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成副本NPC了怎么还要上班》山寒雁

2、测试来吧

　　荣妙筝的魂魄尚未归位，周遭的一切仍似一场荒诞迷梦，总疑心下一瞬惊醒，自己仍被钉死在那方寸工位，在永无止境的“007”里熬干心血。

　　“哎，”她嗓音发飘，“你掐我一下成不？”
　　“？”对面的人影投来匪夷所思的一瞥，“你犯什么毛病？”
　　“没有啊！”荣妙筝急急辩解，“这太邪门了，你不懂吗？诡异得像妻子刚推进产房，婴儿就爬出来问你保医生还是保护士！”

　　引：“……”

　　引沉默着抬手，精准地在荣妙筝胳膊肘最嫩那块软肉上狠狠一拧——

　　“啊啊啊啊——！痛煞我也！”荣妙筝疼得眼泪直飙，魂魄都似要震散，荣妙筝揉着被引掐得生疼的胳膊肘，心里把这个引导员骂了八百遍。死了还要保持痛感？这是什么地狱级冷笑话！

　　“我不是死了吗？怎么痛觉还如此鲜活！”

　　“规矩如此，”引的声音毫无波澜，“此间员工需保有痛感，方能做出最清醒、最切近真实的判断。”

　　“行吧行吧！”荣妙筝揉着胳膊，没好气地嚷道，“那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培训’我这新鬼？”

　　“少安毋躁，”引朝她脚下一指，“待会儿自有人来。桌上那份表格，你需按实填写。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微妙，“来人言语真伪难辨，你可得……擦亮眼睛。去吧，新人，咬牙挺住便是！”

　　“？什么鬼——” 荣妙筝话音未落，脚下虚空骤现，失重感瞬间攫住她！

　　“啊啊啊啊啊——！我实名举报死亡调度中心苛待员工！！” 凄厉的控诉声在急速下坠中被拉得细长。
　　几乎只是意识空白的一刹，下坠感戛然而止。她已四平八稳地跌坐在一只冰凉的小马扎上。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局促地站在面前。那眼下的两团浓重乌青，深得几乎要渗入骨缝里——竟与荣妙筝生前在镜中无数次看到的疲惫烙印，如出一辙。让她感到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荣妙筝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她自己吗？熬夜、加班、被压榨到油尽灯枯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同病相怜感和兔死狐悲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刚压下去的怨气又隐隐躁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鬼需不需要呼吸），努力压下翻腾的怨气，目光落在眼前的小木桌上。

　　一张泛着淡淡幽光的羊皮纸静静躺在那里，顶端写着：【灵魂信息甄别表】。旁边还有一支羽毛笔，笔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新人加油不要放弃啊！”引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加你个头……”荣妙筝低声嘟囔，视线转向坐在对面小马扎上的男人。

　　男人似乎也很局促，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念有词：“……这个bug还没修完……线上环境不能崩……需求文档第37页第5条逻辑冲突……”

　　荣妙筝的心又揪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努力挤出在职场练就的“职业化”微笑，尽管这笑容在死亡调度中心显得格外诡异：“您好，先生。我是您的灵魂信息登记员，荣妙筝。麻烦您配合我填写一下这份表格，好吗？”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这招是她以前的惯用手法。

　　男人猛地抬头，涣散的眼神聚焦在荣妙筝脸上，尤其是她眼下同样明显的乌青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组织，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同志，终于找到你了”的激动：“你……你也是加班死的吧？”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感。

　　荣妙筝：“……” 这开场白也太硬核了吧！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点头，荣妙筝被对方这直白的“问候”噎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职业假笑。她赶紧低头看向桌上的【灵魂信息甄别表】，表格设计得极其简单粗暴：

　　1. 姓名：

　　2. 死亡原因：

　　3. 生前职业：

　　4. 直系亲属（配偶/子女）：

　　5. 未了心愿/最大执念：

　　6. 倾向去处（天堂/地狱/轮回）：

　　表格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闪烁：【注意：灵魂所述信息可能存在偏差，请调度员自行甄别。甄别错误可能导致项目失败及业绩扣减。】

　　“呃……”荣妙筝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节奏，“先生，我们还是按流程来吧。请问您的姓名？”

　　“张…张伟。”男人声音依旧嘶哑，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的迫切，“我…我是XX科技的高级后端开发，连续加班72小时，心脏骤停…就在工位上。”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后看到的，是屏幕上还没写完的API接口文档。”

　　荣妙筝心中酸涩，飞快地在【姓名】栏写下“张伟”，【死亡原因】填上“过劳死（心脏骤停）”，【生前职业】写上“程序员”。笔尖划过羊皮纸，留下微微发亮的墨迹。

　　“那…您的家庭情况呢？有配偶或者子女吗？”荣妙筝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避免刺激对方。

　　张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荣妙筝的直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刻意强调的、带着浓浓疲惫和“责任”感的语气开口：“有…有的。我老婆…她身体不太好，在家带孩子。儿子…刚上幼儿园，很可爱。”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这么拼，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让他们娘俩过得好点…现在…现在全完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悲伤。

　　为了妻儿拼命？荣妙筝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这简直是她的翻版！她几乎立刻就想在【直系亲属】栏里写下“妻子（身体欠佳），儿子（幼儿园）”。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攫住了她。

　　张伟描述妻儿时的语气…太“标准”了，像在背诵一个预设好的剧本。那种刻意强调的“责任感”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而且，他提到“老婆”和“儿子”时，眼神里并没有那种刻骨的眷恋或锥心的痛苦，反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和他之前提到猝死时流露出的茫然与不甘，以及那种找到“加班同志”的激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更重要的是，荣妙筝自己就是资深社畜，她太了解那种提起“家庭是奋斗动力”时，眼神里该有的东西——哪怕再累，提起家人时总会有一瞬间的柔软或温暖。张伟的眼神里，只有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躲闪。

　　她强行压住立刻填写的冲动，笔尖悬停在羊皮纸上。她抬起头，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但略带探究的表情：“张先生，很抱歉让您回忆这些。我能理解，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压力一定非常大。”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加班狗”同类的共鸣和好奇，“不过…您和嫂子感情一定很好吧？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互相扶持，真不容易。”

　　荣妙筝紧紧盯着张伟的反应。

　　果然！张伟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嗯…是…是的…她…她很支持我工作…” 这回答干巴巴的，毫无细节，充满了回避。他甚至不敢看荣妙筝的眼睛。

　　这反应，绝不是提起爱人的样子！荣妙筝心中的疑窦更深。

　　她决定再推一把，用一种带着点“八卦”和“羡慕”的口吻（这她在应付客户闲聊时练得炉火纯青）说：“真羡慕您啊，有家有口的。不像我，单身狗一条，加班到死都没人惦记。唉，不过现在想想，没拖累别人也挺好…” 她故意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

　　“单身…也挺好…” 张伟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即，他像是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只有灵魂体才会出现的冷汗。

　　就是这里！荣妙筝心中警铃大作。那句“单身也挺好”里蕴含的复杂情绪——解脱？羡慕？无奈？——绝不是一个有妻有子、深爱家庭的男人该有的！那更像是…压在心头巨石终于被搬开一角时，不小心泄露的真实叹息。

　　电光火石间，荣妙筝做出了判断。她没有在【直系亲属】栏写下“妻子”和“儿子”，而是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一行备注：

　　【直系亲属（备注）】：自述有妻（身体欠佳）、子（幼儿园）。但描述空洞回避，情绪反应异常（表现为巨大压力感而非眷恋），疑似在家庭关系上刻意隐瞒/虚构。提及“单身”时流露复杂情绪（近似解脱/羡慕）。

　　写完备注，她感觉手中的羽毛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笔尖萦绕的黑气似乎浓郁了一丝。羊皮纸上她写下的备注文字，也闪烁了一下微弱的金光，仿佛被系统认可了某种“发现”。

　　荣妙筝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么张先生，您最大的执念或者未了心愿是什么呢？以及，您倾向于去往何处？”她刻意略过了家庭话题，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张伟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重新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了那种属于技术宅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我的执念？就是那个没写完的API！逻辑闭环就差最后一步了！还有线上那个定时任务的bug，我知道问题在哪！让我回去！让我写完它！天堂地狱轮回我都不去！我得回去修bug！”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而狂热，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周身隐隐有紊乱的、带着代码符号光影的数据流开始逸散。

　　荣妙筝看着对方这瞬间的转变，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个对“妻儿”只有沉重负担感和厌恶的人，却对未完成的代码抱有如此狂热执念…他的真实人生重心在哪里，不言而喻。

　　她深吸一口气，在【未了心愿/最大执念】栏工整地写下：“完成猝死前未写完的API接口及修复线上定时任务BUG。” 在【倾向去处】栏，则根据对方的话写上了：“拒绝前往（执念于工作）”。

　　表格填完，羊皮纸上的光芒稳定下来。

　　荣妙筝刚松了口气，准备想想怎么处理这个“代码怨灵”，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正是引：

　　“备注写得不错，新人。直觉及格，观察力尚可，避免了基础错误。”

　　“不过……”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猜对了。妻子和儿子是他生前为了应付父母和社会压力，而不得不屈服。他真正的爱人，是他团队里那位同样不敢出柜的搭档。”

　　“他的执念里，除了未完成的代码，或许还有……没能对那个人说出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