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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兮纷纷而来下 我的道,成 ...
我是带着一道命令来到这个世界的。
睁开眼的时候,满目都是水红色的纱帐,金钩斜挂,檀香从镂空铜炉里袅袅钻出来。
我躺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袍,手里攥着一块冰凉的玉佩。脑子里有一道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在响:【宿主,攻略目标:当朝皇帝。任务:入主中宫,诞育皇嗣。时限:三年。任务完成度:百分之零。】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前,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可一觉醒来,我就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里的人。系统说,只要完成任务,我就可以回去。于是我信了,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在这荒唐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入宫那天,天很蓝。宫车辚辚驶过三道宫门,每过一道,便换一队随侍,像剥洋葱一样,把我从一个自由人一层层剥成笼中雀。
最后一道门落下时,我听见身后“吱呀”一声沉重的闭合。我没回头,可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引路的内侍嗓音尖细,一路叮嘱规矩。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盯着廊下那一排排朱红的柱子发怔。柱子擦得锃亮,倒映着我的影子,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我突兀想,我该给自己找一个伴。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一个能说话、能信、能一起吃饭一起走路的伴。
然后我就遇见了刘思茵。
她被分到和我同住一宫,第一天见面时,她站在廊下,头发绾得不太齐整,鬓边掉了一缕,抱着一只青瓷花瓶,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院子里还有另一个活人。她比我小几岁,长得不算绝色,但眉眼很干净,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没长大的姑娘。
“你也是新来的?”她笑着问。
“是。”
“你叫什么?”
我想本是不想告诉她我叫云之君,因为我不想在这个冰冷的世界留些什么。
就当这是情不自禁一回吧,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顺手接过她怀里那只花瓶,替她放在窗台上。
“这个位置好,”我微笑着说,“能晒到太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明亮极了,像阳光照进我冰冷的心里。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那是我在这深宫里最快活的时光,也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活的日子。
春天,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花。我不会种,她也不会,两个人在泥地里折腾了半天,最后种歪了一排凤仙花,成活了三棵,其中一棵还是歪脖子的。可花开的时候,我们蹲在花前看了很久,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花。
夏天,我们坐在廊下吃西瓜。宫里的西瓜切成小块放在冰鉴里,凉丝丝的。她吃西瓜吃得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我笑话她,她就拿瓜皮往我脸上抹,我躲,两个人笑成一团。
秋天,我们捡落叶做书签,把落叶夹在诗册里压平,说等老了再翻出来看,看谁捡的叶子更好看。
冬天,我们裹着被子挤在一张榻上,烤栗子吃。炭火把被子烤得暖烘烘的,她总是比我先睡着,睡着之后会缩成一团,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挪一点,盖住她的肩膀。
她跟我说起过她的家,她父亲是个武将,母亲是高门贵女,实打实的名门望族。
我告诉她,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刘思茵问我多远,我说远到说不清。
她又问:“那你想家吗?”
我说:“我没有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那是第一次有人抱我。
那些日子,是真实存在的。深宫里的两个女子,没有权谋,没有倾轧,没有觊觎,只有最干净的温情。
系统每天都在我脑子里敲字。它教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在什么时候露出什么表情。它像一个提线的木偶师,我像它手里的木偶。
再后来,系统要我争宠。
它开始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催促:【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完成任务。】
它说皇帝今晚宿在哪里,明天要去给太后请安,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他欣赏哪种脾性的女子。让我去御花园“偶遇”皇帝,让我在皇帝面前“不经意”地念一首诗,让我在宫宴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他的仰慕。它不厌其烦地给我下达指令,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我往前走。
我抗拒过,可系统不会容忍抗拒,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惩罚性任务。每一次我试图拒绝,它都会在我脑海里炸开一阵剧痛,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我的太阳穴捅进去,在我脑子里来回搅动。
我疼得蜷在地上,指甲抠得崩裂,把额头撞在柱子上,撞出淤青。
刘思茵发现了。
“你怎么了?”她跪在我身边,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扶起我,看见我额头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说没有,刘思茵显然不信。
她拉着我去找太医,我说不用。
她急了,跺着脚骂我:“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疼就说疼,你难受就说难受,你什么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她当什么了?我把她当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脑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连自己的来处都说不清,我活着的每一刻都不是为我自己的。
事发后,刘思茵守着我。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她就给我揉头,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她说,她小时候头疼,她母亲就是这么揉的。她的手指很巧,揉着揉着,我就不那么疼了。
系统要我做的事越来越难,它要我争宠,要我伺候皇帝,要我诞下皇嗣。可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几面。他偶尔来后宫,走走过场,话不多,眼神也不在我身上停留。
系统却催得越来越急,惩罚也越来越重。
那段时间,刘思茵开始替我分担。她替我见人,替我传话,替我在皇帝面前周旋。她做得滴水不漏,像一堵挡在我前面的墙。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也不知道她替我顶了多少暗箭。我只看见她一天天瘦下去,眼下有了青黑,笑起来的时候,笑得比以前费劲。
有一天,系统给了我一个任务:【除掉某个怀孕的妃嫔。】
奔着良心,我果断拒绝了,系统惩罚了我三天三夜。我蜷在榻上,觉得自己快死了,刘思茵守在我旁边三天没有合眼。
第四天早上,她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我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你不愿意做的事,就让我来做。”
我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刘思茵,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碎掉。
“以后所有的事,你都推到我身上。”刘思茵语气坚定,“我替你担。”
我摇头,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刘思茵说到做到,她真的替我做了很多事,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知道,可我一件都没有拦,因为我知道我拦不住,我连自己都拦不住。
系统在我的脑子里敲字,我在我的身体里演戏。皇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可我觉得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一个被系统设定好的“女主角”。他爱的是那个系统设计出来的完美女人,不是我。
我只是一具皮囊,而皮囊里面是装着一个被代码操控的灵魂。
至于我和刘思茵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质的,我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一天,我在她眼里看见了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某一天,她发现我依旧在给皇帝送汤、递茶,而她做的那些事,最后都变成了我争宠的筹码。
再后来,我做了皇后。皇帝很宠我,系统很高兴。
系统:【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宿主继续努力。】
我坐在凤仪宫里,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皇后的凤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很美,可我觉得那张脸很陌生,我在慢慢对自己的样子陌生。
皇帝开始纳妃了,新的任务也开始下达。
系统:【宿主需清除后宫威胁。】
它让我在妃子的药里下毒,我再次拒绝。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机械地念道:【抗拒指令将触发惩罚机制。】
最后,我还是下了毒。不是我愿意的,是系统又换了一种方式。它不罚我了,它开始罚我身边的人。
它让我看见刘思茵被其他妃嫔刁难,让我看见她被罚跪在碎瓷片上,让我看见她的膝盖鲜血淋漓。
系统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你可以救她,只要你听话。】
我听话了,我在那个妃子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红花,那个妃子小产了。皇帝震怒,后宫大乱,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另一个妃子头上,正是刁难刘思茵的妃子,那个妃子被赐死了。
我坐在凤仪宫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越来越陌生了。
……
自那日之后,刘思茵开始觉得,我把她当刀使。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朋友,是不是?”那天傍晚,刘思茵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利用我替你干活,利用我替你挡刀,利用我替你争宠。你在皇帝面前是贤妃,在我面前是可怜人,你哪一面是真的?”
我想解释,可我知道,我解释不了。我总不能告诉她,有个系统在操控我,我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我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退向门口,退向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门。
“阿茵。”我叫她。
她绝情地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喊她的名字留住她,让她回头,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被系统冰冷的警告声压了回去。它在我的脑子里转,像一条盘在耳边的蛇,吐着信子说:【不许解释。】
我闭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桌上有半碟栗子。我剥了一颗,凉硬得硌牙,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一年的春恨拔得极长,她从偏殿搬了出去,住进了长乐宫,一摇身,成了炙手可热的刘贵妃。
她在用这种方式跟我报复,也在用这种方式糟蹋她自己。
人人都说,昔年同气连枝的姐妹,到底还是为了一龙一凤的尊位撕裂了皮肉。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是我亲手将那个干净的姑娘,逼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而我,只能默默承受。
皇帝对我很好,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给我建了新的宫殿,给了我最尊贵的封号,甚至连早朝之前都要先来我宫里坐一会儿。他以为我爱他,其实他爱的也只是系统设计出来的那个我。我每天照着系统给的剧本演戏,演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皇后。我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念他喜欢的诗。可我念诗的时候,心不在。
真正的转机,是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一次意外,皇帝很高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看我,让人送各种补品,说要这个孩子将来做太子。
系统也高兴,欢快地汇报:【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
可我知道,我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如果我不做这个皇后了,如果我可以离开这个笼子,也许我还能让这个孩子活下去。做皇后,我的孩子就会变成人质,变成权力倾轧中的砝码。
在生产前的一个月,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只需平平安安等待生产,因为我需要替皇帝亲自过目、挑选新秀入宫的秀女们。
凤仪宫的正殿里,摆了十几张画像,每一张都是工部画师精心描摹的,眉目端正,体态合宜,旁边附了详细的出身履历。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画像上的姑娘,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大也不过十八九,都是花骨朵儿一样的年纪,个个描眉画眼,等着被选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来。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选这个,吏部侍郎家的,父亲能牵制工部;再选这个,江南盐商家的,家里银子多,能填户部的窟窿。】
我照着它的意思画了圈,一张一张地画过去。
皇帝偶尔会来凤仪宫,他坐在旁边看我选秀的册子,翻着翻着,会指一个人说“这个不错”,或者指着另一个人说“这个不够端庄”。他说话的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火候够不够,全然不在意那些画像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他选妃,就像往他的御花园里添几盆花。一盆开了,多看几眼;一盆谢了,换一盆新的。
我坐在他旁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动一动就喘不上气。可我还得笑着,替他端茶,替他把画像摆正,说一句“陛下眼光好”。
系统让我这么说,我就这么说。如果我是一个提线木偶,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另一根线,连着我的命,也连着他们想要的皇嗣。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白天翻过的那本册子还摊开着,上面是他圈过的几个名字。我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这册子上的每一个姑娘,都可能会变成下一个我。
她们被送进宫来,被安排去侍奉一个不爱她们的男人,被系统一样的东西操控着,去争宠,去算计,去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铜镜流泪。她们会生下一堆孩子,然后那些孩子会像我的孩子一样,被抱走,被立为太子,被当成权力的砝码。而她们自己,要么变成刘思茵那样的棋子,要么变成我这样的傀儡,要么在后宫的倾轧里悄无声息地死掉,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那本册子,顿时觉得一阵恶心。我扶着案角,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我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手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的心跳。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个棋子,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把她当摆设的男人,不知道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当成了一件工具。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让他生在这座宫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榻上想了很久。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假死,怎么脱身,怎么把他送回去,又怎么让自己离开。
系统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警告,可那些警告声越来越小,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我捂着自己的肚子,听着孩子的心跳,告诉自己:你得走。
第二天早上,皇帝来看我,他坐在我榻边,摸了摸我的肚子,说了一句“好好养着”。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去上朝了。他没有问过我身体怎么样,没有问过我怕不怕,没有问过我一个人在生产时会不会害怕。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影很直,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晨光里张牙舞爪。
我双眼无神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刘思茵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帝王之爱,是世上最廉价的垃圾。
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在说笑,现在我知道了。
我低下头,把手贴在肚子上,感觉着那个小小的心跳。孩子,我想,我不会让你活成他那样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一个把女人当摆设的帝王,不会让你变成一具被权力填充的躯壳。
我会让你走。
你走的那天,也是我走的那天。
……
不久之后,朝中开始有人弹劾我,说我私通外敌,说我的身份有鬼,说我在宫中行迹可疑。折子一份接一份递上去,每一份背后都有刘思茵的手笔。
我查过,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我没办法反驳,因为那些证据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确实带着“任务”入宫。
皇帝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他曾经爱我,他曾经把我放在他心头最柔软的位置。可当那些折子堆满他的案头,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最爱的人时,他犹豫了。他没有立刻信,但也没有立刻不信,因为我身怀皇嗣。他只是不再来凤仪宫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
而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我最后的指令。
【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宿主需诞下皇嗣,方可离开。】
天赐良机。
一个月后,我九死一生的生下了夜楠,又借着一次宫中大火,一把火烧了凤仪宫。
大火冲天,宫人四散,我却从火里“走了”出来,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留下了一具早已备好的、面目全非的焦尸。
我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刘思茵的后路。
从此以后,“云之君”这个名字将彻底从洛阳宫里消失。而我,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走出这座困了我一辈子的宫墙。
出宫前,我站在宫墙之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宫人们跑来跑去提水救火,一片兵荒马乱。
我只望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神似当年刘思茵那般。
我出了城,一路向南。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往南走,南边有山,有水,有白鹭栖息的地方。我在路上走了很久,见过很多风景,遇过很多过客。
某一天我在一座山脚下歇脚,山腰上有一座道观,很破旧,只有一个老道士守着。
我喊住了老道士,开口询问:“这观里供的是谁啊?”
老道士答:“供的是凌道子。”
我又问他凌道子是谁,老道士说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仙人,已经飞升了,飞升前在这座山里住过。凌道子这个人很奇怪,修行了一辈子,飞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法器,没有丹药,连弟子都没有收过一个。
老道士打量打量了我,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道:“凌仙人还说过一句话:‘我不在这世间留任何东西。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世人念我,不过是一阵风过去。’”
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那就是不留任何东西。
我在这个世上活了这些日子,做了这些事,见了这些人,到头来一切都会过去。那些爱恨,那些恩怨,那些深夜里的眼泪和白日里的笑脸,都会像风一样过去。我不需要留什么,也不需要带走什么。我只是活着,像风一样活着,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我不在有自毁的想法,后面的二十年,我走遍了天下。我见过北冥的风雪,在格鲁的王庭里看过星星,也在草原上跟牧民一同过冬。我活得很好,除了偶尔想起刘思茵时,心头会刺一下。
至于刘思茵,她听说我“死”了。她也在那场大火之后,如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风光过,得意过。
刘思茵看着那个孩子,就像吃一颗很苦的糖,糖是她自己讨来的,她主动揽下抚养皇子的责任,主动担起“母后”的名分,主动把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孩子绑在一起。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彻底恨她,恨到忘了她的脸。可那糖在嘴里化开,她才发现,甜的是她自欺欺人的那点骄傲,苦的是她至死都忘不掉的真情。
……
我在格鲁久住了下来,我穿白衣,戴白纱,学格鲁的古法,用草药和巫术给人治病。
系统已经死了,是我杀了它。它的载体是一个人,我找到了他,割断了他的喉咙。他像是没想到我会动手,我看着他慢慢变冷的尸体,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快,也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我在格鲁待了很多年,看了很多年的雪山。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某一天,一个女孩来了。
她来找我。不,她来找的人是夜楠的母亲,但她不知道她面前的白衣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我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我便知道她是凭空多出来的异数。
她不是凡尘之人,身上背负着太多冥冥之中的因果与命数。更何况,她的母亲卫临关,当年与我亦是旧识。可我看着那双灵动至极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个秘密埋在肚子里。她是故尘染,不需要知道那些肮脏惨烈的旧事。我没有告诉故尘染我认识她的母亲,没有告诉她我见过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没有告诉她她母亲曾对我说过什么话。我只是看着她身上的锋芒和倔强,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执着。
卫临关,你的女儿和你长得真像。
她和她母亲一样,太认真了。活得认真,爱得认真,连恨也恨得认真。
我也曾暗中窥探过她与夜楠的相处。
夜楠……那个我抛下的孩子。
他遗传了先帝的偏执,遗传了我那被系统逼出来的病态与占有欲。他像是一只永不知足的孤狼,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里挣扎厮杀,心早已烂透了。
可那个叫故尘染的孩子出现了,她像是一滴砸进死水里的热油,轰轰烈烈地炸开了夜楠那颗冰冷的心。
我观望着夜楠在她面前心甘情愿地低头,看着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在她面前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装可怜、耍赖皮,甚至背地里准备了子母情蛊,只为了能生生世世把她扣在身边。
他们俩的爱情,荒唐、霸道、直白,却又纯粹得让人眼热。
那是与我和先帝完全不同的爱。我们那是算计与妥协,而他们,是死生契阔,是两个骄傲至极的灵魂,在孤天荒地里紧紧相拥。
看着他们,我有时候会想,若当年我没有系统,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热烈的一生?
夜楠得到了我当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得到了真正的爱情。
他的救赎,不是我这个名义上的“生母”,而是故尘染。
那一刻,我彻底放下了心。
我的道,成了。
——而现在,我站在慈宁宫的门口。
岁月中流,光阴如梭。院子里枯败的藤萝攀在墙上,叶子黄了大半。
我从门槛跨进去的时候,刘思茵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她瘦得厉害,脖颈上的皮肤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满头白发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她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使了,眯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眸子才慢慢聚焦。然后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僵住了。
“阿茵。”我轻轻地叫她。
那声“阿茵”喊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的。二十年了,二十年的风雪与黄沙,二十年的雪山与草原,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个人忘了,可此刻我才明白,有些人你忘不掉,哪怕你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脸还是会在你闭眼的瞬间浮现。
刘思茵的眼眶红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带着哭腔的话:“你……你还活着……”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活着。”我说。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抬起来,瘦得只剩皮包骨,落在我的发间,我听见她哭出了声,她一遍遍摩挲着我的头发,嘴唇颤着说:“灰的……都灰了……我都这么老了……你怎么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人都会老的。”
“我没有。”她哭着摇头,“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你。”
我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我头顶的那只手。那手枯瘦如柴,我把它握在掌心里,慢慢暖着,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我头疼难忍时替我揉头,她的手也是凉凉的,可我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阿茵。”我轻言浅笑道,“我回来了。”
刘思茵抬起头看着我,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
“你还走吗?”
“走。带你走。”
她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抓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然后她把我拉了过去,两条瘦弱的胳膊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我也回抱住了她。
我们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慈宁宫里,在枯败的藤萝架下,在那张半旧的藤椅上,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孩子一样抱在一起。
“我恨你。”她声音嘶哑地在我耳边说。
“我知道。”
“我恨了你很多年。”
“我也知道。”
“……可我最恨的,是我没办法真的恨你。”
我们并排坐了下来,她靠在我肩上,像从前那样。阳光暖融融的,像是迟到了几十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在人生的最末尾,在这荒凉的人世间,我们到底还是找回了当年那个能够拥抱彼此的朋友。
如果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么感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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