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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一萼红 “打蛇打七 ...


  •   大雾沉沉,永安渠上的浊浪吞吐着黄泥,沿岸的断壁残垣啃噬得只剩死木,万尊阁的黑帆官船在江面上连成铁闸。

      故尘染立在乱石滩的帅帐前,发丝被湿冷的江风黏在面颊上。

      这片泥潭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不仅吞下了朝廷的白银,也拖住了万尊阁最核心的兵马与粮草。

      “阁主。”宋锦按着折扇走入帐中,面色难得沉了下来,“阁中的暗哨来报,洛阳那边的老狐狸们动手了。他们借着万尊阁私调人马修水利的罪名,正暗中弹劾林燕风,顺带把江南几个粮道的厘金局给封了。若是三县的灾情再拖半个月,咱们仓库里的现粮,撑不住。”

      故尘染懒洋洋道:“洛阳那群脑满肠肥的东西,吃着人肉,倒还有心思给本座扣帽子。三县的决口已经堵上了,可疫病和灾民的安置,才是最吸血的窟窿。”

      万尊阁的弟子能修堤,能扛石,能通河道,可灾民要的是春耕的种子、盖屋的木料、撑过冬的棉被、明年秋天的口粮。这些东西不在万尊阁的粮仓里,在江南各府的田赋、商税、常平仓的账册里。账册是官府的,钥匙在县衙,可县衙里坐着的人,要么是贪官留下的空位,要么是接了任命不敢赴任的替死鬼。

      她必须亲自镇在永安渠的龙门闸。这里是江南水路的总枢纽,也是万尊阁与朝廷水师对峙的最前线。若她离开半步,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余孽与官府走狗,便会如闻到血腥味的蚂蝗般扑上来,将这刚有了生机的水利工场咬得粉碎。

      “清河、平阳、长宁三个县,必须有人亲自去督办粮散与清淤。”故尘染冷冷道,“宋锦要留在这里调度商船,楚逢天要盯着北边的军镇。谁去?”

      账内一时死寂。

      一道清亮如鸣佩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去。”

      只见凌微自账外掀帘而入,眼神坚定,一步步走进,低眼颔首道:“三县地形复杂,豪强与官府盘根错节,仅凭武力弹压只怕会逼出民变。要救灾,先要断贪官的根;要清淤,得先理顺当地水利的旧账。账本里的弯弯绕绕,万尊阁里除了我,无人能在三日内厘清。”

      故尘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才智早已超越了寻常文臣百官,是万尊阁暗处最锋利的一张底牌。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故尘染蹙眉,有意拒绝。

      “还有下官。”

      高大的身影飘然入帐,林燕风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对着故尘染深深一揖:“下官乃朝廷钦差,手里有御赐的印信与搜查之权。清河县令虽已被押,但其背后的金陵豪强与地方宗族依然根深蒂固。凌姑娘掌智谋与粮草,下官执国法与名分。下官愿与凌姑娘同行,前往三县平灾。”林燕风抬起头,眼神坦荡而坚决。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故尘染的脸色黑了。

      杀意如骤至的暴风雪,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故尘染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林燕风,眼眸里闪烁着戾气。她一步步走下高台,最终停在林燕风面前,仅隔半尺。

      “林燕风。”故尘染嗤笑,“你当本座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洛阳城里才子佳人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后花园?”

      林燕风脊背一僵:“下官绝无此意——”

      “闭嘴。”故尘染冷冷打断他,寒声道,“本座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自以为捧着几本圣贤书,懂几句君臣纲常,便觉得天下女子皆可成为你们功名路上的垫脚石,或是风花雪月里的陪衬。”

      气氛僵硬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嘴上说着“为民请命”,心里算的是官场得失。更远一点,玉阳府那个雨天,陆栖枳收了一个照无还,从此人心难测;凛风关那个雪夜,照无还跪在她面前,用一双泪眼换走了陆栖枳的心。她故尘染吃够了这种亏。

      “凌微是万尊阁的人,是本座伸向江南最灵验的一只手。”故尘染逼近林燕风,“她动一动脑子,能抵得过洛阳户部那群老狗算计半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朝廷赈灾银都守不住的酸腐状元,也配拉着她去给你垫背?”

      凌微是万尊阁的人,是故尘染的心腹。她担心凌微心软,她不许凌微被任何人拿捏。

      林燕风脸色苍白,指节紧握,双目死死迎着故尘染的视线,没有半步退缩:“故阁主!下官请命,绝非为了私情,更非拿凌姑娘当垫脚石!三县危在旦夕,官商勾结之深,超乎想象。没有万尊阁的智慧与手腕,下官寸步难行;可若没有下官身上的这顶官帽与国法,万尊阁散粮修水,便永远是朝廷眼中名不正言言不顺的乱党!下官与凌姑娘,是势在必行的互补!”

      “互补?”故尘染嗤笑了一声,眼底的光芒冰冷刺骨。

      凌微在旁边看着,她的角色是去做事,不是去讲情。可不知怎的,她还是站了出来,她神色平淡,一步跨到林燕风身侧,向着故尘染拱手道:“阁主,林大人虽是朝廷的人,但眼下三县局势确实错综复杂,万尊阁若直接越俎代庖处置朝廷三品以下的官吏,容易给洛阳留下攻讦的把柄。有林大人的官身做挡箭牌,许多暗里的手段,便能光明正大地安上朝廷清查的名头。此乃借刀杀人、借尸还魂之计。”她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三言两语便将林燕风的价值剖析得淋漓尽致。

      故尘染听完闭了闭眼,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指尖轻轻抚过腰上冰冷的玉佩。

      良久,故尘染转过身,冷冷地斜了林燕风一眼:“想去?可以。”她的声音如悬崖落石,“林燕风,本座把丑话说在前头。本座不要你的项上人头,不过凌微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座就把你从头到脚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拆成她掉的那根头发那么多份。”

      极致的威胁,极致的狂妄。

      林燕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故尘染郑重拜下:“下官若不能护凌姑娘周全,不必阁主动手,林某提头来见。”

      “滚吧。”故尘染拂袖,重新坐回大案前,再没有看他们一眼。

      凌微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微微颔首,随后转身跨出了帅帐。林燕风紧随其后。

      ……

      湿冷的天光洒在二人身上,粮车队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推进,万尊阁精干的暗卫伪装成商队随行,而林燕风则带了几名心腹衙役,紧紧守护在侧。

      前往平阳县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平阳县乃三县之中水患最烈之地,加之当地豪强“邓氏”盘踞多年,几乎将整个县的粮食与水利私垄。若要清淤救灾,就必须先撕开邓氏这道铁板。

      马车停在了一处坍塌的断崖旁,前方的道路已被崩落的巨石彻底封死,下方是咆哮奔腾的泥石流,水汽蒸腾,湿滑不堪。

      “官道断了。”林燕风走到断崖边观察片刻,眉头紧锁,“若绕道偏岭,至少要耽搁两日。两日时间,平阳县又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凌微自马车上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极为详尽的地质水文图,从容道:“不必绕道。这断崖看似险峻,但上游的泥沙主要沉积在东侧的龙爪岩。邓氏为了垄断水路,早年前私自修建了一座暗闸,将水流强行引入他们自家的水磨坊。只要把暗闸炸开,借着水流冲击之力,半个时辰内便能冲刷出一条顺流而下的浅滩道。”

      林燕风闻言,眼中亮出异彩。他凑近了几分,看着凌微手中的地图,图上不仅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流走向,甚至连邓氏私建暗闸的石料材质、闸门构造都写得清清楚楚。

      “凌姑娘……竟连邓氏的私建暗闸都查得如此透彻?”林燕风忍不住惊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眼前的女子,不仅有着过人的记忆与敏锐的洞察力,更有着将繁杂的情报化为实战谋略的绝顶才智。

      “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张利益交织的网。”凌微微微一笑,“万尊阁若连这点底细都摸不清,如何与洛阳的朝堂抗衡?林大人,请让你的衙役去准备炸药,半个时辰后,我们过河。”

      “好。”林燕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吩咐下去。

      在这一刻,似乎没了官与民的隔阂,没有男女的尊卑,只有两个顶尖智者在绝境中的默契交锋与合力。

      不久后,沉闷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浊浪轰然冲破暗闸,碎石飞溅间,果不其然冲刷出一条可以通行的碎石浅滩。

      “通行!”林燕风挥手命令车队跟上。

      浅滩极为湿滑,水流没过脚踝,稍有不慎便会被急流冲下悬崖。

      凌微微提裙摆,踩着一块凸起的巨石试图跨过去。那巨石上覆满了青苔,加之水汽弥漫,脚下猛地一滑。

      “小心!”

      林燕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他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精准地拖住了凌微的肘尖,另一只手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后轻轻牵住了凌微修长冰冷的手指,借力将她往上一提。

      身体腾空的瞬间,凌微闻到了林燕风身上带有松烟的清气。那是读书人独有的气息,却又混合着江南雨水的湿冷。

      下一刻,凌微稳稳地落在了安全的高石上。林燕风立刻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极为礼貌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耳根不可抑制地有些微微发烫,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澈而端方。

      “得犯了。”林燕风低头躬身,声音低沉而诚恳,“地滑,凌姑娘受惊了。”

      凌微站在高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他明明生在至高无上的规矩里,却又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踩进这片泥潭;他明明恪守着男女大防的迂腐礼教,却又在危险降临的瞬间,展现出毫不犹豫的果决与细致。

      凌微抿了抿唇,眼底那抹习惯性的戒备与冷漠,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角。

      “林大人反应敏捷,多谢。”凌微微微一笑,伸出手,“下面那块石头也不稳,林大人,上来吧。”

      林燕风抬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修长洁白的手。

      风吹过山谷,带起漫天的水雾。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林燕风没有矫情,伸手搭住凌微的手腕,借力跃上了高石。

      ……

      半日后,平阳县城。

      比起永安渠的灾情,平阳县城内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与呻吟的灾民,而城中心富丽堂皇的邓氏大宅前,却有几十名持刀的家丁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唯一的官仓门紧闭,邓氏借着“防抢粮”的名义,将官仓占为己有,转头却在自家店铺里将米价抬高了整整二十倍。

      “一斗米,二十两白银!”一名老者跪在地摊前,哭得撕心裂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燕风看得怒火中烧,抬脚便要上前:“公然占领官仓,高抬米价,这群国贼捏造王法!”

      凌微伸手一把拉住了林燕风的衣袖:“等等。”她的脸色极其冷静:“林大人,你现在拿着印信过去,他们只会推说是代官府保管粮仓,甚至反咬一口说灾民是抢粮的暴民。邓氏在平阳县经营百年,县衙里的文书、官差半数都是他们的人。强攻,只会引发械斗,给朝廷留下扣押万尊阁的借口。”

      林燕风强压下胸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凌微:“那依凌姑娘之见?”

      “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凌微沉吟道,“邓氏最依赖的,无非是两样东西:一是他们手中的存粮,二是他们与金陵知府暗中勾结的账本。他们以为把粮仓锁死就能逼朝廷和百姓认栽,却不知……粮食这东西,放久了,是会发霉的。”

      凌微附在林燕风耳边,轻声吐出了几句妙计。女子呼吸间带起的微香拂过林燕风的耳廓,让年轻的文魁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可听清凌微的计谋后,林燕风的眼中满是震撼与佩服的神采。

      “太妙了。”林燕风忍不住低呼,“借力打力,杀人无形。凌姑娘这等智谋,若生在朝堂,足以拜相封侯!”

      “拜相封侯?”凌微淡然一笑,眼底透着几分傲骨,“朝堂那张椅子太脏,我不稀罕。我只要平阳县的百姓活命,要邓氏付出代价。”

      林燕风心中无数次暗暗自嘲,他失笑问道:“凌姑娘,下官有一事想请教。”

      “林大人请讲。”

      “万尊阁的账,是怎么平的?”

      凌微道:“平账和查账不一样。查账是找窟窿,平账是堵窟窿。阁主教的法子就一句话:进多少,出多少,中间不留暗账。万尊阁的库房里,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纸据,经手人要签字,查验人要画押。谁做了假账,不用阁主动手,查账的弟子自己就先揭发了。”

      “可这天下,哪有不留暗账的衙门。”林燕风说话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所以万尊阁比朝廷灵验。”凌微声音不轻不重,“朝廷的银子拨下来,走的是官面,官面吃三层,地方吃三层,最后能落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万尊阁不走官面,走的是自己的库房,自己的船,自己的人。中间没有那么多层,所以快,所以准,所以管用。”

      那么一瞬间,林燕风忽然觉得,凌微不是花,是刀。是一柄被磨了三年、终于开了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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