了?”
褚云平侧头看过去,果然,眼睛闭着,嘴巴被压扁了,睡死过去了。
放到床上的时候,秋瑟哼唧了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褚云平笑着摇头:“妈,你给她收拾收拾吧,我去烧水。”
“早烧好了,你不用管了,我给女娃洗洗。”
秋瑟迷迷糊糊中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就是舒服,全身骨头都舒展开的那种舒服,还有人给她捏脚丫,捏脖子,她靠在一块又软又滑的东西上,还有女人的声音。
听不懂的话,但是很温柔,好像还有男生的声音……
男生?
褚云平吗?
她努力睁开眼,就看到一团白花花的胸脯在自己面前晃,向上,是女人温厚的笑脸。
是褚云平的妈妈,她在给自己穿衣服。
她不说话,只是指着秋瑟,然后说了个字:“好。”
秋瑟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着一件白色睡裙,是自己带来的。
睡裙很厚很长,在这个季节穿,刚刚好。
两个人语言不通,秋瑟勾着脖子喊:“褚云平!”
门外立即响起一串脚步声,然后就是男生的敲门声:“怎么了?”
“进来!”
那边顿了下,然后门被推开,露出男生滴着水的脸。
他站在门口,和女人说了两句,然后对秋瑟笑笑:“刚才给你洗了个澡,现在吃饭,可以吗?”
“好。”秋瑟踩着一双拖鞋,也是她带来的,拉着女人的手,淡定地朝堂屋走。
褚云平在后面跟着,总觉得这女孩……有点好玩。
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呆呆的,又很乖,还有一点,不认生。
挺好的。
褚云平跟着走进去,堂屋里,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摆着碗筷,看到秋瑟像只蝴蝶似的飘进屋里,他干巴巴地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话。
秋瑟猜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于是晃了晃手:“你好。”
男人指了指板凳,让坐下。
秋瑟坐到褚云平对面:“你没有弟弟妹妹吗?”
“没有,就我自己。”
“挺好的。”
褚云平的头发还没干,连带着眼睛也湿漉漉的:“你呢?”
“我也没有。”
话题到此为止,男生挠挠头,磕磕绊绊地说:“中午也没吃好,你……多吃点。”
让一个半大男孩招呼一个半大女孩,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气氛原本是有些尴尬的,偏偏秋瑟毫无察觉,她不挑食,还吃得挺欢,除了两道辣菜吃了几口外,其他的都很喜欢的样子,一个人干掉了两碗米饭。
褚云平看着空了的蒸锅,心里想着,明天要放六碗米。
晚饭后,白色蝴蝶在院子里晃荡,玩着玩着就无聊了,然后飘进了厨房。
褚云平正蹲在地上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撞击声,还挺悦耳。蝴蝶蹲下去,两只白嫩的手就要去抓碗。
“不用,你去睡觉吧。”褚云平拦着她的手不让碰。
女孩也不勉强,扶着膝盖蹲在旁边看。
褚云平被她看得摔了三次碗,连屋里的老妈都惊动了,跑过来一看,一袭白裙的女孩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儿子,也不说话,也不走。
女人扑哧一声笑了,说了几句话,褚云平也答了两句,末了,女人冲秋瑟笑笑,走了。
“你妈妈说什么?”
“……让你回去睡觉。”
“还不困。”
碗筷洗完了,褚云平最后擦了擦手,看向她:“出去吧。”
绳子一拉,灯关了。
二人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的屋子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给你。”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手心躺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四方块,是个魔方。
褚云平没见过这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明白。
秋瑟拿过来,教他:“要转,然后把颜色一样的放在一个面上,就像这样。”
她手上动作很快地演示着,“看清了吗?”
褚云平重新拿过来,低头摆弄,没一会,他就拼好了。
“这么快?”
秋瑟眼睛微微睁大,小兔子似的,把褚云平看笑了。
不认邪,秋瑟重新把魔方打散,交给褚云平:“再来。”
再来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快。
秋瑟惊叹:“你真聪明。”
男生被她夸红了脸,把小玩意还给她:“也没那么难。”
“我学了好久的!”秋瑟嗔怪地看他一眼,嘴巴噘着,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也不简单。”男生半天憋出来一句。
“送给你。”女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带礼物,只带了它。”
“不用礼物。”褚云平忙说。
“等下次我们见面,我补给你。”秋瑟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固执地把魔方塞到男孩手里,“我送你好的,比这个好很多,我家还挺有钱的。”
褚云平没忍住笑了,想起谢玉章说的“小公主”,再看看眼前的女孩,好像,真的是个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