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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月下笛 大雪满弓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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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开百桌,金碧辉煌得刺目。将那些江南巨贾与漕运官员的面皮蒸得通红。觥筹交错之间,酒香、脂粉香,混合着一股子腥气,在这座被银钱堆砌起来的销金窟里疯狂蔓延。
高台上的舞姬以轻纱遮体,腰肢扭得如风中杨柳,而在座的权贵们,心思早已不在那温香软玉上。他们等的是两日后的百女大祭,等的是那能让人逆天改命,长生不死的血修邪术。
“任少爷,今夜这局,可还称心?过了今朝,这运河上的买卖,任家便占了那第一把交椅。往后银钱如流水,可莫要忘了兄弟们呐!”
坐在上首的临安漕运总督黄柏满脸横肉颤动,端着金樽隔着半个席面冲任安扬了扬。
任安懒洋洋地靠在锦椅上,嘴上吐着最凉薄的笑:“黄大人抬爱。我任家做的是乾坤朗朗的买卖,这等集怨结煞,逆天改命的仙缘,本少爷怕是福薄,消受不起啊。”
“诶?任少爷这话便见外了。进了这乾坤殿,吃的是长生肉,喝的是引魂汤,谁还分什么乾坤黑白?”黄柏哈哈大笑,端起金樽便要递过去。
“长生肉不好消化,引魂汤喝了,怕是连投胎的路都摸不着。”
一声清冷的嗓音猝然间打破了殿内靡靡的丝竹之声。原本热闹非凡的席面,在这一瞬间死寂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乾坤殿正中央,原本坐着任大少爷那名“娇弱新妇”的席位上,女子已然长身而起。
她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蛮横与娇骄?唯有一双乌瞳冷冷地扫视着满堂红绿。
“放肆!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在乾坤殿胡言乱语!”黄柏面色一沉,重重地将金樽砸在桌案上。
故尘染负手而立,她看着黄柏,又看着那些达官显贵,唇角勾起一抹自极度讥讽的冷笑:“大澜朝的俸禄竟养出了你们这班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三楼密室之内,数十名无辜少女被铁钉生生钉死在椅上,用活人血祭,来换你们在临安府的百年富贵,长生梦境……黄柏,你的脖子上,当真长了九颗脑袋够朝廷砍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些个做惯了亏心事的掌柜脸色瞬间惨白,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则是个个勃然大怒。有几个做血修买卖的供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疯了!任安,管好你的女人!”
“任大少爷,你任家是要与整个江南为敌吗?!”
任安长叹了一口气。他像是有些头疼般地揉了揉眉心,随后有些无赖地将身子往后一躺,当他再次抬眼时,眼底那抹温柔的风流消失得干干净净,含笑说道:“诸位大人莫要看我。在任家,向来是夫人说了算的。她说诸位是畜生……那诸位,大约便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贱人找死!”
黄柏身侧,一名满脸横肉的漕运统领暴喝一声。他久在军旅,自恃有一身横练功夫,瞧见故尘染这般纤细的娇娘,哪里放在眼里?他脚下一跺,大手带起一阵恶风直直抠向故尘染的咽喉,竟是想在众人面前将这娇娘生擒活捉,以泄心头之恨。
只见一道剑芒在乾坤殿刺目的金碧辉煌中一闪而逝,那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噗——”
统领的身形突兀地定在了半空中。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抓取的手势,可那双牛卵般的眼睛却暴突了出来,眼里蓄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条血线,从他的眉心开始,顺着鼻梁、咽喉、胸膛,一寸寸地裂开。不过是眨眼之间,血线陡然炸裂,大股的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那具两百多斤的肉身,竟然在众人的眼前,被一剑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轰然倒塌在金砖铺就的地板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银。
“啊!杀人啦!”
“快跑!这女人是个怪物!”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巨贾官员,哪里见过这等一剑将人劈成两半的凌厉手段?黄柏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在几个贴身护卫的拼死护持下,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便往乾坤殿的大门处冲去。
“跑?”
故尘染冷笑了一声:“今日这红船之上的每一条冤魂没得到交代之前,谁若是能踏出这乾坤殿半步,我万尊阁三千子弟,便摘了谁的九族人头。”
“薛灵玉!!!”黄柏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地指着她。
“在呢,叫你姑奶奶作甚?!”
然而,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商贾根本不信。他们刚一把推开殿门,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殿外,漫天大雪之中,不知何时已经立满了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皆腰佩窄刃长刀,在暴风雪里,这些人任凭风雪落满肩头。
“万尊阁办事,临安漕粮逆案,奉阁主令,围红船,斩逆臣。”
宋锦一马当先,按刀立在风雪之中。在他身后,强弩营的劲弩已经全部上弦,将整个乾坤殿围得水泄不通。
故尘染声音从身后传来:“跪下。”
那几个想逃的商贾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雪地里。
殿内,黄柏等人面如死灰。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任大少爷带上船的女子,竟然就是传说中杀伐果断,执掌天下第一门派的万尊阁阁主!
故尘染缓缓转过身,手中的长剑倒提,她冷声吩咐:“任安,看好大门。”
“得令,我的好夫人。”任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锦椅上站起身,顺手从一旁的果盘里摘了一粒葡萄扔进嘴里,随后慢吞吞地走到乾坤殿大门口。任安眼底甚至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怜悯——自然不是给故尘染的。
大殿内,原本金碧辉煌的灯火,在此时的故尘染眼中,却像是一张张张牙舞爪的鬼脸。
她将长剑往地上一顿,淡淡一笑:“黄大人。”
故尘染缓步走到黄柏面前。这位临安府权倾一时的漕运总督,此刻正缩在圆柱后,肥胖的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
“你……你放肆!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万尊阁纵然在江湖上有些名气,无端杀戮朝廷命官,也是造反!皇上……皇上绝不会放过你们!更何况,你、你身为江湖领袖,无朝廷批文,怎敢擅动大澜漕运!”黄柏强撑着最后的官威,色厉内荏地吼道。
故尘染冷冷地看着他: “大澜的漕运,养的是百姓,不是你们这帮吸血的魑魅魍魉。朝廷命官?天子给你的御赐乌纱,是为了让你护佑江南一府百姓,而不是让你在运河之上筑起万尸槽,用十几岁姑娘的生血,去填你黄大人的长生梦。”她微微俯身,衣襟离黄柏不过半尺,可黄柏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给盯上了,“本座没心思听你的废话。血阵解法为何?阵眼在何处?说出来,我给你黄家留一个全尸。若是不说……”故尘染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拂,阴森笑道,“万尊阁有一百七十二种法子,能让人在肉身腐烂干净之前,连神魂都清醒地受着凌迟之刑。黄大人若是想试,本座今日有的是时辰陪你慢慢耗。”
“我……我不知道!那是血修布置的阵法,我只是给他们提供药人,我真的不知道解法啊!”黄柏嚎啕大哭。
故尘染的眉头厌恶地皱了皱。她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数十名巨贾官员脸上寸寸扫过。她知道,这些人在临安府根基深厚,彼此之间盘根错节。面对死亡,他们会恐惧,但也同样会抱团。若是一个个去拷打,在这红船之上,最缺的便是时辰。那些姑娘每多耽搁一刻,生机便少一分。
算算时辰,宋锦送往洛阳的密信,昨夜便该借着驿马送到了大理寺和国师府的案头上。临安离洛阳虽远,但若是那位大理寺卿和国师亲自出手,借着万里飞鹰与神行符之术,此刻也该到了。但在那之前,她必须从这些人的嘴里,把这红船背后的秘密,一寸寸地挖出来。
攻心为上。
故尘染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拎起一壶未凉的清茶,倒了一杯,茶香袅袅,她慢悠悠地道:“黄大人不知道,那诸位掌柜呢?比如……扬州盐商王老板?”
故尘染一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一名正试图往桌案底下钻的中年商贾身上。
王掌柜身形一僵,面色惨白地抬起头:“阁……阁主饶命,小人只是出银子,小人什么都没干啊!”
“出银子?”
故尘染轻抿了一口气,淡淡道:“王掌柜两年前在扬州做买卖,原本亏空了三十万两,几乎要跳了瘦西湖。可偏偏在见了这红船的主事之后,不仅亏空填平了,还在临安府置办了三处大宅,新纳了四房小妾。你那四房小妾里,年纪最小的那位,今年才十四岁吧?与你在三楼出资买下的那个新娘,生得可有几分相似?”
王掌柜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真以为,这红船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万尊阁当真查不到么?”故尘染放下茶盏,冷喝道,“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手里没沾着那些姑娘的血?你们以为吃的是长生肉,其实不过是血修养着的引线罢了。黄大人,你以为你体内的长生功是在帮你延寿?你且看看你自己的掌心。”
黄柏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只见原本白胖肥厚的掌心里,不知何时竟然浮起了一道隐隐的紫黑色血线,那血线正顺着他的掌纹,宛如一条活着的寄生虫般,缓缓朝着手腕处蠕动。
“这……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黄柏惊恐地尖叫起来。
故尘染冷冷地看着他:“血修的阵法一旦彻底开启,百女血祭完成之日,便是你们这些人被吸干骨髓之时。你们所谓的长生,不过是把你们的命,挪去填那阵法背后的主人罢了。你们在这里替他瞒着、捂着,最后,也不过是第一批死无葬身之地的药人。”
这话生生砸碎了在座所有人心中最后的防线。
“我说!我说!”坐在黄柏身侧的一名漕运副使心理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故尘染座前,疯狂地磕着头,额头上鲜血淋漓:“那阵法……那阵法的阵眼在红船的最底层!由那两名一流境界的血修死士日夜轮流用精血看守!解法……解法我真的不知道啊,但小人听那血修主事说过,若要强行破阵,必须在子时之前,用纯阳之血封住底舱的八个风水眼,否则阵法一旦反噬,整条红船里的活人都会在一瞬间化为脓水啊!”
故尘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底舱,风水眼,纯阳之血。
她缓缓闭上了眼,白日里度给那些姑娘的,正是凌瀚门最纯正的纯阳内息。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生生替她们拖延了这几个时辰的性命。但这远远不够。要彻底解开这等恶毒的阵法,非得有通晓奇门遁甲、九宫八卦的大能之人不可。故尘染对这玄学阵法只懂皮毛,自是不可孤身奋战。
洛阳的人,怎么还不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而临安府运河的尽头,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与铁甲撞击声,终于灌入故尘染的耳里,她释怀地仰头舒了一口气。
来了。
乾坤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漫天风雪倒卷而进,将大殿内的暖意在瞬间冲散得七零八落。
“大理寺到,闲杂人等,跪迎天威——”
当先跨进大殿的,是一道极为刺目的身影。
一个身穿紫金官袍的女子大步跨了进来,靴底踏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商贾与官员身侧,目不斜视。她生得极为高挑,一双飞扬的眼里满是不羁与惫懒,偏生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滔天煞气。
大理寺卿,银钧。
而在银钧身侧,站着的则是一位真正不似人间凡物的男子。
那人一头如雪般的白丝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一双世罕其匹的紫色眼眸,深邃得宛如纳了整片星河。他立在风雪之中,仙风道骨,端的是九天神祇落入凡尘。
国师,凌叙白。
银钧刚一进门,吸了吸鼻子,闻到满殿的血腥气,当即挑了挑眉。她看也不看满地的死尸,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印之上的故尘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哟,本官当是谁在这临安府的运河上闹出这么大动静,连万尊阁的大旗都扛出来了。原来……是我们的皇后娘娘啊。”
她将显然还在记恨着上次与故尘染见面时、两人不欢而散的过节。
故尘染知晓身份暴露躲不过银钧,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那些权贵们听后也很震惊,故尘染暗暗道是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了。
凌叙白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君臣之礼,纵在江湖,他亦未曾忘却半分。
“银大人,废话少说。”故尘染手中的长剑归鞘,急切道:“临安漕运总督黄柏、副使刘安,联合江南三十四家巨贾,在红船之上勾结血修,蓄养药人,谋财害命,行活人祭祀之举。人证物证俱在,万尊阁已替大理寺将人全部扣下。接下来怎么判,那是你银钧的差事。”
银钧瞧见了坐在大门口摇折扇的任安,当即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任安,几日不见,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在家里听妇道人家的交待,传出去,你这江南第一富商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故尘染没有心思听这两个狐朋狗友在此打趣。她刚想开口追问接下来怎么办,却见银钧看清殿内那具被一分为二的尸首,以及黄柏等人的神色时,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寒声道:“长生梦?权势局?用我大澜朝十几岁姑娘的血,给你们这帮猪猡延寿?好,真好。”银钧盯着那个抖成烂泥的黄柏,森然一笑,“剥去官服,穿琵琶骨。来人,凡红船之上参与此案者,按大澜律,谋逆、活祭、贪墨,三罪并罚——当场,斩立决!”
严刑峻法,有时候比菩萨低眉更管用。
“是!”
身后的大理寺精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凌大人。”
故尘染此时已经走到了凌叙白面前,有些急切地说道:“随我来。三楼密室……百女大祭的阵法已经启动了小半,那些姑娘……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我用凌瀚门的纯阳内息护住了她们的心脉,但那阵眼在底舱,我破不了。求大人……救她们。”
这天下,能让万尊阁阁主说出个“求”字的,大抵也只有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国师了。
凌叙白看着她,那一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的叹息,和声道:“阁主慈悲。凌瀚内息,纯阳纯至,阁主以一身修为强纳阴煞,方能为她们续命至今。此乃大功德。解阵之事,臣责无旁贷。”
“那就走!”
故尘染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扯住凌叙白绛紫色袖角,慌慌张张地朝着乾坤殿外的三楼西侧疾掠而去。
银钧看着两人急促离去的背影,有些玩味地咂了咂嘴,偏过头瞧向一直作壁上观的任安,嗤笑了一声: “任安,戏演完了,还不赶紧滚过来给本官搬银子?这红船上的金山银山,少了一两,本官拿你任家的脑袋来填。”
任安冷哼了一声,摇开折扇,可目光却阴鸷地盯着三楼的方向,到底还是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跟着大理寺的官兵朝底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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