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梦未完》恩劈西

2、【二】犹记那年桃花开

　　布飞海虽然不允颜依留在青城，但还是令月风华为她准备了房间，并且就在布湘南房间的隔壁，想来短时间不会送她离开。布湘南便乐得一整天都咧着嘴，冉子奇看了还勾着月风华的脖子轻声问他：“少主要娶媳妇儿了？这么乐。”月风华鄙视地看了一眼他，反问他：“少主今年多大。”冉子奇挠了挠头：“好吧，我只是开玩笑。”
　　而苏颜依也就这样开始了在青城的短暂生活。
　　青城里没有女人。这也是颜依在入住青城后的那天晚上才发现的。后来月风华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因为青城建城之初曾找一位神卦算过青城会因女人而亡，而布城主又正好很讨厌女人，于是就可怜了青城的兄弟们只能趁任务在外时去找点乐子。颜依半懂半不懂，又跑去问布湘南，布湘南还挺胸拍了拍：“因为青城是一个杀手集团，妇道人家在这里做什么。”颜依又问：“那你娘呢。”这一问，布湘南便泄了气，拉了颜依的手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看地：“爹说娘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颜依歪头想了想，说：“我娘那个时候也这么说。”布湘南摇头：“她活着，可是，不要我了。”颜依又想了想，说：“那也比我强，你好歹还有个念想。”布湘南还是摇头，盈了一眼眶的泪，差点就要流出来，却被身后一堆青城弟子的调笑声给气了回去。
　　毫无疑问，在这个没有女人的地方，颜依很受欢迎。不只是很，是非常、极其、特别。这些多年来只会夺人性命的杀手此刻却一个个扯着笑脸，围着颜依这个说摸头那个说抱一抱。
　　月风华无奈了：“你们连六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你们还是人吗！全都退开，全都退开。”
　　而他挤进人群中抱起颜依之后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走，月哥哥带你玩儿去。”
　　青城弟子们一致在心中鄙视：你才不是人！还月哥哥！不要脸！
　　颜依在青城中俨然是一个小公主，上有月风华宠着，下有布湘南罩着，离了那个没有亲人的故乡她倒是没什么不习惯，只是夜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也许明天睁开眼之后自己又会回到那个破旧的草屋一个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虽然布湘南的房间就在隔壁，虽然月风华总是让她有事就来找自己。
　　可，他们，依然还是与自己有距离的。自己是不该去麻烦他们的。
　　怎么看，都还是生分的，月风华叹气。深夜，他站在颜依房间的门口，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而他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这个孩子睡着之后会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他有些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背才让她止了眼泪。可第二天醒来之后，她还是会在大家面前假装无忧无愁，硬是咧开了嘴笑。
　　她说，其实她很喜欢住在青城，这里的桃花很美。布湘南一问才知道，原来颜依的生日便是在三月，桃花盛放的时节。
　　于是这年的三月大概是青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月，最讨厌厨房乌烟瘴气的月风华甚至还亲自下厨为颜依煮了一碗面，冉子奇笑着对颜依说：“这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断。”颜依愣愣地点头，挑了一根吃完却发现其实里面的面都是断的。布湘南和冉子奇和其余众弟子扭头看月风华，默默在心里鄙视。其余弟兄们纷纷献宝似的给颜依送了生日礼物，颜依看着面前一堆看不懂用不来难以形容的东西，却也只能一个一个说谢谢。
　　很多年后她还是能够想起这一天，面前每一张笑盈盈的脸，那一天屋外盛放的桃花，那一天空气里甜丝丝的气味。

　　转眼，夏季将至。
　　如果不是有一天布湘南在颜依手里塞了一块玉佩然后表情狰狞地对她说：不许忘记我，也许颜依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该这么一直过下去。
　　但，这里是杀手集团，不是一个小姑娘待的地方。布飞海和月风华商讨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将颜依送去翠烟门。一是翠烟掌门尹筱雨是月风华的旧识，可以请她代为照顾，二是体弱的颜依去习点武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相比青城中五花八门来自各派的弟子，专收女弟子的翠烟门自是有一套适合女子修习的武艺。
　　月风华领着她去见布飞海时，布湘南也跟了去，咬着嘴唇说爹我也要去。月风华汗了：“少主，翠烟只收女弟子。”
　　“那换个门派嘛。”
　　“峨眉……”
　　“……再换个。”
　　“移花宫……”
　　“行了，风华，带颜依过去吧，尹掌门已经来信，让我们近日就带人过去。”布飞海转过身去，愣是无视了布湘南的要求，而颜依就这样，愣愣地被月风华带上了路。

　　几日之后，大理。
　　马车只送到翠烟门的山下，这个只收女弟子的门派一般不允许男子进入，因此月风华也只能在这里和颜依告别。
　　掌门尹筱雨因与月风华相识，便带着弟子下山来迎接。颜依跳下马车的时候就看到几位女子笑盈盈地看她。年龄稍大站在最前方的正是翠烟掌门尹筱雨，月风华倒是没和她多礼，拉了颜依站在他身边对着尹筱雨说道：“筱雨，这孩子就是苏颜依，以后就劳烦你代为照顾了。”尹筱雨看了看颜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身后一身粉衣的女子绕过掌门去拉颜依的手，还不怀好意地问：“月叔叔，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吧。”月风华和苏颜依一起汗。月风华依然是折扇撑额状：“燕姑娘，相比月叔叔，我更喜欢你叫我月哥哥。”而后颜依知道了这个粉衣女子便是翠烟大弟子燕飘渺。燕飘渺似乎对颜依印象不错，抱起她来笑说：“小师妹，长大以后嫁给师姐吧，谁欺负你师姐帮你切了她。”颜依傻了，怔怔地看着月风华，而月风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交代完之后，燕飘渺领着颜依跟随尹筱雨踏上那长长的阶梯。颜依回头，向月风华挥手，而月风华只是两手交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月叔。”颜依喊他，声音有些哭腔。毕竟还小，习惯了青城的生活之后，突然又要改变环境，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触不及防的。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再给青城添麻烦一定一定要从此独立，可离开布湘南离开月风华时，她还是舍不得了。
　　按照门派的规矩，翠烟弟子出师之前是不可以离开的。而这一待，不知又要过上多少年。
　　她挣开燕飘渺的手，扑向月风华。这一挣让燕飘渺也有些意外，但，她看了看师傅，默默地跟了过去。
　　才刚过完七岁生日的颜依，身高还不过月风华的腰。月风华摸着他精心梳好的发辫，调笑着说：“你这孩子，再哭，就弄脏我衣服了。”颜依于是抿着嘴，憋着眼泪不流，抬头看月风华。而月风华就看到颜依这一脸的面目狰狞。
　　“真是，跟着少主不学好，早该带你来这学学怎么当女孩子。”
　　颜依问他：“月叔，我不能留在青城吗，我不能留在你们身边吗。”
　　月风华摇了摇头，颜依急急地抓他的袖子：“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而月风华依旧只是摇头，他蹲下身来给颜依擦干净眼泪告诉她：“月叔不能一辈子都陪着你，所以，你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也必须习惯分离，懂吗？”
　　颜依摇头，月风华笑了，把她搂到怀里：“分离，也是为了以后的再次相见。月叔在青城，等你回家。”
　　家。这个字对颜依来说大概是个致命伤。当日布湘南一句我带你回家就让她傻傻地跟着走了，而此时，月风华对她说，等你回家。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止住眼泪，却在看到月风华的眼睛后彻底溃败，放声大哭起来。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在月风华面前毫不掩饰地哭出声来。
　　月风华虽有不舍，却还是拽着她的手交到了燕飘渺手里，迅速跳回马车，任颜依再怎么喊，再怎么叫，也没有露脸。而颜依跟着燕飘渺沿着阶梯登上云雾缭绕的山上，却依然能够看到那辆马车停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颜依听到尹掌门一声叹息，她回头看着山下，用袖子擦干净眼泪，心里默默想着：
　　月叔，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