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凤衔杯 她是真的… ...
-
杭州城，上午的斜阳将整条路染上一层薄金。正值金秋，满城桂花香飘十里，落英频频。
茶楼歇脚处人头攒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要说这如今天下世间剑客，如江畔泥沙、不知凡几！”老说书人环视四周，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谁的剑……可称天下第一？”
茶馆内外落针可熄，茶客们或是抿茶，或是叼着烟袋，面面相觑。朝廷有禁军高手，江湖有隐世宿老，谁敢轻易下这断言？
短暂的寂静过后，不知是哪个快活的江湖客在人群中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天下第一？那定是故亦！”
“对！非万尊阁故阁主莫属！”
“除了故亦尊者一剑，谁还配得上？”
“天下剑修千万，唯故亦一人，占尽了人间三千风流！”
“听说故亦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剑法早已超凡入圣……”
沸腾的赞叹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津津有味地讨论着那位传奇剑客的过往，仿佛只要提及这个名字，自己便也沾染了几分凌厉的江湖豪气。
人群边缘，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那人墨发落了几笔淡霜，独立于攒动的人潮之中，听着耳畔铺天盖地关于“故亦”的赞誉与传奇，他薄唇轻抿。
此人正是夜楠。
全天下都在念着她的名字，可全天下，唯独他，三年不得见她一面。
夜楠不想再听了。那些关于她的光环与传奇，每一句都在提醒他——没有他的这三年，她活得很好，甚至比在他身边时更加耀眼，更加不可一世。
夜楠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喧嚣。
街上人流如织，推搡挤压。夜楠心神恍惚，他才刚刚迈出没两步——转角处一道幽香掠过，他猝不及防与迎面走来的一道纤细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唔……”
伴随着一声轻哼，对方手中的团扇脱手而出，“嗒”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阁主，小心着些。”她身后的青衣男子连忙上前低声提醒，搀住了她的手腕。
夜楠下意识伸出臂弯想要去揽，那人却已轻巧地后撤半步，顺势弯腰拾起了团扇。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撞到他的女子一身秋橘色的广袖华裙，内里是橘色抹胸，外罩浅杏色大袖衫，衣身晕染着秋枝落英的纹样，宽幅鎏金腰封束住纤腰，衬得身段窈窕。半透的橘色披帛随风轻扬，青丝挽髻簪着黄花。女子拾起团扇，半掩朱唇，微微蹙眉抬起头来，分明是绝艳至极的相貌，却因那通身凛冽的气场，让人不敢有半点亵渎之意。
团扇微移，露出了那张夜楠在无数个深夜里梦魂萦绕、刻骨铭心的脸庞，也是足以让天下风华失色的面容。
是她。
哪怕遮了半张脸，哪怕这三年她通身的气质比以往更加孤傲明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夜楠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道他梦了千百个日夜的身影。夜楠在这一刻血液仿佛在倒流，全身的神经都在咆哮、在痉挛。
她在装。她定然是认出自己了，她向来心思深沉，这不过是她在自己面下设下的迷魂阵罢……
夜楠在心底疯了一般给自己找着借口，垂在袖中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等待着她拔剑，或是冷笑，哪怕是一句冷嘲热讽也好。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哪怕她当街拔剑刺向他的心口，他也绝不闪躲。
快点……
快点叫出那个名字。
然而，眼前的女子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当她的目光落在他不经意散落出的几缕雪白发丝，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恨意深重的决绝，只有一丝对寻常路人的客套与疏离。
“老人家，抱歉，适才走得急了些，没踩着您吧？杭州街上人多，您老人家身子骨瞧着又不甚硬朗，还是莫要在此凑热闹了，免得被磕着碰着。”
她用团扇微微一打揖，随即再未多看他一眼，裙摆摇曳，径直越过他的肩膀，融入了滚滚红尘之中。
老人家。她叫他……老人家。
老人家……
老人家？！
夜楠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
江风呼啸而过，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秋金色的余香。
她没装，眼神骗不了人，她是真的……没认出他来。
极度的荒谬与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将夜楠淹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闪进了一旁无人的狭窄巷弄里。
一入巷角，他脱力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迅速抬起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喉咙里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眶中砸落，打湿了黑色的衣襟。
他在心里疯狂地质问着苍天，质问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把他的样子给忘了？他没有化妆，没有易容，也没有戴面具，可她就是没有认出他。
牢牢记住一个人的方式，除了爱，还有恨啊！你凭什么连恨都不肯留给我？！你凭什么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是恨他吗？她当年恨他恨得切齿拊心，恨他拆散了她的棋局，恨他将她推走！恨一个人，难道不该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吗？！可她怎么能……她怎么可以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不会的，她一定认出了他，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折辱他的！
那是不是说明，在这离别的三年来，她早就将他这个人彻底抛诸脑后，过上了没有夜楠的、风轻云淡的日子？
她不要他了。
她甚至连恨，都懒得再留给他了。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块块割着肉，夜楠浑身发抖，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纸包裹着的麦芽糖，急切地塞进嘴里，用牙齿死死咬住。
极度狼狈，却又极其卑微。
他闭上眼，任由眼泪悬挂在修长的睫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才勉强没有当街哭出声来。
少倾，脚步声轻响。
允德领着几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巷口。允德看着微微抽搐着肩膀的皇帝，眼中泛起浓浓的心疼与无奈。
老人家心里叹了一口气：陛下啊陛下，文治武功压得朝堂江湖不敢抬头，怎么偏偏一碰到这位祖宗，就又爱哭成了这副模样……
陛下怎么就这么爱哭呢？
夜楠用袖子狠戾地擦过眼睛，将所有的失态抹去。可那长长的睫毛上，依然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允德心疼坏了，赶忙上前递上帕子：“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夜楠没有接帕子，他猛地抬起头，将嘴里的糖块咬得嘎吱作响。随后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找她。”
暗卫首领单膝下跪：“请陛下示下。”
夜楠抬起泛红的眼眶，盯着暗卫：“找个……能与她单独碰面的位置。”
“遵旨！”暗卫闪身消失。
……
午后，杭州城一处清幽的阁楼，窗外秋风送爽，室内茶香袅袅。
故尘染立于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密信，对着身前的宋锦冷声吩咐：“你传我口谕给凌微，让他在苏州掌管万尊阁辖区时，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你这边，也再留个心眼，盯着苏州那边的风吹草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还有，皇帝的龙舟若过苏州……不必硬抗，放他过去。”
宋锦眼中闪过一抹疑虑：“阁主的意思是……皇帝的目标不在苏州？”
故尘染冷笑：“他若只是为了巡视江南，苏州是最好的止榻之地。可他若心怀鬼胎……他的目标，只会是杭州。”
肃杀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宋锦汇报完正事，整个人便如卸了气的皮囊般松懈了下来。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一旁案桌上摆着的一盒精致糕点上。
“哎呀，阁主，这是今天早上阿辞那小团子特意给你留的糖糕吧？”宋锦贼兮兮地凑上前，伸手就想去偷一块，“那小家伙最近可黏你得紧，听恨天长老说，今早你没回时，他光着脚丫子在门外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哈哈哈哈！”
故尘染作势要打他一巴掌：“不许说我家安辞！”
宋锦面色立刻装腔似的肃然，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阁主所托。属下这就去办了！”
宋锦退下后，故尘染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姜淮望。
“你这几日打起十二分精神。”故尘染眉眼间落下一层阴翳，沉声道，“皇帝龙舟过境，来势汹汹。我不信他手里没握着点别的底牌。后面几日，我需要你替我研制出一种解毒与辟邪的猛药，以备不时之需。”
姜淮望微微颔首，温声道：“阁主放心，阁主自己也多保重。”说完，姜淮望也拱手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合上。
屋内恢复了平静，故尘染独自站在宽大的书案前，低着头，凝视着案头上刚刚画好的一幅画发呆。那是一幅并未画完的图景，泼墨淋漓，隐隐透着几分冷冽的孤意。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故尘染以为是宋锦折返回来，或是姜淮望遗漏了什么东西，连头也未回，依然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画卷，随口吩咐道：“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药材还缺哪几味……”
她漫不经心地在笔海选了一支笔，可正当她想补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顺着微风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是独属于至尊帝王的气息。
也是独属于那个疯子的气息。
龙诞香。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凤衔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