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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月华清 月有盈亏花 ...


  •   腊八夜,月升中天,格鲁王庭静谧而奢靡。

      故尘染一个人站在了王庭最高的台上。格鲁的天空格外的澄澈,巨大的圆月低低地垂在苍穹边缘,离人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冰冷的月轮。

      楼阁高逾百尺,飞檐翘角处悬挂着的铜铃被狂风扯得急促乱响,在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里敲砸出几分英雄末路的凄凉。

      “啧啧,一个人躲在这儿望月垂泪,可不像你这位万尊阁主杀伐决断的作风啊。你倒是真会挑地方等死。”一道慵懒的女声突地在背后响起。

      苏伊娜大步迈了过来,身上裹着奢华至极的紫貂大氅,瞥她一眼道:“少在本王面前装这副多愁善感的死样。万尊阁主杀人不眨眼,如今却要在大漠里冻成一具风干的红颜枯骨?传出去,全天下的刀客都要笑掉大牙。”

      故尘染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在冰冷的栏杆上,极轻地呵出一口白气:“苏伊娜,你的嘴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在临死前帮格鲁换个听话的大汗。”

      “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苏伊娜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气在寒风中化作滚烫的白雾。她靠着栏杆,偏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女子,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沉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放浪不羁的玩味。

      “你把那唯一的生机给了无相宗的小娃娃,自个儿在这等死,那盛澜的那位……你打算怎么交待?你真当他是泥塑木雕的神仙?若让他知道你为了救个药人小娃娃把自个儿的命扔在大漠,他怕是要把本王的格鲁王庭翻过来,把天下掀个底朝天。”

      提到那个名字,故尘染覆着长睫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她习惯了痛,也习惯了这孤身一人的绝路。

      洛阳的深宫,此时大约也落了雪吧。

      那个高高在上,独揽大权的帝王。他会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批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等她带着一身风尘回去。

      “他不会。”故尘染看着月亮,语气平淡,没有悲喜,“他懂得我。”

      正是因为懂得,所以他不会怪她。

      他只会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皇宫,替她收好这大好河山。然后……在某一个漫天大雪的冬夜,悄无声息地随她而去。

      他们这种人,情至深处,从来不讲什么“独活”的烂俗废话。

      我知你意,故全你志。
      生死同穴,算不得辜负。

      他们二人本来就是滋生于这浊世泥潭里的两株毒藤,缠绕着,吸吮着彼此的骨血活到今日。谁绝了气,另一个也绝活不长久。

      “疯子。”苏伊娜嗤笑,眼神复杂,“你们大澜的人,全都是病入膏肓的疯子。”

      就在二人话音落下,一道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在二人身后响起。

      “前辈?”苏伊娜率先回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敬重与收敛。

      风雪中,那道白色的影子静静地立在楼梯口。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裙,头覆厚厚的白纱,遮住了大半个身躯与全部的眉眼,宛如观音神像。

      故尘染也转过身来。

      每一次见到这个白衣人,她心中的怪异感便翻江倒海一次。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牵引,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却总觉得都很熟悉。

      “二位所言,我方才已然尽知。”白衣人的声音宛如枯木抚琴。

      苏伊娜挑眉,自嘲一笑:“让前辈见笑了。这女人自个儿寻死,本王正劝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故尘染也淡淡一笑:“让前辈见笑了。是晚辈无能,护不住自己,倒叫大家跟着白白费心。”

      白衣人微微侧头,看向量幽幽悬于大漠上空的冷月,缓声道:“天地万物,皆有双生。蝶蜕莲固然是世间罕见的解毒圣物,可谁又规定过,这圣物只有一株?”

      此言一出,风似乎都滞了一瞬。

      故尘染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蓦然紧扣,苏伊娜更是整个人一僵,失态地跨前半步:“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蝶蜕莲不是百年才出一朵,已被那小屁孩服下了么?难不成……”

      白衣人道:“世人皆知蝶蜕莲百年一开,极其罕见。却不知这极寒的昆仑雪脊之上,有一处万年冰川暗穴,名唤双生池。那池中盛开的蝶蜕莲,从来都不是单株,而是子母双花。”

      苏伊娜倒吸了一口冷气:“子母双花?!”

      “正是。”白衣人淡淡道,“先前取下的那一朵,是母花,药力温和,擅解百毒重塑经脉。而那暗穴深处还压着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子花。子花药力极其霸道,含有剧烈的冰髓寒毒,寻常人服之即死。但也正因如此,它也是世上唯一能以毒攻毒,生生啃噬掉天光奇毒的圣物。”说到此处,白衣人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穿透白纱,直直落在大脸色苍白的故尘染身上,“那朵子花,还有十六天,便到了成熟开放之期。”

      “十六天……”

      故尘染低喃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浊气猛地散开,连带着冰冷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十六天!
      她的天光毒发,是在三月之后!她还赶得及!

      “哈哈哈哈!故亦!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格鲁女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地一把重重拍在故尘染的肩头上,力道大得差点把气血亏空的她拍得栽下楼去。苏伊娜狂笑着:“老天爷都不收你这祸害!”

      故尘染稳住身形,没有理会苏伊娜的疯癫,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白衣人。

      能活着……

      谁又想死呢?

      她还没有回洛阳,还没有看到那个人平定朝堂,还没有在无尽的岁月里,与他并肩看尽这大好的河山。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故尘染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最重的大礼。

      “不必谢我。”白衣人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这一礼,语气依旧淡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选择换来的。若你方才贪生,强行夺了那小子的母花,不仅救不了你自己,反而会让子花因母花气血断绝而提前枯萎。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是你心中的那一丝未泯的善念,救了你自己的命。”

      “啧,可算是不用准备丧礼了。”苏伊娜收拢了大氅,调侃道。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让格鲁陛下失望了。”故尘染挑眉反击。

      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高台上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压抑。

      苏伊娜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撞了撞她的肩膀:“故亦,本王就说天不亡你吧。说起来,前辈也是你们中原人,在这极北之地潜修多年,晓通天地,会占卜算卦,更懂奇门遁甲。本王能坐稳这格鲁的大汗之位,多亏了前辈指点。不如……本王为你们二位正式引荐一下?”

      故尘染心中动容。

      中原人……

      那股子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熟悉感再次疯狂涌上。这个白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疯狂刺激着她的记忆。

      她犹豫了半晌,向前迈了一步,双眸死死盯着那层厚厚的白纱,思考良久才道:“晚辈……可否冒昧请教前辈尊姓大年?晚辈第一次见前辈,便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前辈一般。”

      楼阁上的风骤然停了。

      月光如水,洒在白衣人那一身胜雪的长裙上。

      隔着厚厚的白纱,故尘染看不到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她缓缓叹了一口气,在寒风里转瞬即逝。

      白衣人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乱的白纱。

      随后,那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平静:“名字不过是一具皮囊的代号。许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白衣人微微抬起头,隔着白纱看着天空上的明月,淡然一笑:“旧人皆称我……云之君。”

      故尘染整个人瞬间僵死在了原地,眼底涌出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云之君……夜楠的母亲!
      她果然没死!

      “您……您真的是云之君?!”故尘染反复确认,“您是云之君……那你可知……可知夜楠?”

      云之君这三个字一出,连旁边的苏伊娜都愣住了。她虽是格鲁大汗,对中原前朝的后宫秘辛并不完全清楚,但也看得出故尘染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苏伊娜被故尘染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故亦,你干什么?你认识前辈?

      白衣人立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呆愣的年轻女子。

      终于,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搭上了脸上的白纱。

      素手微扬。

      那层遮挡了整整二十年光阴,遮挡了无数恩怨情仇的白纱,被她轻轻揭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岁月似乎极其偏爱她,赋予了她一种沉淀到了极点的高远与出尘。她的眉眼极其精致,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慈悲,竟是一张宛如灵山观音的圣洁面容。

      宝相庄严,怜悯世人,却又身在尘世之外。

      “我知道。”

      云之君揭下面纱,露出一抹无尽酸楚的微笑,声音软了下来,柔声道:“那是我的孩子啊……”

      “前辈……”故尘染哽咽着,缓缓道出, “阿楠找了您很久……他真的找了您很久很久……我们二人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他也勤政爱民。他性格其实很好……就是嘴硬,脾气有点坏,爱吃醋……但他真的很善良……”

      云之君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看着故尘染手忙脚乱,泪流满面地替夜楠辩解与夸赞的样子,云之君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光。

      她抬起纤细的手,抚上了故尘染那冰冷的面颊,“尘染……辛苦你了。”

      云之君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风雪落在她的头纱上,凝结成细碎的水珠,宛如观音眼中落下的泪水:“我知道。你们受的苦,你们走过的路,你们打下的每一寸江山,甚至……他与你一路走来的艰难与不易,我全都知道,我也都看在眼里。”

      故尘染浑身一震,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云之君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故尘染,唇角勾起一抹慈爱的笑意:“这世间万般皆是命。可他比我幸运……因为他遇到了你。”
      “尘染,你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你替我守护了他。”

      “前辈……”故尘染听着这些话,哭得更凶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原来,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

      原来,在这远离洛阳千万里的异国大漠里,一直有一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的江山,守护着他们的爱情。

      苏伊娜在一旁彻底看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格鲁女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搓了搓脸,苦笑了一声:“得……本王今儿个算彻底明白了。”

      云之君微微一笑,将面纱重新戴好。她拍了拍故尘染的手背,温声道:“去吧,回偏殿去歇息。这十六天,好好养生息气。十六天后,我陪你上昆仑暗穴,取那朵子花。”到时候……带着你的命,回洛阳去。去见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前辈大恩,故亦永生难忘。”故尘染抹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宛如神明般的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人溯,故人寻。

      寒冬终将过去,而春暖花开之日,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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