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淮尾鱼

8、第 8 章 让所有困倦

　　一片寂静。

　　游栩嘴唇张开又合上，在脑子里把刚才听见的那句话重新播放了一遍。

　　顾其煴又说：“我在学校，跟你之前的生活没差多少，也不需要你替我打架……”

　　“你刚才说什么。”游栩打断他的话。

　　顾其煴声音顿住，扫了一眼眼前人略显僵硬的脸，慢悠悠地重复：“我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风又吹过来，把顾其煴额前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

　　游栩哑了声，说：“你有病。”

　　高俅站在行政楼和大平台连接的廊道口，手里捏着一部手机，朝祁佑言招手。

　　几级台阶上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有学生还有几个年轻老师。

　　“你拿这个，对着我们拍三张，所有人都拍进去。”高俅把手机递给他，又比划了一下角度，“人往中间靠一靠，不要有人被挡住。”

　　祁佑言嗯嗯啊啊地应下，手机比他自己的宽出一截，他翻了一下相机设置，漫不经心地把镜头抬起来，眸光扫过取景框里的面孔。

　　江喻身姿挺拔地站在台阶右边，平台是露天的，太阳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人照得干净。

　　他迅速把视线移开，重新聚焦到取景框上，按下快门。

　　“换一个角度。”高俅在边上指挥，“老师都往左边站。”

　　拍完，祁佑言把手机还给高俅。

　　高俅翻看几张图片，满意地点头：“可以。辛苦了，你回去吧。”

　　余光感觉到队伍里有人在看自己，祁佑言没抬头，简单应了一声高俅就回楼梯口。

　　走了几步，他在廊道拐角转身往回看。高俅已经和一众教师往行政楼里面走了，江喻正跟在两个学生后面不快不慢地往另一个阶梯走。

　　“江喻。”祁佑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有了一点回音。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江喻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淡淡恢复疏离。

　　“华子这周要聚餐，”祁佑言往前走了两步，“你去吗？”

　　廊道里的风穿过来，将两人的校服下摆吹起来。

　　安静几秒，江喻摇头：“不了。”说完，他往行政楼走，对此不感兴趣。

　　祁佑言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初三那年，他们队好不容易闯进决赛开的哪次聚餐，江喻就坐在自己对面，当时他闹得外套领子翻了一角，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游栩靠在树底下，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

　　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对面场地打球。

　　看游栩皱着眉头，顾其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开玩笑的。”

　　这个距离，游栩能闻到顾其煴靠过来时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肩膀，往树干上又靠了靠：“你就是有病。”

　　“游栩——”

　　祁佑言的声音从教学楼传出来，他跑到两人跟前，疑惑地瞟一眼顾其煴：“你怎么在这啊。”

　　“好了。”游栩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吃饭。”

　　艳阳高照，学校里已经有个别男生为了打球换上短袖。

　　游栩被肖霖抓去整理器材室，回教室的时候祁佑言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他听见推门的动静，抬头看游栩：“你干嘛去了。”

　　“整理器材室。”游栩把外套脱下来。

　　祁佑言低头去看手机，过了几秒，他忽然说：“对了，刚才顾其煴问你回来没有。”

　　游栩：“问我干什么？”

　　祁佑言愉快地点击屏幕上游戏胜利的提示，手指一划截了屏：“他最近老问我你的事情，你们和好了吗？”

　　“没好过。”游栩解锁手机，“你别和他乱说。”

　　这几天顾其煴很反常，不是有意送饭就是频繁找他说话，游栩等了好多次都没等到顾其煴主动报费用，才后知后觉——这人是在和他示好。

　　就因为过去误会了自己，现在怕自己搞他？这样突兀的示好算什么，巴结？

　　可单从顾其煴的言谈举止来看，他的家境还不至于让他巴结自己，霸凌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下几节主课上完，后面一堂数学要小测。祁佑言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晒太阳，顾其煴在他旁边站定。

　　因为和顾其煴接触不多，所以看清人的时候，祁佑言感到意外：“怎么了。”

　　“你和游栩很熟吗？”顾其煴目光落在平台下面的操场上。

　　没想到他过来就问这个，祁佑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当然，我俩高一就认识了。怎么了？”

　　顾其煴微微颔首，眸底藏着的些许情绪涌出，看得祁佑言怔愣：“他好像不太习惯跟人一起。”

　　顾其煴平常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很少看见他笑或者生气，祁佑言的视线在他眼睛那停留了很久，说：“他跟谁都不一起。”

　　闻言，顾其煴偏头看他。

　　祁佑言被看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说：“随便说的。”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真的想和阿栩做朋友，或许我可以帮你。”

　　他靠着栏杆，忽然想起高一刚认识游栩那会儿的事。

　　“你要真对他好，他都记着。”

　　赵伊一早约了游栩他们吃饭，说是科技社要商量带新人的事。但中午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游栩发现队伍里多了个人。

　　陈煜站在赵伊旁边低头看手机，察觉到视线也抬起头，和游栩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顿了一下。游栩看向赵伊：“他怎么来了？”

　　赵伊解释：“陈煜这几天的笔试成绩很优秀，也算我们科技社的一员了，刚好叫过来一起吃饭。”

　　食堂排队的人一如既往的多。赵伊是四个人里最后一个端着盘子坐下来的。

　　“人总挤在第一食堂。”她把头发扎起来，“每次都要排半天的队。”

　　她忽然有点后悔叫陈煜来了，这家伙一来，本来就不搭理人的游栩直接一句话不说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下午要带新人用示波器，你俩都去的话刚好凑一对。”

　　游栩：“不去。”

　　陈煜：“不去。”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错愕地看向旁边的人。

　　祁佑言差点笑出声，被游栩在桌下踢了一脚。

　　赵伊念叨：“都在说男生打一架就过去了，你们两个这样很影响相处啊。”

　　祁佑言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他把筷子一放，掏出手机刷地解锁了密码。

　　之前赶着上课没仔细看，以至于他现在只能大脑空白的盯着眼前“G”的简体字头像发愣。

　　好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加了顾其煴的微信，连忙点进主页给他添加了备注，再点进去查看消息。

　　祁佑言给顾其煴发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游栩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随口回道：“那是建立在是朋友的情况下吧。”他漫不经心地瞥陈煜，“何况看起来是某人不想和我有交集。”

　　陈煜声音发硬：“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跟你有交集？”

　　游栩挑了挑眉，没接他话。

　　“行了，”祁佑言忍不住出声，“怎么还翻上旧账了，都过去了。”

　　陈煜拿起筷子，良久气不过：“要是真不想有交集今天就不来了。”这话说得太冲，桌上安静了一瞬。

　　游栩咽下嘴里的青菜：“那你来干什么，觉得你是一时冲动了，还是觉得报复成功，看我的反应好玩？”

　　听出话外之音，陈煜吸气，说：“我后来才知道那张照片是你妈，是我太鲁莽了。”

　　赵伊本来无心听他们吵架，自顾自地夹菜，听到这句话手悬在半空停住，下意识看了眼游栩。

　　游栩妈妈的事，她和游栩少有的几个朋友一直都避而不谈。游栩什么都不在意，却独独珍视两张照片，其中带在身上的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

　　即便知道对方是在道歉，但听到他提起妈妈，游栩眉头还是不自觉皱了一下。

　　最后还是赵伊扯开话题：“好了好了，以后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去了，别放心上。”

　　午后的暖光穿透教学楼旁的树叶，些许清风扫去了热气，四人在楼道中庭走着。

　　赵伊双手勾着游栩的脖颈，眸光往前瞥了一下，哼的曲子一顿：“前面那个是不是徐沁？”

　　一个披发女生站在不远处，正在发呆，手里似乎抓着什么，干净的皮肤在灰色的校服下白得发光。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女生后知后觉地看了过来，精致的五官暴露在几人的视野里。

　　和游栩几人的惊讶相比，她暗淡的眸光亮起来，抬步向他们走过来。

　　“啊哦。”赵伊松开游栩，“有人要找你。”她拉着另外两个人先走了。

　　“游同学，我叫徐沁。”

　　向来被一群人追着跑的女生此时有点紧张，调整几秒呼吸后直白的抬起头，拿出一个皮筋。

　　看着她手上纯黑的皮筋，游栩大脑运作了好一会：“抱歉，我不能收。”

　　徐沁的眼里闪过错愕：“你有女朋友了？”

　　游栩如实回答：“没有。”

　　“我还以为你，”徐沁面上放松了一些，“是这样，我和朋友的大冒险输了，要求我找人人戴一件东西。”

　　说完她扯着手链的手指紧了紧，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年段很多男生拿到女生送的东西会大肆宣扬，我不想闹绯闻了。”

　　游栩了然，之前高一刚开学那会他和徐沁当过一段时间的同班同学，哪怕没怎么和她接触，也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绯闻。

　　长得漂亮的女生总是这样，哪怕足够低调，也会被人群自动归为焦点，做什么都能有人盯着揣摩。

　　眼前人不愧是上过大型舞台的女生，和游栩聊了几句就明显放松下来，一双水眸直勾勾的看着人的眼睛看。游栩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始终说不出口：“戴多久？”

　　“一个下午就行。”似乎没想到他能答应，徐沁的语气瞬间雀跃起来，又把手链递给他“如果你晚上没安排，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就当感谢你了。”

　　－

　　午休铃结束，化学老师推门走进教室：“要上课了，互相叫一下。”

　　随着灯打开的声音，教室里亮得发白，埋怨声随即铺天盖地的响起。

　　“咱班的进度比别的班落下太多了今天进度很赶，”老王还在念叨自己的课程，根本没在意他们的抱怨，“现在先翻开练习册。”

　　“每次都这么说……”

　　靠……好困。

　　游栩半睁开的眼被意外漏出的光线一刺，眉眼间流漏出的烦躁不言而喻。

　　见抬眸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蓝，他迷茫地问：“你干吗。”

　　顾其煴极其自然地收回课本，速度很慢，简直给足了他适应光线的时间：“没有。”

　　等眼前恢复澄明，游栩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子从桌肚里掏出化学本，刚睡醒的眸子还留有水汽，看到的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短短的一分钟，化学老师已经打开了视频展台，眼看他要转身，游栩瞬间清醒了：“他刚才说几页？”

　　他这几天都在熬夜，所以午觉睡得很沉，睡醒后的声音和平常的冷漠完全不同，甚至能听出带了些懒散。

　　让顾其煴莫名想到之前小区楼下的一只灰猫。每次在大路上看到它悠闲的样子都会想放缓呼吸。

　　“你们都高二了，再不养成好的作息习惯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怎么给自己一个光明的未来？”

　　“六十二，六十三。”顾其煴说。

　　游栩愣了会神，顾其煴的声音低沉，是那种不靠脸来加持都让人不自觉觉得好听的声音。

　　六个字仿佛是拂过了睡意，能让所有困倦都被收容。

　　他懊恼地揉了把头发。化学课一向是按顺序往后写，明明根本没有问顾其煴的必要。

　　他的小动作被顾其煴看在眼里，他发现游栩每次不爽都会皱眉，还会下意识咬嘴唇。

　　顾其煴的视线落在游栩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白，此时因为午觉压久了而平添了几分粉，微曲的骨节突出，看着很好看。

　　游栩打了个哈欠，指尖夹着纸页打开化学册子。

　　顾其煴的视线理所当然的往下移了一点，直直在他手腕那条黑绳上停下。

　　纯黑色的皮筋严丝合缝地挂在少年的手腕上，衬得本就白皙的手更加精致。

　　他后知后觉想起中午让游栩戴皮筋的那个女生。

　　“还有六分钟我下去检查。”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其煴的眼睫缓慢地眨了眨，收回黏在游栩手上的视线，低头继续写化学练习。

　　“知道中午对面打得有多菜吗？”下课铃一出，祁佑言就跑到游栩面前吐槽中午和他打游戏的人。

　　“还好你没上线，不然肯定要骂人拉仇恨，太垃圾了。”

　　游栩把化学作业对半折好收进课桌：“菜是事实，又不是无中生有。”

　　“也是，跟三班那群打游戏永远都提不起兴趣……对了，我们放学去美食街吃饭吗？”

　　祁佑言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恳求意味，一味强调此次出校是巩固朋友关系的绝佳机会：“我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

　　游栩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他的邀请：“今晚有约。”

　　“除了我们哥几个谁还约得动你。”祁佑言将信将疑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别找借……我……靠？”

　　游栩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抬手想把他的手从肩上拉下去，反被祁佑言一把抓住：“这是徐沁的皮筋？”

　　祁佑言狐疑地自言自语起来：“你这种人会带女孩子的皮筋。”

　　“哪种人。”游栩没听明白，“你没见过皮筋吗？”

　　祁佑言咂舌：“挂名的牌你没看见？”

　　游栩甩开他的手，说：“什么挂名的牌……”话音刚落，他也注意到了黑色绳体上系着的一块小长条金属片，上面赫然刻着徐沁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