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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浪淘尽 但愿苍生俱 ...

  •   淮水是瑰艳的绛红。

      一个女人穿着紫罗兰色抹胸纱裙侧卧在画舫的竹榻上,乌发梳成低髻。左腿微屈,一手支着侧脸,纤长的指尖捏着一只小酒杯。船夫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桨,将倒映着晚霞的水面扯出一道道斑驳碎金,万顷碧波沉在光影里。

      “老伯。”女人撩起眼皮,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这江南的百姓,平日里茶余饭后,都嚼些什么舌根子?”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披着蓑衣,听见贵人发问,连忙憨厚地笑了笑:“回贵人的话,百姓能聊啥?不就是地里的收成、市面上的米价嘛。不过这几年……聊得最多的,还是万尊阁。”

      “哦?”女人啊抿了一口酒,尾音微挑,“说万尊阁什么?说万尊阁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吃人不吐骨头,还是说万尊阁占了这水路,收了过路财?”

      “哪能啊!”老船夫急得险些丢了桨,连声拍着大腿,“万尊阁主那是天上的菩萨!民间都传,洛阳的官老爷管不到江南的水,可万尊阁的旗子一挂,江上的鬼魅魍犒都得绕道走。在咱们江南百姓眼里,万尊阁……比那高墙里的朝廷,灵验多了。”

      故尘染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比朝廷灵验。
      看吧,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看朝堂上封了多少个王侯,只看谁能让他们肚里有米,脚下有路。

      正思量间,一阵煞风景的鬼哭狼嚎硬生生撕破了这片宁静。

      “阁主——!不好了——!阁主——!”

      故尘染眉头微皱,顺着声音掠过去。只见远处的岸边,宋锦正毫无形象地挥舞着手中的折扇,衣裳被江风吹得凌乱不堪,狂奔着大呼小叫。身侧还站着一身水影红长裙,面色沉重的凌微。而凌微身后,林燕风一身绯色官袍,站的笔直,不难看出是出了要紧事。

      故尘染抿了一口残酒,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岸。”

      老船夫不敢耽搁,长桨一荡,画舫轻巧地靠了岸。

      刚踏上湿润的泥地,宋锦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拍着胸口直喘粗气:“不好了阁主!出大事了!这回可不是私通外敌那种小打小闹,是人命……要闹出天大的民变了!”

      故尘染挑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林燕风:“讲。”

      “江南这耐人的梅雨季刚过,上游山体滑坡,泥沙全堵在了永安渠的支流上!”宋锦一口气道,“下游的清河、平阳、长宁三个县,农田被淹了大半个月!庄稼全烂在了水里,眼看要绝收啊!”

      林燕风向前跨了一步,躬身施礼:“下官随朝廷拨款南下,按例查验各县库房。可银两自洛阳层层下拨,过户部、过省署、过州府……到了清河县手里,三万两赈灾银,只剩下一千两不值的空壳子!下官连夜搜捕,固然查出了贪墨的县令与豪强,也截获了明细账本,可那三万两白银……早已被他们挥霍一空,进了金陵城烟花柳巷的无底洞!”

      “糊涂!”宋锦在旁边拍着扇子直叫唤,“拿了个县令有什么用?老百姓要的是饭,要的是清淤通航!林大人,你手里拿着证据,可你手里没钱啊!现在再上书洛阳请拨款,朝堂那些老狐狸扯皮推诿,等银两批下来,三个县的百姓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林燕风闭了闭眼,眼底尽是血丝,喃喃道:“一个月……那三个县几万饥民,怕是要啃光树皮,易子而食了。”

      风掠过江面,带起一阵水草的气味。

      故尘染没有立刻说话。她一手抱臂,食指在手肘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林燕风这朵娇嫩的天子花,到底还是低估了江南这盘水有多脏。朝廷的银子是银子,可到了地头,连根毛都不剩。若是按朝廷的章程办,等银子到了,死人骨头都该发白了。

      “用朝廷的规矩办朝廷的事,林大人,你这状元郎读的书,果真全进了肚子里化成了酸渣。”故尘染嗤笑了一声。

      林燕风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查办贪官是朝廷的规矩,可救人……从来等不得朝廷的规矩。

      “他在想,朝廷的钱到不了,他就拿不出钱买粮、雇纤夫。”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凌微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故尘染的背影:“可阁主想的,恐怕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故尘染敲击手肘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凌微一眼:“哦?那你说说,本座在想什么?”

      “阁主在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凌微颔首道,“朝廷拨款,走的是官府流程,经过的是贪官的手。即使再拨一百万两,也救不了眼下的急。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洛阳那张龙椅上,不如……由万尊阁接盘。”

      “聪明。”故尘染嘴角勾起,“聪明的人,想法总是一样的。
      故尘染倏地收回手指,冷然道:“宋锦,传本座调令。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也不用过官府的门路,先从大库里提五万两现银。”

      宋锦一愣:“阁主,这银子……直接划给官府?”

      “划给官府?给那群脑满肠肥的走狗拿去娶十七房小妾么?”故尘染冷哼, “再调动万尊阁在江南所有的商船与粮仓。三日之内,运三十万石陈粮、五万两现银去下游。另外,传本座谕令,抽调万尊阁水字营六千精锐弟子,带着铁锹和沙袋,给本座沿江开进去。”

      宋锦眼睛一亮:“阁主的意思是……”

      故尘染坏笑道:“本座不拨款给官府,更不经过那些吃人肉的狗官。万尊阁自己出钱,自己出粮,自己出人。去给本座把河道通了,把大堤筑起来。”

      林燕风猛地抬头,失声叫道:“不可!阁主,万尊阁乃江湖门派,私自调遣数千人马越权修筑朝廷水利,甚至越过官府散粮救灾……这在朝廷眼里,无异于谋逆造反!陛下若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故尘染打断了他,语气里轻描淡写,“让他派兵来抓本座?还是让他拖着那病恹恹的身子,南下来砍本座的头?林燕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底是朝廷的律例重要,还是那三个县万余百姓的命重要?!”

      林燕风如遭重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宋锦,去按本座说的办。”

      “得令!”

      ……

      永安渠上游,决堤口。

      刚过暴雨,浊黄的水流冲刷着断裂的土坝,水面下隐隐可见被淹没的房屋残椽与死去的牲畜。

      林燕风站在泥泞的堤坝上,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数十艘挂着万尊阁旗帜的大船排成龙蛇长阵,封锁了整个河道。船头上,数百名万尊阁制服的青年弟子,腰间系着麻绳,赤裸着上身,正喊着沉闷的号子将千斤重的巨石与沙袋接连不断地砸入狂暴的漩流之中。水花四溅,泥浆飞溅在他们冷峻的脸上,可没有一个人退缩。那是万尊阁杀人的手,如今握着铁锹与重锤。

      在河道另一侧,轻功卓绝的刺客化作疾影,穿梭于陡峭的山壁之间,以利刃削石砍木,搭建起一道临时泄洪的木排。

      不过短短半日,那困死三个县、连朝廷水师都束手无策的泥沙淤堵,竟被强行轰开了一条宽达数丈的通途,浊黄的积水顺着新挖出的渠口滚滚东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更让林燕风震撼的,是堤坝后方。

      万尊阁的弟子设立了整整十个大棚,一口口一人高的铁锅里滚着白生生的米粥,香气四溢。远处的百姓拖家带口,排着整齐的长队,手中端着破碗,眼含热泪地接过去。

      “喝吧,乡亲们,阁主说了,粮管够,管到新粮下地!”分粥的弟子声音洪亮。

      “慢点吃,老人家,后面还有肉汤呢!”

      “万尊阁的粮仓开着,大家安心,只要河道通了,地重新种上,日子就能过下去!”

      百姓们捧着热粥,冻得发紫的脸上落下一串串混着泥水的泪珠,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朝着乱石滩的方向疯狂磕头。

      林燕风站在高崖之上,任由江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被朝廷定性为“江湖匪类”、“割据祸患”的万尊阁弟子,正用肩膀抗起千斤重的巨石,踩在随时可能塌方的泥流里;看着朝廷的官吏躲在县衙里瑟瑟发抖,而这里的百姓却只知万尊阁,不知大澜朝。

      他的信仰、他的圣贤书、他多年来在洛阳朝堂上苦苦践行的“正道”,在这一刻被这片泥浆撕得粉碎。

      “林大人,脚下泥滑,可要站稳了。”一道带笑的轻柔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林燕风猛地回过身。

      故尘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换了一身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她没有看林燕风,只是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且秩序井然的修堤场面,淡淡地开口:“圣贤书里写着‘民为贵,君为轻’。你们洛阳的那群老狐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念了三百年,可真正遇到大水的时候,能救百姓的,却是一群手执杀人刃的江湖莽夫。”

      林燕风捏了捏拳,对着她深深地躬下腰去:“下官……下官代三县数万苍生,谢故阁主救命之恩。”

      “本座不需要你的谢意。”故尘染负手而立,看着奔腾而去的江水,淡淡道,“林大人,本座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朝廷做不到的事,本座能做。朝廷养活不了的人,本座能养。你满嘴的孔孟之道、君臣纲常,在这一刻能救一条人命吗?”

      林燕风紧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阁主这是……在收买人心。”

      “收买?”故尘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转过头,语气里满是狂傲与放荡不羁,“林燕风,你太小看本座了。这天下民心,本就是本座的东西,何须去‘收买’?本座若想要这龙椅,这天下万民,会欢呼着送本座上去。”

      说完,故尘染根本不给林燕风辩解的机会。她解下披风扔给后方的侍卫,提起裤腿,径直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进了那片脏臭的泥浆里。

      “阁主!这边的石桩还没打稳!”几名弟子惊呼。

      “拿个缆绳给我!”女人清喝一声,伸手拽过了那条浸满了黄泥的纤绳,与几十名弟子一起,咬着牙踏着泥水,将一块万斤重的断流巨石拉向了决口。

      林燕风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就是故尘染。
      她能穿着最华美的衮服在高台上俯瞰众生,也能脱下锦衣踏进泥潭,与最底层的流民一同抗击天灾。

      这一刻,究竟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皇后垂帘听政,帝后共享江山,但他真的认真想过很多次,这大澜的江山,究竟是姓夜,还是姓故?

      就在林燕风失魂落魄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走到了他身旁。

      是凌微。
      是她。

      凌微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到了林燕风面前:“林大人,喝口汤驱驱寒吧。”

      林燕风僵硬地转过头,自于羞愧道:“凌姑娘……”林燕风接过姜汤,指尖冰凉,声音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我读书二十年,今日方知,自己竟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柴。朝廷的银子救不了人,朝廷的官吏只会敛财。若没有万尊阁……这三个县,便是一片死域。”

      “她明明可以坐在高台上发号施令的。”林燕风茫然道,“可她偏要自己走下来。”

      凌微轻轻摇头,道:“阁主不是那种只坐在上面发号施令的人,她从来都是自己走下来的那个。”

      凌微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讽刺,只有一丝淡淡的温柔,凌微轻声说道: “林大人不必过分自责。大人能冒着得罪满朝权贵的风险,将那贪官下狱,便说明大人心中尚有正义,与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不同。只是……大人生长在规矩里,以为这天下的道理,都在圣贤书和皇帝的旨意里。”凌微转头看向泥潭中那个正指挥打桩的身影,眼含秋波, “可阁主不同。阁主从来不相信任何规矩,她只相信自己的手,和手里的剑。朝廷不给的救济,万尊阁给;朝廷救不了的百姓,阁主来救。在大人眼里,这是逾矩,是谋逆;可做善事不是为了积德,是为了让那些被亏欠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在这些饿得吃树皮的百姓眼里,阁主……就是他们活着唯一的希望。”

      女子伫立在江风中,裙摆翩跹。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她侧脸上。那一刻她身上没有半点曾经混迹红尘的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万尊阁的洗礼下生长出来的、自信而张扬的光彩。

      那种光芒,热烈、干净、蓬勃,宛如一株在泥潭中盛开的野蔷薇。

      林燕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姜汤的滚烫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却抵不上他胸口此刻狂乱的撞击。他看着凌微带笑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耀眼的光彩,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袭上心头。

      年轻的状元郎脸颊倏地红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耳根。他慌乱地转过头,假装喝汤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凌……凌姑娘言之有理。下官……林某受教了。”

      凌微愣了愣,看着林燕风那红得通透的耳朵,忍不住抿嘴低低笑了一声。

      “林大人,姜汤烫,慢些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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