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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远在天边, ...

  •   城北僻静的宅子里,两人的算计还在酝酿,霍雨在崔道衍离开之前先一步攀上屋檐,避免了与他照面。

      崔道衍先行一步,里头与他攀谈之人应该还没有离开,霍雨扭头确认崔道衍没有去而复返,正想进去截胡,问个明白,却不想这一眼却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逢吉怎么会在这里?

      一时间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如今已是子夜时分,若非心怀鬼胎何故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城郊僻巷,屋内是阴谋,屋外是诡迹,正在两难之际,北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边无端窜出火苗来,火虽不大,伴着脆响,有一声没一声地燎着。屋内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声响,按说也该有所动作才对,他倒是心如止水,一点动静也没有。

      霍雨蹲在房顶,除却这火苗燃烧窜动的声响,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从更低处,更暗处,似潮水涌动,一拨接着一拨。逢吉身前的盆里又炸出一朵火花,半张燃烧的黄纸顺着风动升到半空,霍雨看清的一瞬,翻身下落,将玄昼弓负在背上,一路狂奔而来。

      老槐树枝条低垂,划过她额前,只听“砰”的一声,霍雨将树底下的火盆一脚踢翻,那点火光霎时间熄了一半,剩下一半飘飘然顺坡下了水,光亮终究消散在湖底。

      “霍大人?哎……”逢吉适才看清来人的脸,话音未落,被她一把揪住,拎起来就往城中走。

      果不其然,湖中鬼魅纷纷弓起背,潜在水中的身体终于裹着后半夜的寒意暴露出来,一步一步向岸上走。

      逢吉被拽着向前,霍雨一刻不敢懈怠,全速向城中撤,可怜每跑三两步逢吉便会被玄昼弓打到,无奈只好借着惯性,三两步一回头,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就瞧见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穷追不舍。

      “霍大人,救…救命!”

      “闭嘴!”霍雨听着他哭爹喊娘的腔调,吓得不轻,只会暴露两人的具体位置,她一边跑一边不忘向高处张望,一旦两人的位置被锁定,高处放下暗箭,他二人避无可避,不得不防,“大半夜不在驿馆跑出来做什么。”

      “我……”逢吉刚想说话,玄昼弓再一次扇过来,他躲闪不及,挨了一嘴巴子。

      从城郊跑到主街,逢吉看样子已经是精疲力尽,那伙黑衣人似乎还是对于主街剩余的几盏灯有些忌惮,这会儿稍有喘息的机会,逢吉瘫坐在街角的惊魂未定。霍雨从怀中取出一种不同于箭筒中寻常羽箭的箭羽,逢吉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看着她拆下原本箭尾处的白羽,套上三环的样式,随后张满弓对着头顶无尽的黑夜连发数箭,换过箭羽的那一支在夜空中发出了尖锐的爆鸣,相较于往常更甚。

      不多时,主街左右的房顶发出了细微的踩动瓦片的声响,淅淅索索兴许站了满街,身后原本跟来的黑影一时间偃旗息鼓,逢吉刚要松下一口气来,却见霍雨又在张弓,下一秒锋利的箭镞就对准了他的心口。

      “半夜去城北做什么?”霍雨站在阶上,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箭簇即将到达的地方,“想好了再说,我的手一松你这辈子就到头了。”

      逢吉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又重新吊了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哆嗦地答道,

      “我…我我只是听说城北的那棵老槐树年代久远,渐通人性,今日是嘉北峪之战,霍家军大胜的日子,便想着来此处祭拜,此处不仅灵验而且离北地最近,是以……”

      霍雨的手似乎动了,吓得他举起双手,不敢再往下说。

      原来是今天么?逢吉记得清楚,她身为霍家人却忘了,心间一瞬的触动,连带着手中的弓弦都松了几分。

      子夜时分,偷偷祭奠,最初的几年,霍雨也是这么做的。

      祖宅被毁,百年镇国帅府的匾额被封,除了在夜里燃几张黄纸,霍雨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那时候她常宿在天师府,每逢想念家人,只能求问国师,国师遣散侍女,只余她二人叙话,

      “阿姊,以前他来宫中见你都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少将军每次来都会问卜,再就是给外头添些狸奴的吃食,逢我闭关,他便来喂鱼,再就是静静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商歌会很耐心地将她搂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滑落,沾湿了裙裾。

      “他问些什么?”

      “一问国运,二问边境,三问家事。他会问父母身体是否康泰,有时也会问关于你的事,问小妹往后会做什么,是否会过得平安顺遂。”商歌回忆着,一边看向桌案,那时候她便已经将诸多的卜算工具都收了起来,除却那一只签筒外,其余一概不用。

      霍雨闭上眼睛,肩头不住的颤抖出卖了她崩坏的内心,

      “阿姊,你这里风大,屋里又空荡荡的。你说他从前隔三差五就来,可是我在这里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痕迹,就好像,就好像他从来都不存在。”

      霍景就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兄长,答应她的事永远做不到。

      “是阿姊的错,是阿姊没有留住他……”霍雨蜷缩在商歌怀里,死死捂住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却总有温热的眼泪同样滴落在她手背,等她再去看时,商歌脸上又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就好像方才落下的泪滴只是她的错觉。

      商歌是商洛部曲的神女,当初正是霍景深入大漠,将她接来京中,为大燕绵延国祚。

      神女应是谪仙人,并不会落泪。

      又一阵风起,檐下纯白的幡一时间舞动起来,连带着案几上的宣纸也在极力挣脱镇纸的束缚,苍白的纸上依旧是寥寥数字,

      【乾寿十七年,八月十一,问霍少将军安】

      是夜,霍雨说想祭拜,商歌便在天师府以祈福之名开坛,为她掩饰。霍雨独坐在火盆边,小心地将每一张黄纸都烧成灰烬,不敢留下一点残余的把柄。

      那一点火苗整整烧了一夜,神女素纱掩面,静坐高台,也守了一夜。

      直到远天的鱼肚白开始驱赶墨色,一阵疾风吹开了商歌掩面的轻纱,正落入霍雨身前的火盆中,烧了个干净,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珠将火苗浇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再到后来,麒麟卫的事务越来越多,她也鲜少有机会再去天师府小坐。

      时至今日,她的心竟已经硬到这般境地,连霍家军得胜的日子都不记得了。

      “霍大人,霍……”逢吉试探地唤她,将她的思路拉回了当下,霍雨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脸,轻蹙着眉。

      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敬仰旧人?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声东击西?

      他这么一闹,和崔道衍密谋的人是注定抓不到了,今夜的杀手又是为谁而来,几时会卷土重来。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去吧,麒麟卫会彻夜值守主街,那些人今日不会动手。”她的声音顿了顿,轻了许多,“宣州不太平,往后都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了。”

      ————

      翌日一早,姜窈在屋里捯饬了许久,秦照给她备了早食,这会儿给她端上楼来,轻叩响房门,

      “窈窈,早点给你端上来了。”

      “嗯,进来吧。”听她的声音似乎正在进行非常焦灼的搏斗。

      “怎么了这是?”秦照将餐食搁在外间的桌上,循声而来,穿过屏风来到里间。

      “你瞧我这一身道袍总不好脑袋上缀些带花的钗子,这头发总也拢不起来,正愁呢。”姜窈嘟囔着,蹙着眉在桌前翻找素簪的样子映在身前铜镜中,秦照看的真切。

      “一定要盘成你画的这样吗?”秦照在身后询问,瞥见她昨夜所构想的图样。

      “当然,消息都放出去了,我这次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术士,我可是传闻中神乎其神的半仙好不好。”姜窈扭过头来,很是郑重地纠正道,“今日我就去方桉家门口摆摊。”

      “好好好,那请姜半仙先用早食怎么样?你图上的发簪我或许有差不多的,一会儿给你拿来。”秦照放下手里的图样,叮嘱她先用饭。

      他不多时,果然带来一支素净的玉簪,通体是羊脂白,相较于生硬的白瓷色,更添柔和,像是将一团薄雾拘在其中,日光下一照又透出淡淡的青色。即便不镶金嵌宝,亦是上品。

      “别动,我来。”早先就瞧见她自己捣鼓头发,举得胳膊都酸了,秦照上前按下她紧绷的肩膀,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作一处。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玉簪在发间缠绕翻转的撕扯感。

      “这么好的簪子怎么未曾见阿照戴过?”姜窈瞧着镜中垂眸专心地为她盘发的人,手还在有意无意地翻着桌案上散落各处的金银发钗。

      “窈窈那么多钗子能一一戴过吗?”他笑而不语,只是转而想要了解她常用的首饰。

      他今日手里这玉簪本是离宫前想要送予她的,离京之后一直带在身边,今日正好半推半就,这簪子由他亲手为她簪上。

      姜窈扫过桌面上的钗子,

      “在净明山,弟子们大多是用发带,我这些钗子都是回京之后才得来的,你瞧这宝蓝点翠珠钗是阿娘给的,这个金银双碟钗是阿九给的,还有还有,我最喜欢的是这个三翅莺羽钗,是我及笄时阿姊特地送上山来的。”

      她将那些纹饰繁复的珠钗一一举到他眼前,每一个的来历都如数家珍。

      “在想什么,阿照?”姜窈见他半晌也不说话,不禁问道。

      “在想,要去何处寻更美的发钗,若能讨窈窈的欢心,下一次你也能介绍我送的发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常地说出来心底的渴望。

      “像吗,像那种得道高人吗?”姜窈笑得腼腆,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询问道。

      “要不要再做些伪装,贴点儿胡子什么的,这样比较像得道高人。现在看起来你还是可爱的过分。”秦照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中虽欢喜,依旧担忧这样稚嫩的面孔怎么镇得住一个暗藏祸心的方桉。

      “不要,太假了,又不是女扮男装。”姜窈摇摇头,“我这样的半仙之境,那当然要有一点青春永驻的本事,你说是也不是?”

      她说着上前几步,仰头对上秦照的视线,秦照顺势将她环抱在身前,凑近些小声问道,

      “那半仙可不可以先给我算一算?”

      “可以,这位施主要算什么?”

      “嗯,算姻缘吧。”

      姜窈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掐指一算,

      “公子的姻缘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宁言秋真不愧是技多不压身,昨日姜窈刚提议要去给方桉算命套话,他后脚就把摆摊那一套家伙什都凑齐了,还都是用过的物件,姜窈这下真成了各地州府巡算的半仙。

      方桉家门前正好有树,就着树荫将摊子铺开,只等猎物经过。

      为了让他今日到摊前算上一卦,从赌坊到秦楼楚馆、食肆、书画坊,甚至于在主街上,在州府门口,几乎是能想到的倒霉事都让他碰了个全。

      方桉攒着不小的怒气,回到家门口,又见姜窈的摊子支在这里,还带着酒意,上前想要驱赶她。

      “去去去,算命别挡在我家门口。”

      “公子,我瞧你这眼下泪堂发青,似枯井无源,近来是否辗转难眠,这是典型的阴气入体,家中恐有白事。满脸晦暗,若是不及时干预近期恐怕是厄运连连,小人作祟,诸事不顺。”

      方桉叉着腰,听她说到这里,又想到自己这半日的倒霉事,这会儿神情从不耐烦转为了虔诚,

      “那…那大师,我这种情况何解啊?”他顺着姜窈的指示坐了下来,满脸担忧。姜窈瞟了他一眼,没有急于套话,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罗盘,又起身绕着方桉走了一圈,突然叹了口气,

      “唉,难呐。”

      “不是…大师,你这…你别叹气啊,你说我这情况……”方桉这下急了,怎么自己这情况听起来像是大难临头了。

      不远处秦照静静地看着姜窈的表演,宁言秋顺着这一路给方桉使绊子,这会儿也回到了对街,

      “啧,小蛋花这个坑蒙拐骗的本事真是厉害啊,你瞧方桉被骗得一愣一愣的,你要小心啊。”他挑了挑眉,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咱们威逼利诱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效果,现在他反而愿意自己全部交代出来了。”秦照对于宁言秋的忠告嗤之以鼻,并不理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姜窈那时而严肃时而豁然的表情。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鲜活的人?

      姜窈在对面连哄带吓唬地,方桉恨不得把她那一桌的神仙法器都买回家镇宅辟邪。

      “施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我还想问问我的姻缘。”方桉这会儿没有任何犹豫,像是问出了准备了许久的问题。

      姜窈不由得皱了皱眉,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方桉会问这个,他不是正逢新丧么?

      “大师你刚到宣州并不知晓,我原先的妻本就没有感情,当初若非是我给柳惜春一口饭吃,她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一个角落里了。我就想问问,我若再娶,娶个姓什么的好,最好是八字旺我,这样我在赌坊的运道能好不少,是不是?”

      看着他赔着笑的表情,姜窈突然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涌出,她强忍住动手的欲望,叮嘱了他一句,

      “万万使不得啊,施主流年不利,现在急于娶妻会散掉你这辈子所有的财气啊。”

      “这么严重?”

      “就是这么严重。”她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既然他这么在意自己的财运,姜窈便从这个角度出发,堵死了他再娶的念头。

      日暮时分,姜窈终于把方桉身上的银子搜刮的差不多,提着剩下的桌案向对面走来。宁言秋看着她走得愈近,手里的东西却实在少的可怜,寻思着自己早上给她的不止这些家伙什。

      “怎么就剩个桌子了,我那么多东西呢?”

      姜窈抬了抬眼皮,一心想着回到驿馆后和几人分析方桉的异常之处。

      他不仅急于娶妻,而且还出手大方,完全没有烂赌之人的窘迫,更无从谈起丧妻丧女的悲恸。听宁言秋这么问,信口答道,

      “哦,你说你那些破烂儿啊,全卖给方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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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凌晨3:00隔日更,求收藏,段评已开,建议打开作话 “风月小报”(WB@晋江螺甲香):5.27第一期已发;6.7第二期已发;6.17第三期已发 预收:古言《檀痕》;现言《秋天那么长》 已完结:《调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