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天道好还 “好久不见 ...
-
霜降，百草权舆歇，天地清肃。东海之滨极目远眺，海天交界之处卷着万丈黑云，浪头不兴。
一个白衣人站在陡峭的断崖之巅，手里盘握着那一串苍白佛珠，神色高洁、神圣，如同这漫天阴霾里唯一不可亵渎的仙佛。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漫天黑云。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
凌叙白没有回头，只道：“你来了，阿染。你可知我已经在此处等你上万年了。”
故尘染站在他身后，三千白发如瀑，一双迷人的红色眼睛。她右手紧握着烛龙剑，左手握着一杆赤血长枪。
“上万年轮回，苍生如狗，万物为棋。”故尘染一步步逼近，“你以天道自居，高高在上地改写我与夜楠的情路，将我万尊阁万千弟子的性命当成你的戏墨，将这九州万民的流离失所当成你满足私欲的筹码。凌叙白，你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在这烂泥潭里被你折磨得体无完肤，你可曾有一刻，心存愧疚？！”
凌叙白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精细如九天神祇，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泊的空灵。他的目光落在故尘染那满头触目的白发与猩红的眼眸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那心疼之下，却是更为傲慢的执念。即使到了今日，他看着故尘染这副踏血而来的模样，眼神里依然没有丝毫慌乱。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高高在上，是造物主俯瞰蝼蚁、规则俯瞰苍生时，亘古不变的冷漠。
“愧疚？我何错之有？”凌叙白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故尘染的白发，却被故尘染周身掀起的气浪隔绝在半空。“阿染，你不懂，这世间万物皆是虚妄，唯有我对你的爱，跨越了岁月长河。我是这书里的天，是这规则的撰写者。我给过你机会，我赐你喜怒哀乐，赐你情深缘浅，赐你通天的权势，赐你举世无双的武功，让你在这红尘里浸染七情六欲，不过是在帮你的灵魂补全这最后一道因果。可你偏偏要去爱那个卑微的凡人，现在又来质问你的造物主？你不知死活，妄图触碰天道规则，妄图摆脱我的手掌心……是你愚钝执迷，千百世参不透这大道至理。何来怨我？你现在这副模样，皆是你执迷不悟的代价！”
“代价？”故尘染突然仰天低笑了一声，恨声道，“你借着爱我的名义，将你的私心与嫉妒伪装成天道规律？把我的痛苦当成你掌控世间的筹码？凌叙白，你真让人恶心。”
“不知死活。”凌叙白眉眼微垂，淡淡拂了拂袖口，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你以为拿回了记忆，披上了这身样子就能触碰规则了？凡人蝼蚁，妄图逆天，不过是以卵击石。今日在这东海，我会亲手将你这缕不安分的灵魂抹去，重新投回胚胎。下一次，你会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故尘染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浪炸裂，脚下的万丈巨石顿时化作粉末，寒声道：“可我今日来，就是将这一万年里你塞给我的嫉妒、绝望、冤屈、无助、还有那千百世亲友惨死的万劫怨气——今日，我原封不动，全数还给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冷银交织的残影在黑海崖顶掠过，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极致，右手的长枪化作漫天枪雨，带着龙吟之声铺天盖地砸向凌叙白的头颅。
“给我……滚回去！”故尘染猛地用剑刺穿自己的右臂，以血为引，硬生生将潜伏在灵魂深处的怨气全部剥离。黑红色的煞气洪流化作一条狂暴的孽龙，顺着虚空中冥冥的因果线，狠狠轰入了凌叙白的胸膛。
原本高洁如仙人的凌叙白，骤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些他万年来肆意施加给故尘染的痛苦，万世轮回里被至爱背叛的绝望、亲友惨死在眼前的撕心裂肺、千刀万剐般的灵魂撕裂感、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疯狂……在这一瞬间如千万毒虫同时噬咬着他的灵魂。
凌叙白白色的羽织瞬间被黑红色的怨气腐蚀得一片狼藉，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爬满了扭曲的青筋，整个人被这巨大的痛苦压得半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吐出漆黑的毒血。
“你……你竟敢……”凌叙白目眦欲裂，剧痛让他几乎理智崩溃，却强撑着天道的威压，怒吼道，“妄图反抗天道，死路一条！我要将你彻底抹杀！消去你的名字！”凌叙白猛地挥袖，无数道金色的法则链条向着故尘染呼啸砸下。
“常山葬，火龙落，南泗坠，抚仙劫——破！”故尘染面无表情，口中急速念动咒语。
烛龙古剑爆发出耀眼的赤金神芒，长枪归她手中。
“苍龙碎梦，烛龙绝息，斩！”长枪/刺出，虚空中凭空撕裂出一道百丈长的赤色火龙，将金色法则链条寸寸绞碎。
两人从陡峭的断崖上撞击在一起，气浪将整个崖头砸得塌陷，一红一白两道残影在陆地上闪烁交错，碎石飞溅，山岳崩塌，招招见血，步步惊心。
故尘染看准时机，双脚一踏，踏碎大地，身形倒飞而出，掠向了那浩瀚无垠的东海。
凌叙白因承受了万年怨气的反噬，浑身鲜血淋漓，神色癫狂地紧追不舍：“想跑？！这天下万物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
二人一前一后，眨眼间飞临万丈东海之上。站在沸腾的海面上，故尘染感受着脚下浩瀚无边的水汽。
“东海听本座号令——水聚成龙，倾天覆地！敕！”故尘染悬浮在海面之上，将手中的烛龙古剑重重插入下方的海水之中。
“轰隆隆——！！”
原本狂暴的东海彻底炸开了锅，万丈巨浪拔地而起，化作数百条高达千丈的水龙，将天地连接成一片混沌的水幕。狂风怒号，雷霆万钧，整个东海的海水被她一剑掀起，化作海啸向着凌叙白狂涌而去。
凌叙白面色剧变：“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操纵东海天威？！”
他疯了一般在脑海中回想，对了，前世，东海战神。这柄烛龙剑是她万年前伴着随她斩杀千魔万妖的本命古神兵！如今也是物归原主，法则圆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天地规矩注定的——必死之局。必死之局在古神兵神威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系统规则、天道权限，不过是一纸脆弱可笑的薄纸。
“给我上天！”故尘染脚踏水龙，将凌叙白撞飞到了九霄云外。
二人从海面一路厮杀至九霄重云之上，天雷滚滚，电闪雷鸣。
故尘染的剑法愈发凌厉，她将长枪抛向天空，长枪化作一道冷银色的法阵封锁了整片天穹。
“太初无极，天相净土。烛龙显圣，镇压诸天！杀——”
随着她一声清脆的敕令，她右手中的烛龙剑终于脱去了数千年来的凡胎伪装，剑身崩碎，绽放出照亮九天十地的赤红色仙芒。
“原来……我才是那个可笑的傀儡……”凌叙白惨笑了一声，浑身的仙骨在烛龙剑的神威下寸寸碎裂。
故尘染面无表情，一道洞穿天地的赤色光芒，自九霄之上穿胸而过。
“噗哧！”
神枪与仙剑同时刺穿了凌叙病的心脏与灵魂。
高空风声呼啸，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凌叙白胸口的鲜血染红了天际，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他凝视着面前眼神冷漠如神的故尘染，眼中所有的高傲褪去，只剩下最绝望的哀伤。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灵魂之力，沙哑而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故尘染眸子一颤。
凌叙白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化作了漫天飞逝的星光碎屑。没有血肉，没有残骸，连一丝微尘都没能在世间留下。
天道重塑，漫天阴霾骤然散去，金色温暖的阳光穿透重云，斜斜洒落在波涛渐平的东海之上。
故尘染静静地悬浮在九霄半空之中。她一手持剑，一手拿枪，通体散发着耀眼的神芒。而在她身后，万丈虚空之中，一条巨大无比、周身散发着高贵威严尊气的赤色长龙虚影静静盘旋。
赤龙缓缓垂下头颅，亲昵地蹭了蹭故尘染的发丝，随后化作道道神光，沉入了她的体内。
故尘染闭了闭眼，万年的枷锁碎了，漫长的噩梦醒了。
海风渐渐平息，原本咆哮狂暴的东海，重新归于一片宁静祥和的蔚蓝。
……
东海沿岸，原本被海啸震慑得瑟瑟发抖，龟缩在屋内的百姓们，纷纷战战兢兢地走上了岸边。此刻，阳光普照，海水复归平静。他们仰头望向那风平浪静的万里晴空，只见在那苍穹深处，隐隐约约悬浮着一道模糊神明影子，她满头白发飘摇，身后似乎有巨大的赤龙隐现，手持长枪利剑，宛如俯瞰众生的大帝临世。
“快看！那……那是神仙显灵了吗？！”
“天哪！刚才海里那么大的妖怪动静，竟然一瞬间就平息了！”
老百姓们纷纷下跪，面向空中的影子虔诚叩拜。
岸边一位年岁极老的避世老者，望着空中的异象，颤抖着喃喃自语：“传说……竟然是真的……我们的神女归位了！”
身旁的年轻后生连忙追问：“老人家，您说什么神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者抚着白胡，眼神悠远而崇敬道：“这在我们东海古籍里有记载啊！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位奉清族的神女，大道圆满之后，功德盖世，尊号极多——她乃是天庭左宫娘娘、太初须臾女帝、镇世穹曦女帝，更是那无上古天大帝生平唯一的知己挚友！后来东海异动，深海里的无尽妖族作乱，欲祸害苍生。神女便与古天大帝并肩作战，仗剑镇压海内万妖，杀得妖族胆寒，护佑了这九州苍生！神女自此被后人尊称为‘东海战神’！”
“那后来呢？神女怎么不见了？”后生急切地问。
老者长叹一声：“后来某一日，妖患平定，神女却不知为何突然不知所踪，不知是历劫去了，还是入了轮回。大帝寻遍九天十地未果，赶到海边只看见神女遗落在此的那柄本命神剑——烛龙剑。大帝深悼怀念神女，不愿他人玷污神兵，便亲手将神女的佩剑沉入东海最深处，日夜祷祝，盼着有朝一日神女能够重归这天地之间，重新拿起她的烛龙剑……”
老者指着天空，热泪盈眶：“如今东海异动平息，神兵重现！定是神女归来，取回了她的剑啊！”
百姓们听得心潮澎湃，拜倒在地，欢呼声响彻云霄。
而半空之中。听着下方隐隐约约传来的古老传言，故尘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烛龙剑，又看了看这辽阔的大海。过往那些宏大而古老的记忆如清泉般融入灵魂，她对自己的身世与来历，终于有了个大概的了悟。
她从来都是那个踏碎诸天、镇压万妖的东海战神。
正当她有些发神、心中百感交集之际，突觉左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嗯？”
这里可是万丈高空，四周除了风与云，再无他人，谁能走到她身后拍她的肩膀？
她倏地转过头去，只见在她身侧的虚空中，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虚幻缥缈的身影。那光影轮廓高大，周身散发着如太阳般温暖和煦的光辉，面容模糊不清，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对自己微笑。
见故尘染转过头来，那模糊的人影轻轻开口，声音辽远：“好久不见……穹曦。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
未等故尘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道身影便化作了漫天金色的星光，悄然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故尘染看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释怀的笑意。
过去种种，皆为序章。
故尘染转过身，将长枪收回。阴霾散尽，日光照耀九州。她踩在烛龙剑上，破开无尽云霞，径直朝远方的红尘人间御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天道好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