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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惜红衣 “阿姐!亦 ...


  •   格鲁王庭抵不过昆仑雪脊刮来的猎猎寒风。苏伊娜听见“蝶蜕莲”三个字,把玩着金指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慵懒而戏谑的嗤笑。

      “啧……本王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呢,值得你这位万尊阁主红妆夜奔。”她倾过身,金指套冰冷的触感猝然贴上了故尘染的手背。苏伊娜眉头微皱,那双野性十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弃,却并未收回手,反倒用力捏了捏:“瞧瞧你这手冷的,跟冰溜子似的。”

      故尘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苏伊娜,少跟本座动手动脚。说正经的,那花你给是不给?”

      “急什么。”苏伊娜直起身,挥手招来两名侍女,“本王对岐黄之术没兴趣,那蝶蜕莲本来就是为你寻的。既然正主到了,也省得本王费心思派人送去江南。”她的目光在故尘染那身孔雀蓝的西域舞裙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身的皮换了吧。省得本王看着眼晕。”

      半个时辰后。

      故尘染换上了一身格鲁王室的华服。那是一身并不适合刺杀与疾行的衣裳,赤红色的重锦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狻猊纹样,领口与袖口滚着雪白绵软的狐裘,腰间坠着沉甸甸的宝石禁步。长发被侍女用繁复的金饰编起,额前垂下一串细碎的红玛瑙。

      苏伊娜上下打量着她,满意地吹了个口哨:“这才像个样子。走吧,带你去瞧瞧你的‘命’。”

      ……

      格鲁王庭的地下冰窖,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故尘染那一身华丽的狐裘此时成了最好的御寒物。

      冰洞尽头有一个重门,而门前静静地立着一条白色的影子。

      那是个女子,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头覆白纱,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格鲁古老的礼节。

      是她。

      故尘染眼皮一跳。上次在江南,便是这个白衣人从旁跟随苏伊娜。此时离得近了,故尘染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像是隔着重重迷雾,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线索。这世间,除了凌叙白那个古板的国师,竟然还有人能把清高与死气融合得如此完美。

      “伊娜。”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出尘,“蝶蜕莲已冷封好,随时可以用。”

      “有劳了。”苏伊娜对这白衣人态度一向的客气,转头对故尘染道,“事不宜迟。你活不过三月。如今已是腊月,若是等到天光毒发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冰台中央,放置着一只由透明水晶打造的匣子。匣中,一朵形似飞蝶、通体雪白、花瓣边缘萦绕着淡淡蓝光的奇花,正静静地盛开在万年冰髓之中。那便是蝶蜕莲,百年一开,能在阎王手里抢人的圣物。

      在这死寂的冰洞里,它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名为“生”的诱惑。

      故尘染看着那朵蝶蜕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命。原来,这就是她的命。百年一开,只这一朵。

      故尘染瞄了眼苏伊娜,唇角动了动,到底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人,不计代价地想要你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

      腊月初七,夜。江南卫府。

      今夜无风无雪,卫家祠堂前方的巨大广场上,灯火通明,照亮了卫家人的面孔。

      今日,是卫家祭祖的大日子,更是大长老口中“议一议卫家当家人”的生死之局。

      广场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祭台。祭台上并没有供奉寻常的猪羊牺牲,而是摆放着七尊造型诡谲面目狰狞的青铜兽首。在这七尊兽首中间,立着一个身着五彩神袍,脸上涂满朱砂墨痕的老巫婆。

      那巫婆手中抓着一把铁铃,正围着祭台疯狂地舞蹈,嘴里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声,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深夜里野狗在啃食尸骨时发出的呜咽。

      卫婊站在祭台下方最显眼的位置。

      她一身鸦青色长袍,微微垂着眼,一副紧张的样子,似乎在这庄严诡异的祭祀面前,她这个年轻的“君女”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与不安之中。

      下首处,刘长老压低了声音对大长老道:“瞧她那副样子,怕是已经被这场面吓破了胆。今晚这局,我们稳赢。”

      大长老捻着胡须,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阴狠:“年少无知。她以为靠那几个商号账簿就能坐稳卫家的家主之位?今日,老夫便叫她知道,什么叫天命,什么叫族规!”

      随着巫婆的一声厉啸,祭祀进入了高潮。

      大长老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上祭台。他先是恭敬地向卫家先祖的牌位上了三炷香,随后转过身,俯视着下方的卫家众人,声音洪亮地开口:“卫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祭祖,本该由家主主持。奈何我卫家不幸,家主卫世青云游在外,五年未归,生死不知;君女卫婊,虽有血脉,却年幼识浅,难以服众。”他顿了顿,目光刺向卫婊:“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年关将至,卫家上上下下百口人的生计,不能断在一个她手里。老夫身为卫家大长老,今日,便请祖宗显灵,赐下神谕,定我卫家继任家主之人!”

      “请祖宗显灵!”刘长老、张长老等人齐声附和。

      下方的卫家旁支子弟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眼中露出了动摇的神色。毕竟,大长老掌管族规多年,威望甚高,且卫婊确实太年轻了。

      就在此时,祭台上的巫婆突然停止了舞蹈。她整个人如同僵尸一般直挺挺地立在七尊青铜兽首中间,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嘴里发出“格格”的咬牙声。

      大长老脸色一变,故作惊恐地下跪叩首:“祖宗降临!巫娘娘请神了!”

      众人哗然,纷纷跟着下跪。卫婊也像是被吓傻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巫婆猛地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直勾勾地指向祭台下方的大长老,声音嘶哑:“卫家气运……续于大……大长……”

      “祖宗保佑!神谕降临!”刘长老激动地喊道,“大长老才是天命所归的家主!”

      大长老面上露出一抹得意而狂傲的笑意,他整了整衣袖,准备迎接众人的叩拜。

      “且慢。”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卫婊撑着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一双眼红通通的,看着祭台上的巫婆,字字铿锵:“巫娘娘,大长老年高德劭,确实是卫家的一柱擎天。可君女不懂……君女的母亲离开时曾对君女说,卫家乃是当年盛澜皇朝亲封的清白门第,世代忠良,供奉的是浩然正气。君女日夜苦读祖宗家训,未曾见过家训里有说,卫家的继任家主,竟需要请动这等苗疆巫蛊之术,动用这等狞恶的青铜兽首来决定?”

      卫婊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了把眼泪,目光转向祠堂的牌位:“大长老,您今日请神,请的到底是卫家的列祖列宗……还是哪里来的山精野怪,邪魔歪道?!若是祖宗显灵,瞧见昔日清白正直的卫家,如今竟在这祭坛上大搞妖妄之说,只怕……先祖们在天之灵,不仅不会赐下神谕,反而会降下雷霆之怒,惩罚我等不肖子孙!”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死寂一片。

      卫家传承百年,最重声名骨气。虽然族中有些旁支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明面上,谁也不敢违背“清白正直”的祖训。大长老今日请巫婆做法,本就是走了一步险棋,此时被卫婊一语道破,无疑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有些原本偏向大长老的长辈,此时眉头紧皱,眼中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大长老脸色铁青,做梦也没想到她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他厉声喝道:“卫婊!你放肆!竟敢质疑祖宗显灵!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女给我拿下!”

      几个执法堂的侍卫正欲上前。

      “轰隆隆——”

      原本紧闭的祠堂大门,竟在一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无形巨力生生冲开,漫天的灰尘与碎石四溅。在那祠堂正中央,供奉着卫家历代先祖牌位的神案上方,那盏据说终年不熄的祖宗长明灯,竟在这一瞬间无风自灭。

      就在此时,广场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极其诡谲的狂风。风卷残云,原本笼罩在苏州城上方的厚重乌云,竟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劈开。

      一道皎洁纯净的月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这道月光精准地全部笼罩在卫婊一个人的身上。

      鸦青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女子此时沐浴在这一轮皎洁的清辉之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祠堂内摆在最上方的几尊先祖牌位,竟在这一瞬间,全部向着卫婊的方向,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巫婆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惨叫,整个人从祭台上跌落下来,手中的铃铛碎了一地,在雪地里疯狂地磕头:“神……神罚!先祖不悦!卫家气运……在君女……在君女卫婊身上啊!她是天命所归,是盛澜皇朝都在护着的命格啊!”

      老巫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疯疯癫癫地下跪,一边磕头一边嚎叫,刺红了众人的眼。

      卫家上上下下的人,此时此刻看着那一盏熄灭的长明灯,看着倒塌的牌位,看着那个疯掉的巫婆,最后,看着沐浴在月光之下,神情悲悯的卫婊。

      他们心中的那道硬壳,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这哪里是妖妄之说?这分明是祖宗在看着!在看着他们这些不肖子孙如何逼迫君女,如何在祠堂前搞这些肮脏腌臜的权斗!长明灯灭,牌位倒塌,这是先祖的震怒;而唯独降临在她身上的月光,那是祖宗在给她撑腰,在告诉所有人,唯有她,才是卫家唯一的正统!

      那个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子,慢慢地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大长老,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长老等人身上。

      他们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在一种敬畏与恐惧中,在那个疯狂巫婆的带头下,在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的默许下,终于,他们做出了决定。

      站在最前方的几个卫家长辈率先跪了下来。随后,是三百多名卫家子弟,无论嫡系旁支,无论先前偏向哪一方,在这一刻,在这所谓的天命与神罚面前,他们齐刷刷地下跪,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参见家主!家主岁岁平安!”
      “参见家主!我等愿誓死追随家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大长老站在祭台上,整个人僵得像是一块木头。他看着下方向卫婊下跪的人,又转头看向沐浴在月光之下,嘴角正勾起一抹玩味笑容的卫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五年动用了族规和巫蛊之术,联合了所有长老的生死局,竟然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被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用两眼眼泪,一盏熄灭的灯和一轮破云而出的月亮,给生生砸了个粉碎。

      不,也许不是砸碎。是从肉/体到灵魂,彻彻底底地凌迟。

      她不仅拿走了家主的位置,她还要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的尊严、声望、甚至做人的根基,全一个人踩在脚底下,碾成泥。

      这个女子……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君女。她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懂得玩弄人心的疯子!

      “噗——”大长老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从祭台上栽倒了下去。

      刘长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卫家的天变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子,从今日起,便是这大澜江南,掌握着千万万两白银与城防工事的真正的王。

      谁敢不从,下场便是那盏熄灭的长明灯。

      ……

      腊月初八,宜祈福,忌出行。

      格鲁王庭的一处偏殿内,姜淮望、江暮、李天流三人,此时正神色各异地守在殿内。

      苏伊娜遣散了所有侍女,只留下了那名白衣人侍立在侧。白衣人手里捧着那只装有蝶蜕莲的水晶匣子,静默立着。

      苏伊娜正往药碗里倾倒着某种碧绿色的药液。那药液刺鼻难闻,即便在这暖阁里,也让人感到一阵不适。

      “阁主,这金针渡穴之法,需要封闭您的五感,辅以这还阳汤催化蝶蜕莲的药力。”姜淮望在一旁轻声解释,目光落在故尘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在这死一样的等待中,故尘染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黑眸压下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多了几分凡俗的温情,她唤道:“苏伊娜。”

      苏伊娜挑眉:“何事?若是临终遗言,本王可不爱听。”

      故尘染没理会她的促狭,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李天流身上:“带他来格鲁,便是为了他身上的文身诅咒。既然到了你的地盘,那便找个会巫术的给他瞧瞧。”

      苏伊娜嗤笑一声:“你倒是大方,自个儿命悬一线,还有心思管这个家伙。”话虽如此,她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名白衣人上前。

      白衣人走到李天流身前,探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少年由于痛苦而紧绷的脊背上。

      片刻后,白衣人收回手,缓缓道:“此乃无相宗禁术。文身符文已入骨髓,腊月三十生辰那日,便是符文攻心,沦为死士之时。想要解除,唯一的法子,也是用极寒极阳之物冲散体内的阴煞之气,重塑经脉。”

      苏伊娜微微眯起眼:“需要何物?”

      白衣人淡淡地扫了那水晶匣子一眼,缓缓道:“蝶蜕莲。”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下来。

      角落里,李天流猛地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错愕,随即便化作了一种戾气。张口就喊道:“不需要!我已经活够了!十六年,够本了!无相宗想让我当傀儡,我就偏死给他们看!用不着这什么破花,别脏了我的眼!”

      少年吼得歇斯底里,以此掩饰内心的惶恐与那卑微的自尊心。他不想欠她,更不想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活。

      “闭嘴!”

      故尘染猝然出声,厉声呵斥。

      这一声怒斥,生生把李天流后半截话扎回了肚子里。就连坐在一旁的苏伊娜都愣了愣,她还从未见过故尘染在格鲁发这样大的火。

      故尘染看着那碗已经准备好的还阳汤,又看了看白衣人手中那朵被冷封的蝶蜕莲。她体内的天光毒正在叫嚣,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经脉,告诉她,只有吃下它,才能活,才能回洛阳,才能再去见那个人。

      可是,那个角落里的少年,才十六岁。他的脊背那么薄,却背负着整个宗门的恶意;他的眼睛那么脏,却在看向她时透出一种野兽般的驯服。

      而眼下,有两个人要等这朵花救命。一个是名动天下的万尊阁主,武林至尊。一个是来路不明、朝不保夕的药人小杂种。

      这世间的账,太好算了。可同样都是在这世间挣扎求存的孤魂野鬼,谁又比谁更高贵些呢?

      故尘染深思熟虑片刻,在这凝重的死寂中,突然抬起头,冲着白衣人笑了笑,故尘染轻声道: “把它……给他用吧。”

      众人纷纷一惊。

      姜淮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鸷,他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李天流,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这个夺走阁主生机的杂种格杀当场,姜淮望撩袍一跪:“阁主!求您……求您怜悯怜悯在下……怜悯怜悯这天下万千的万尊阁子弟……别走这一步绝路……在下愿以身试毒,愿为阁主寻遍天下奇药……只求阁主……别放弃……”

      “你疯了?!”苏伊娜眼神里全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诞,“故亦,你知不知道这蝶蜕莲是本王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寻来的?你知不知道百年才开一朵,错过了这一次,你就得死!这买卖亏本得很!”

      唯有角落里的李天流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那两个字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荡。把他给用……把它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用这百年的圣物,去换一个只第二次见,满身污秽的小疯子的烂命?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捧在掌心里视若珍宝、甚至愿意用性命去交换的感觉……是他李天流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存。

      他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命,成了她的绝唱。

      李天流哽咽着,终于把那个早就想喊却一直不敢喊出口的称呼,在这一瞬间,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阿姐!!!”

      这声称呼,泣血穿心,回荡在格鲁王庭的偏殿内。

      “阿姐……不要……我不要……”李天流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一抽一抽的狼狈至极,“求求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活该死的……我就是个牲口……你还要回洛阳不是吗?那里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我什么都没有……我不需要活着……阿姐!亦姐姐!” 少年哭喊着,试图用最恶劣的言语去掩饰那份能将人溺毙的自责。可是,当他喊出“阿姐”那两个字时,所有的恶意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绝望的挽留。

      故尘染在那一声“阿姐”中,身躯微微一颤。她终究是不能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前头。

      她命硬,克得这天下男子皆要低头。偏生这一个,命比她还硬,一身的诅咒,却还妄想在她这尊煞神跟前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荒诞。
      委实荒诞。

      “我李天流卑贱之人,不配用这等宝贝!”少年的话,在这极北的朔风中,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

      “闭嘴!”故尘染再一次怒喝道,不再看李天流那副受惊的模样,也没有理会众人的劝阻,深吸了一口气,“我心意已决。既然是阿姐,那便没有看着弟弟去死的道理。老朋友,借你这偏殿一用,把这孩子丢去解毒吧。 ”

      说完,故尘染转过身走入了夜色。

      “阁主——”

      “染娘!”

      “故亦!!!”

      偏殿内乱作一团,姜淮望要追出去,却被苏伊娜伸手拦住。江暮则明白她的性子,既然下了决定,谁也拉不回来。

      李天流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门口。是他……是他抢走了她的生机。

      这种卑微、肮脏、活得像鬼一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用百年的圣物去交换的?

      李天流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空洞与疯狂,唇角勾起一抹惨烈而嘲弄的笑意。既然活着只能是累赘,既然活着只会伤害她……那这条命,不要也罢。

      就让他把这条烂命还给天地,把干净的江湖还给她。活着是她的赐予,那他,换她的长命百岁。

      李天流颤抖着双手,猛地拔出了怀里的烛龙剑。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死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只裹着白纱布的手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剑刃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紧接着,一声短促且清脆的兵刃撞击声在偏殿内响起。

      李天流手中的烛龙剑在那一瞬间脱手飞出,重重地扎入旁边的朱红抱柱内,剑身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何时闪身到这的江暮,正稳稳地站在他身前。他的刀已经收回鞘中,那双看李天流的眼神此时简直像是要在看一个死人。那是江暮平生第一次对这个他瞧不上眼的小少主露出这般可怕的神色。

      如果没有这个家伙,阁主就会服下药,就会活着回洛阳。江暮的手有些颤,那是因为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违背了对她的诺言。

      江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用眼神告诉他:想死?滚回你的无相宗去。在这儿,不行。

      偏殿内,只剩下少年绝望的低泣与风雪呼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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