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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青玉案 世间无限丹 ...


  •   苏州城像是在水里泡发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粥棚搭起来了,药棚也支起来了,万尊阁的弟子换下黑衣,穿上粗布短打,混在百姓里,没人分得清谁是江湖人,谁是苦哈哈。

      凌微办事极稳,她没搞什么“万尊阁施恩”的幡旗,也没让那些领粥的人跪下来谢恩。她甚至不许弟子们大声喧哗,只让他们一勺一勺地舀粥,一包一包地发药。

      可越是这样,那股子民心所向的暗流,就越发汹涌。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于青楼楚馆的枕头风里,传的都不是万尊阁,而是一个名字——卫临关。

      “听说了吗?任家开仓放粮,那是卫将军托梦给任当家,让他行的善举。”

      “可不是嘛,我那婆娘昨儿还说,梦见一银甲将军,骑着白马在城头巡视呢。”

      “卫家的人,果然还是护着咱江南的……”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往楚英公主的耳朵里钻。

      ……

      城北,一处贵气逼人的府邸里。

      楚英公主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密报上说,万尊阁在常州府的一处暗桩被端了,不是被官府端的,是被一群渔民端了。那群渔民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硬说那暗桩里藏了妖人,要拿去祭河神,把房子烧了个干净。

      她把那张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故亦……”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小瞧你了。不靠刀,靠嘴。居然靠民心,你是打算用这软刀子,一寸寸勒死我么?”

      她并不蠢,相反,她比谁都清醒。

      故尘染用卫临关的名头收买人心,这一招极毒。卫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信仰。如今故尘染把这个招牌举起来,等于是把卫家架在火上烤。卫家若是不认,便是忘本;若是认了,便得下场帮她。

      这招借力打力,打得漂亮。

      “来人。”楚英公主唤道。

      一个黑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令下去。”楚英公主负手道,“万尊阁的粥棚,不要再烧了,也别去硬碰硬。去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把那些粥里,掺上点东西。”楚英公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用剧毒,要那种……让人拉肚子、起红疹子的东西。再去散播消息,就说任家的粮仓里,存的是陈年旧米,有毒。凡是喝了任家粥的,都得病。”

      侍从一愣:“这……殿下,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些百姓……”

      “百姓?”楚英公主冷笑,“这世道,死几个百姓算什么?只要能让故尘染焦头烂额,死多少都值。她不是要当菩萨吗?那本宫就让她看看,这菩萨是怎么当的。”

      “是……”侍从领命而去。

      楚英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知道这一招太阴损,也知道这会让她在江南彻底失去翻身的可能。可她不在乎,她要的是赢,哪怕把这片土地烧成焦土,也要把故尘染拖下来。

      这局棋,她楚英既然要做恶人,那就做得彻底一点。

      ……

      任氏园林的书房里。

      故尘染正对着一桌子史书发愁。

      她翻的不过是些前朝的旧闻,看那些乱世里的诸侯、藩王,是怎么安抚流民、收拢人心的。书里写的都是“减免赋税”、“开仓赈济”、“休养生息”,说得轻巧,可做起来全是坑。

      “减赋?”她捏着眉心,低声自语,“赋税减了,军饷从哪来?开仓?仓里的米总有吃完的一天。休养生息?魑门和楚英公主会给你时间么?”

      她觉得自己像个刚上任的县令,明明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刀,却不得不学着怎么拨算盘珠子。这种感觉,比杀人累多了。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

      姜淮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脚步迟疑。他脸上的伤好了些,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阁主。”他把药碗放在案角,“该用药了。”

      “放着吧。”故尘染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翻书页。

      姜淮望没走。他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袖口,欲言又止。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半晌,故尘染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看向他:“你还有事吗?”

      姜淮望被她一看,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蝇:“阁主……属下,属下这几日,在府里走动,总有人,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故尘染挑眉,放下了书。

      “他们说……”姜淮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属下是……是没名分的……玩意儿。”他声音抖得厉害,说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

      故尘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戏谑地打量姜淮望。他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随时要碎掉的脆弱,他怕的不是被人骂,他怕的是“无名无分”。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玩意儿,死了便死了,连个碑都立不起。她若哪日厌了,挥挥手,他便得像这案上的灰尘一样,被扫进垃圾堆里去。

      这哪里是扭捏,分明是战战兢兢的讨好,和生怕被抛弃的恐惧。

      故尘染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过来。”她勾了勾手指。

      姜淮望身子一颤,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走到书案前。

      故尘染依旧坐着,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颤抖的睫毛,和他脖颈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淤痕,应该是上次她掐的。

      “没名分?”故尘染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你要什么名分?”

      姜淮望睫毛颤得厉害,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说话。

      “想要我做你的妻主?”故尘染凑近了些,声音带着戏谑,“姜淮望你真是……”

      姜淮望浑身一颤,却还是没躲。

      “既然你这么在意名分。”故尘染松开他的下巴,手掌却顺着他的脖颈滑下,轻轻摩挲着他凸起的喉结。那处皮肤温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滚动。

      姜淮望呼吸一窒。

      “那从今日起,”故尘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便对外宣称,是我故亦的面首。”

      姜淮望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故尘染瞧着他的反应笑了,指尖从他喉结滑到他的发尾,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委屈你了?不愿意做本座的人?”

      “不……不是……”姜淮望慌乱地摇头,耳根红得滴血。

      “不愿意就算了。”故尘染作势要抽回手。

      姜淮望却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一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小得像是在颤抖。

      故尘染得逞地笑了,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着。

      “傻不傻。”她低斥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的人,就算是条狗,那也是万尊阁养的疯狗。咬谁,怎么咬,都得听我的。旁人若敢动你一根指头,便是与我故亦为敌。”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他发顶,意味深长道,“可你若敢咬错了人……我便先敲了你的牙。”她又摸了摸姜淮望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这药,苦吗?”她忽然问。

      姜淮望摇摇头。

      “那我一会再喝。”故尘染松开他,话锋一转,“明日就轮到毒刑了是吧?”

      姜淮望小声应道:“是……”

      “怕了?”

      姜淮望摇头,可那微微发抖的指尖出卖了他。怕,怎么不怕,那种万蚁钻心、五脏六腑都烂掉的滋味,他尝过一次,便足以做一辈子噩梦。

      “嘴硬的小骗子。”故尘染轻笑一声,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罐子,她旋开盖子,用指尖从里头挑起一颗蜜制的药丸,那药丸小小的,裹着糖衣,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

      “张嘴。”她命令道。

      姜淮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故尘染的手指便探了进去,指腹轻轻压在他的舌尖上,将那颗糖送了进去。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冷香香气。

      “毒刑麻烦。”她收回手,指腹却顺势擦过他的下唇,冷森森笑道,“吃颗糖,就不苦了。”

      姜淮望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瞬间压下了连日来盘踞在喉头的苦涩药味。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糖……”他含含糊糊地说,“也是毒的一种么?”

      “是啊。”故尘染歪着头看他,笑得像个无害的恶魔,“是让你上瘾的毒,以后每次受刑前,我都给你吃一颗,好不好?”

      姜淮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冷漠的黑眸里,此刻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阁主太坏了。

      坏得让人……想哭。

      他想,这大概就是飞蛾扑火吧。明明知道那光焰会灼伤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一点。哪怕明日真的被毒死了,至少今夜,她还喂过他一颗糖。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舌尖抵着那颗糖,甜得发苦。

      “乖。”故尘染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手掌抬起,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去睡吧,明日的毒刑你要是死了,本座还得重新调教一个,怪累的,这糖也可就白吃了。”

      最后,姜淮望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故尘染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她这般待他,究竟是残忍,还是慈悲?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炼狱,她不过是提前让他尝一点甜头,好让他有勇气去吞下后面那些更苦的毒药。

      这便是她能给的,最大的仁慈了。

      也仅此而已。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给了点甜头,又把他推开。

      故尘染是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注定要负尽天下人,才能换来那场盛大的谢幕。姜淮望也好,任安也罢,他们都是她在这漫漫长夜里,用来取暖的火。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史书,目光落在“民为邦本”四个字上。

      故尘染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案角那碗漆黑的汤药上。那是姜淮望方才端进来的,补元气的,苦得厉害。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指尖倾斜,一颗裹着糖衣的蜜丸滚落掌心。她漫不经心地将那颗糖,投进了漆黑的药汤里。

      “咚”的一声轻响。

      糖丸沉入碗底,又缓缓浮起,在褐色的汤面上打着转,一点一点的琥珀色慢慢晕开,像极了姜淮望方才看她时,那双眼睛里氤氲的水汽。

      故尘染没急着喝,她撑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幽深地盯着那碗药。

      她等着糖衣一点点融化,苦涩的黑色一点点吞噬那点仅存的甜。就像她看着姜淮望,看着他在地狱里挣扎,看着他用那点卑微的希冀去对抗无边的黑暗。

      她给他一颗糖,却又亲手把那颗糖扔进了苦药里。良久,直到那颗糖彻底消融,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她才端起药碗。

      碗沿触碰到唇瓣,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味涌入鼻腔。可这一次,那苦味里,却诡异地渗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甜,比苦更折磨人,故尘染面不改色地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她放下空碗,舌尖抵着上颚,细细品味着那残留在口腔里被污染了的甜味。

      她想要那点甜,却不得不先灌下一整碗的苦。她给得了姜淮望一颗糖,却给不了他一世安稳。

      故尘染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外头,凌微匆匆走进院子,脸色有些凝重。

      故尘染听见脚步站起身,询问道:“怎么了?”

      “阁主。”她隔着门禀报,“出事了,我们在城西的几个粥棚,有人喝了粥后上吐下泻。百姓们都慌了,说是任家的米有毒。”

      故尘染翻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黑眸里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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