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夜飞鹊 天寿难留无 ...
-
“无相宗?”故尘染眉头微皱,将怀里的故安辞递给了一旁的宋锦,冷声反问,“那小疯子是无相宗的人?”
“呵呵……人家还是少主大人呢。”任安冷笑道,他拉着故尘染坐下,“那小少主叫李天流,与你同岁,今岁也才刚满十六。这无相宗在江南地界上,名声大得能压死人,明面上是人人都拜的正道大宗,管着各府的祭祀、巫医。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驱邪避凶的,全得去求无相宗。甚至连官府筑堤开仓,都得请他们开坛做法,以及替重病百姓炼制续命药人的善举。”
故尘染眼神动了动,皱眉追问:“祭祀?”
“是。无相宗每一任少主,自承袭位分之日起,便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武人,是兼任宗门大祭司。他们生来背负血文身,能通鬼神,可凡人之躯承载天命,历代少主……皆活不过二十岁。那疯子如今十六,大抵也是快死了,所以行事才这般百无禁忌、乖戾无常。”任安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如星辰大海一样的眼睛有些狐疑地在故尘染身上扫了扫,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方才……瞧见他背上的文身没有?若是瞧见了,哥哥明日便让人去无相宗递拜帖,就说任家大少爷要招赘……”
故尘染正思量着大祭司与红船百女血祭的关联,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险些被一口水呛住。
她抬眼,看傻子与看疯子似地看着任安,凉凉地嗤笑了一声:“任安,你有毛病?谁家好人在这临安府大雪封江的冬日里,光着膀子在长廊上给旁人看自己的后背?还是说,你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如你这般,动辄喜欢向人炫耀那一身不知长进的白肉、夜宣淫不穿里衣?我是去寻阿辞的,不是去窑子里选男倌的。你有毛病便去吃药,莫要在这里消遣我。”
任安被她一通夹枪带棒抢白,登时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干咳道:“咳……小妹说的是,是哥哥急糊涂了,那疯子乖戾,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他若盯上你,绝非好事。妹妹莫恼,莫恼。”
“我没空管那疯子的寿数。“故尘染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落雪,长身而起, “眼下那百女新娘血祭才是真正的大事。无相宗若只是来江南求医问药,或是为大义而来,我万尊阁自不与他为难。可若他们敢挡万尊阁的路,敢扰乱我救人,我便直接杀了他。管他十六还是二十,遇神杀神,遇佛诛佛。”
任安瞧着她这副凌厉莫当,不带半点红尘犹疑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浓烈的痴迷。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高悬于九天之上、谁也无法攀折的强横风骨。眸色微微深了深,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他低头用折扇遮住唇角泛起的那抹隐秘的笑意,低喃道:“夫人圣明,都依夫人。”
……
入夜,红船之上的喧嚣达到了顶峰。拍卖会暂歇,应酬正席开。任安自然是这风月局里最不可或缺的座上宾,他在数个掌柜的簇拥下,笑眯眯地赴了宴。
眼见着任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故尘染终于动了。
她重新换上了那身便于夜行装,避开了天字号雅间外的层层眼线,顺着阿辞白日里指认的方向,再次潜入了三楼西侧的那间密室。
推开密门的那一瞬,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饶是故尘染在江湖上见惯了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也骤然地震,一双手死死捂住了嘴,才将那声险些溢出喉咙的惊呼生生咽了下去。
当真是一座人间地狱,比地狱更恶毒的是什么?故尘染还不知道怎么称。
这是活人祭祀。
这是一场用数个无辜少女的性命,给江南这帮达官显贵和巨贾恶徒堆砌出来的长生梦,权势局。
昏暗的密室里,数十张藤椅排成诡异的阵法。每一张椅上,都坐着一个身披大红嫁衣的新娘。她们头上的红盖头早已被掀开,露出一张张原本娇艳,此时却惨白如鬼魅的面容。
最残忍的是,她们的双手双脚皆被锋利的铁钉死死钉在藤椅的扶手上,伤口处没有流血,因为一根根透明的琉璃管正无情地扎进她们的颈项与手腕。粘稠血液正顺着琉璃管,一滴一滴,顺着地板上凿出的沟壑,源源不断地汇聚向底舱的万尸槽。
故尘染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落在一个新娘身侧。她红了眼眶,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那新娘的鼻息。
还有气。微弱,却绵长。
这些畜生,竟然用秘药和血修的功法,死死地吊着这些姑娘的最后一口气!她们不能死,因为唯有活人的怨气与带着生机的精血,才能在两日后的百女祭中,激发出控尸符最大的威力。
她们清醒地承受着血液被一滴滴抽干的痛苦,求死不能。
“江南……这便是世人向往的烟雨江南。”故尘染死死咬着牙,手心已经掐破了皮肉,鲜血淋漓。她不能在这时毁了阵法,否则惊动了红船底下的血修,这些吊着一口气的姑娘会在瞬间被吸干。
她只能看着,看着这些和她一样是大澜朝子民的女子,在这泼天的富贵里,像牲口一样被榨干最后一丝血肉。
“该死……通通该死……”故尘染浑身发抖,眼眶猩红。
她看着那些在痛苦中微微抽搐的稚嫩面孔,仿佛听到了那些女孩在红尘深处,对着这无情苍天发出的最后哭喊。
天命不公,她便来做那个公。
故尘染闭了闭眼,强忍着满腔的悲愤,在这充满血腥气的屋子中央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今日她故尘染在此,借她百年气运,与这天地争一命。
“凌风渡厄,瀚海平波。三魂归位,七魄不堕。吾以吾血为引,吾以吾息为桥,渡尔等生门,开尔等命道。”
内力自丹田疯狂逆流,凌瀚门至高无上的纯阳内息如潮水般自她掌心倾泻而出。
故尘染眸光微动,咬牙下定决心。
“阴阳各循,生死各昭。冤怨散尽,神魂逍遥。凌瀚不灭,护此心苗。疾!”
她的内力化作无数道细微的风,源源不断地送入那些女孩的体内。那纯正的内力护住了她们的心脉,生生将她们那快要熄灭的命火,往回拉了三寸。
……
丑时末,故尘染脸色苍白如纸,心口如撕裂般疼痛,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雅间。
她坐在镜前,双手还在微微发颤,迅速换了身衣裳。
珠帘响动,宋锦领着玩了一整天的故安辞推门进来,孩子有些恹恹欲睡。
“阁主,属下回来了。”宋锦瞧见故尘染的面色,神色也是一凛,当即挥退了屋内的侍女,低语道,“阁主,你脸色不好。”
“无碍,折损了些内力。”故尘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故尘染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生生压进眼底,看向宋锦,声音沙哑:“宋锦,江南的这些变故……你可曾传信回洛阳朝廷了?”
宋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想着等红船的事彻底摸清了再一并传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故尘染看着这位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万尊阁副手,唇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有些宽慰,又带着无尽疲惫的笑意。
“那便快去写吧。”她轻轻推了推宋锦的肩膀,温声道,“这一下,可是泼天的大功劳。江南漕运贪墨、血修祸乱红尘,这两桩案子只要落到洛阳的案头,你宋锦便是大澜朝的第一大功臣。回去之后,必定是加功进爵,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宋锦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抱拳道:“属下不求那些虚名,只愿尽早拆了这贼船,还江南一个清明。阁主,属下这便去办。”
待宋锦退下后,屋子里只剩下了故尘染与故安辞。
故尘染心里还残留着方才密室里的惊魂未定,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些穿着红嫁衣,清醒着赴死的姑娘。她索性一把抱起阿辞,推开了雅间后方一处临江的露天平坐。
夜风吹散了屋内的靡靡暖香,夜空碎星如瀑,垂落在滚滚翻腾的江水之上。
“师傅……”故安辞把小脑袋靠在故尘染的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那些大姐姐,是不是很疼啊?阿辞今天瞧见她们哭了。”
故尘染紧了紧怀里的孩子,下颌抵着阿辞柔软的发丝,望着那漫天大雪,声音轻柔:“阿辞,你还记得在晴日时,看过的天上的星星吗?每一颗都在又冷又高的地方挂着,不依附月亮,也不祈求太阳,它们便能自己亮着。所以,你要做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哪怕夜再黑,你也是自己的光。
故安辞似懂非懂地眨着眼:“师傅是让我们不听规矩?”
故尘染看着星河入江,轻笑道:“对,我们不听。所以阿辞,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任何人能主宰你的生死。终有一日,我们要让这天下的规矩,因我们而改。记住,女子立世摘星辰。”
这一番话,她是在对阿辞说,也是在对自己那颗几欲动摇的侠义之心说。
一阵低笑声传来,故尘染猝然回头,只见任安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宴回来,身形玉立地靠在柱子旁,他似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故尘染已经很久了。
在任安眼里,独眼前的故尘染。
她坐在江南最肮脏的贼船上,眼里盛着的是能将这红尘万象生生燃尽的野心与傲骨。他特别喜欢她这副强势到近乎刻薄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这具满身铜臭、在阴谋诡计里活得快要发烂的躯壳,终于被一缕极干净的月光给照透了。还有在这物欲横流,死气沉沉的凡尘里,总算还有一处烫人的灵魂。
他就喜欢她这副强势到敢与天地叫板的样子。
“回来了?”故尘染见是他,面上的凌厉悄然敛去,重新换回了那副有些冷淡的模样。
“回来了,那些酒囊饭袋,加在一起也没小妹半句箴言来得下酒。”任安走上前坐在她身边,笑嘻嘻地看着她。
此时,怀里的故安辞到底是熬不住,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昏沉的呼吸声,终于是彻底睡死了过去。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眼底的冰冷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成了最极致的温柔。她微微凑过去,满含爱意与怜惜地,在故安辞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江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驻了足。
任安坐在长栏上,看着这一幕。清冷的星光洒在故尘染那张倾世的侧脸上,勾勒得惊心动魄。任安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瞬间将他整个人填满。
她就像是一株生在九寒孤悬之地的傲雪寒梅,风雪越是大,她便开得越是惨烈。她嘴里说着最离经叛道的话,骨子里却扛着这天下最重的道义。
他不知怎么的,许是夜色太美,许是外头的风雪太急,又许是她刚才那番话彻底震碎了他二十年来的商贾心防,鬼使神差般,也微微倾下了身子。
红烛的微光照在任安的脸上,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滚烫。故尘染这样的女子,满身铜臭的商贾不配得到,冷冰冰的朝堂也不配豢养。她合该高高在上,而他,甘愿做她金山银山铸成的剑鞘。
在故尘染还未来得及直起身的刹那,任安那带着淡淡琼浆酒香与一丝凉意的唇瓣,已然也轻轻亲了一下故尘染的额头。
窗外,大雪骤停,漫天星斗在这一刻,自江天轰然而出。几颗繁星在夜空中,蓦然间亮得惊心动魄。
两个在风雨江湖里各自算计,戴尽了假面的男女,在这一刻,在最脏的红船顶楼,借着漫天冷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任……”
“阿染。”任安一触即离,他摇开折扇,遮住自己那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根,眼里是一片碎裂的星光,低笑道,“今夜星色极美,为夫……亦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