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淮尾鱼

6、第 6 章 醋味隔层楼

　　两人话都不多，从篮球场到教学楼没聊几句。

　　游栩和顾其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顾其煴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上。

　　刚刚那一摔会不会太重了？

　　游栩犹豫了一下：“我帮你拿外套。”

　　顾其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

　　被这么直白的拒绝了，游栩尴尬地缩回手。他刚想加快脚步和这人拉开距离，身前的人就毫无预兆地停下。

　　傍晚最后一点天光斜斜地打在顾其煴脸上，他似乎是想了很久：“你手上什么时候有的疤？”

　　游栩手腕内侧有一道颜色很淡的细小疤痕微微凸起来，触感不明显，平常基本没人看得到。

　　“再不去校医室一会关门了。”

　　游栩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废话别那么多。”

　　白色炽灯照亮了整个校医室，右一侧放着的消毒水和药膏堆了满柜，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游栩转头问：“你哪里受伤了？“

　　顾其煴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把袖子卷上去。

　　纯白色的校服袖子随动作上移卷过手肘，露出小臂。游栩视线下移，赫然看见他手肘一侧的擦伤。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皮肤被塑胶跑道蹭破，血丝还在表皮泛着红。

　　“每次来都不在。”游栩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打开医务室内侧的药柜。

　　哗啦——

　　玻璃门拉开，里面摆着各种药瓶药膏和消毒品。

　　大概在偌大的药柜前找了两分钟，游栩伸手拿了最边上的瓶子，又从下层拿了棉签和碘伏。

　　他把棉签和碘伏放在了两椅子间的空位上：“自己弄。”

　　连日的阴郁天气像是给喻城罩上了一层滤网，云层低压着透不出多少阳光。

　　放学铃响过了一阵，喧嚣逐渐平静。因为比赛在即，顾其煴被物理老师叫去了讨论事宜，稍微晚了些才离开教研组。

　　楼梯间比走廊更安静，他刚下几级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几声。

　　是家里发来的消息，照例在问他的学习进度。

　　顾其煴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简洁地回复了几句近况。

　　刚收起手机，下方楼梯转角处隐约传出几个男生的议论声。

　　“说白了，特招生肯定有特殊照顾呗，不然哪能一来就踩在所有人头上。”

　　“他平时独来独往的，而且我听说……”

　　接下来的话顾其煴没打算听，这类闲话他听得多，并不值得在意。

　　就在他要进入那几个男生的视线范围时，一道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上方截断了他们的谈话：“酸味儿隔层楼都闻到了。”

　　顾其煴脚步一顿，漆黑的瞳眸往上看。

　　游栩正往下走，他单肩挂着书包，显然被高俅留了一会儿。

　　他语气鄙夷：“有这功夫编排，不如多做两道题，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那卑微的排名往前挪挪，没有追上别人的能力，就没有闲言碎语的资格。”

　　几个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敢和这个阴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动手的人对峙，都悻悻地散开。

　　耳边终于清净了。
　　游栩往楼下走，他刚拐过转角，视线便和站在下方几步之外的顾其煴撞了个正着。

　　没料到会在这遇见正主，游栩愣了一下，目光在顾其煴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阳光穿透玻璃映照在寝室书桌上，走廊的喧闹声源源不绝的钻进寝室。

　　听到下铺收拾东西的声音，祁佑言从床上坐起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向声源：“顾其煴，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说完，他抱着床头的校服下床洗漱，床嘎吱嘎吱的动静顺带吵醒了还在浅寐的游栩。

　　游栩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挡了挡阳台的阳光，最后眼皮耷拉着坐起来，手往旁边一挪，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已经耗尽电量关机的手机被他拿在了手里。

　　“……”

　　游栩扑通一下又砸回床铺了。

　　“别睡了，”祁佑言端着洗漱用品从卫生间出来叫他，“今天是于点点的早课。”

　　游栩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新一周早上的两节主课都是随堂考。

　　“我们下周会有社团招新活动，大家感兴趣的话都可以去操场看看。”下课后，于凇函宣布给他们一节课的自习，顺便通知了社团招新的事宜。

　　男生不满：“上一年就说要招新了，我们都高二了才开始啊。”

　　“学校组织了就参与嘛。”于凇函笑着把试卷整理好。

　　几个科目的随堂测考完了，整个二班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哪怕于凇函一再强调自习课不能吵闹，班级里的纸飞机还是被扔得到处都是。

　　游栩被他们吵得头疼，无语地偏头：“不就是几个小测吗？”

　　祁佑言弯腰捡起高蛮扔过来的纸飞机，蓄力扔了回去。

　　他笑着说：“一个小测是测试，两个科目连着就是考试了。”

　　在班里忍了几分钟，游栩手下这道题眼看是做不成了，起身：“我买点东西吃。”

　　上午第三节是化学课，老王在讲台上点名，发现少了一个人。

　　“游栩去哪了，”他问，“你们有人看见他了吗？”

　　赵伊摆弄着自己头上的夹子，把碎发归为一缕夹好：“不知道，可能又跑了吧。”

　　顾其煴坐在座位上，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

　　游栩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才回来，被于凇函堵了个正着。

　　于凇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上午最后一节课你干什么去了？”

　　游栩站在她面前，书包还挎在一边肩膀上，面不改色道：“医务室。”

　　于凇函哼了声：“我问过医务室老师了，都说你今天没去，你上哪儿了？”

　　游栩不说话。

　　于凇函余光看教室，玻璃窗上映着里面安的自习。

　　“你爸那边我一直打不通电话，你妈——”她声音顿了片刻，“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我也不为难你，但你逃课这事得有个说法。”

　　游栩手指把书包带勾得更紧了。

　　“下周月考，”于凇函的声音放低，“我让顾其煴跟你坐同桌，就是想让他带带你，他成绩好，人也稳重，你但凡跟着学一点——"

　　“他不想带。”游栩忽然开口，打断了于凇函的话。

　　游栩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平：“您问他我去了哪儿，他说不知道。他根本不想管我，您别费心了。”

　　于凇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操场传来的模糊哨声。

　　“回去吧。”于凇函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再违反校规一次就请你家长来学校了。”

　　游栩拉开门进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游栩沿着过道走回自己座位。

　　顾其煴正在写英语卷子。

　　游栩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重新翻开数学练习册。

　　放学铃声一响，游栩把卷子随便一折，一推椅子就出去了，顾其煴跟在他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于凇函正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顾其煴点了点头：“要回去了？”

　　“嗯。”

　　于凇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斟酌道：“游栩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把他放你旁边，主要是想着你们同龄人好说话，你能带一带他。”

　　顾其煴站在原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答话。

　　于凇函看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让你多费心，就是他有什么事你稍微看着点就行，他虽然脾气冲了点，但人不坏。”

　　“……知道了。”顾其煴说。

　　于凇函拍了拍他肩膀。

　　喻城的太阳还是烈，午后温度降了一会儿又升上来。

　　游栩拐进操场最近的南侧楼梯间，楼道里没几个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仰头把手里冰可乐最后一口灌完，打算先去二楼的卫生间扔掉。

　　刚到二楼，旁边的消防通道就传来了争执声。

　　以为是主任查串年段，游栩整个人都缩回楼道，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拔高了。

　　从消防通道虚掩的门边往里看，一个女生被人扯着领子按在了墙上。

　　随后是熟悉的声音：“装什么清高？你看看你……”

　　游栩眉心跳了一下。

　　四班的杨杰磊，跟他从高一开始就不对付的人。

　　这人和之前巷口那群人走得近，隔三差五在走廊上碰见就要阴阳怪气几句，游栩跟他起过好几次冲突。

　　杨杰磊的手往人脸上摸，他嘴里话还没说完，一双手猛地从侧面将他掼到了墙上。

　　他撞在瓷砖上痛得轻咳一声，下意识骂了句脏话，很快抬起脑袋，随即愣了一瞬：“怎么又是你。”

　　他目光在游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冷淡的眼睛上。

　　“我没找你，你倒主动找过来了。开学前一天就是你把我兄弟打了吧？”

　　游栩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说话，但杨杰磊感觉到了他的抗拒，笑了笑：“不就是随便说了几句你那个便宜妈吗？你也知道当年的事不光彩？”

　　学校图书馆东侧栽了一排常青树，常年绿意盎然。这些树紧贴着图书馆的外墙生长，枝桠几乎要探进二楼的窗户。

　　因为茂盛，麻雀总是成群地停在枝头上，从早到晚啁啾不停，天气一暖和鸟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因此图书馆二楼靠东的座位总是很少有人，特别是左侧靠近外侧栏杆的那几排位置，几乎常年空着。

　　顾其煴将书放到借阅台，穿着工作服的图书管理员拿起扫描枪，红光在条形码上一闪而过。

　　“滴——”

　　屏幕上跳出借阅成功几个字。顾其煴把书放进挎包，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往外走。

　　离午读还有将近四十分钟，回寝室的路在相反方向，需要穿过整个操场，意义不大。

　　他思忖着，抬脚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哐！”

　　游栩将杨杰磊掼到墙上，杨杰磊的脑袋狠狠撞在墙面，痛得他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

　　闻言，游栩压着他脖颈的手收紧，杨杰磊猛地咳嗽起来。

　　“这么好奇，”游栩声音压得极低，“你要不要也试试。”

　　近距离的直视下，杨杰磊终于看清他眼底那片毫无情绪的的阴冷，表情微微僵了点：“你他么……”

　　游栩阴冷地看着他：“杨杰磊，你家早晚都会有报应。”

　　听到他这么说，杨杰磊本来挑衅的神色里明显多了愠怒：“在喻城这一片区，谁敢给我家报应？”

　　“游栩。”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当年你妈不就是因为被外面的人上了，才成为不三不四的……”

　　这次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游栩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倒在地。

　　游栩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膝盖狠狠抵住他，抡起拳头就要再次砸下去。

　　“给我住手！”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扣住游栩还要挥拳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紧接着将他整个人从杨杰磊身上提拉起来，粗暴地拽到边上。

　　高俅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看着从地上慢慢爬起身的人，游栩眼底没有丝毫愤怒的波澜。

　　杨杰磊没理会旁边的教导主任，他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不错。”

　　他盯着游栩，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令人不适的玩味，“这次没哭。”

　　杨杰磊舔了舔破口的嘴角，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真没意思。”

　　“杨杰磊。”高俅转头呵斥他，“说他没说你是不是？”

　　杨杰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斜睨了高俅一眼，慢悠悠地退到墙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副轻佻不屑的神态和游栩记忆深处的某个男人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