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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越洋的归途 傅沉舟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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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凌晨三点的纽约,酒店房间里还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青白。他猛地坐起身,以为是苏砚的来电,指尖划开屏幕时却差点脱手——是一串陌生的国内号码,发来一条彩信。
点开的瞬间,他感觉血液都冻住了。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着ICU的玻璃匆匆按下的快门。画面中央是病床,各种管子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闪烁的仪器。最角落的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正微弱地起伏,像随时会中断的琴弦。
没有文字,只有这张足以将人拖入冰窖的照片。
傅沉舟的手指抖得厉害,回拨过去时,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在重复:“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不死心,又连续拨了三次,每一次的忙音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不对。
从昨天下午开始,苏砚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他安慰自己是时差问题,是苏砚在睡觉,可现在这张照片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他想起母亲接电话时刻意拔高的语调,想起苏母那句“看了你录的傻视频”——他根本没录过什么视频。
“操!”傅沉舟一拳砸在床头柜上,玻璃杯被震得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不祥预感此刻疯长起来,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喉咙。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胸腔里炸开的恐慌。
“傅先生?”梅奥诊所的对接人刚走出电梯,就被他撞了个满怀,“您这是……”
“订最快回国的机票,现在,立刻。”傅沉舟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所有会议取消,专家那边我去说。”
对接人愣住了:“可是明天就要确定治疗方案了,这是您费了多大劲才……”
“他快死了。”傅沉舟打断他,眼睛红得吓人,“我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手机递过去:“我来安排。”
等待订票的间隙,傅沉舟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到第三声时被接起,傅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舟?这么早有事……”
“爸,”傅沉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苏砚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久到傅沉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父亲艰涩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在ICU?是不是用了ECMO?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舟你冷静点!”傅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是怕影响你!梅奥的会议是苏砚唯一的机会,你……”
“机会?”傅沉舟笑了,笑声里全是绝望,“他要是不在了,我要什么机会?”
他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走廊的监控摄像头在头顶转动,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狼狈。手机屏幕亮起来,对接人发来信息:“最早的航班是今早七点,直飞十二个小时,北京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到。”
十二个小时。
傅沉舟盯着那行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高中时苏砚发烧,他翻墙出去买退烧药,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跑回了学校。可现在,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十二个小时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苏砚之间。
他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在打仗。打开行李箱时,看到里面还放着昨天买的东西——给苏砚的羊绒围巾,说是等他病好了冬天围;还有一把小巧的纽约钥匙扣,苏砚总说想去看看自由女神像。
傅沉舟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却停住了。他蹲下来,额头抵着行李箱,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那些“等你好了”的承诺,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割得他心口淌血。
“苏砚,”他哽咽着说,“你他妈撑住啊……”
七点整,傅沉舟登上了回国的飞机。经济舱的座位很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把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旁边的老太太看他脸色太差,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他摇摇头,视线始终黏在舷窗外的云层上。
飞机穿过平流层时,他打开手机里的离线相册。最新的一张是昨天在自由女神像下拍的,他举着手机自拍,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尊绿色的雕像。当时他还笑着说:“苏砚你看,等你来了我们就站在这里拍合照。”
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灿烂,此刻看来却像个笑话。
飞行到第八个小时,傅母发来一条信息,只有短短一句:“沉舟,别慌,小砚还在等你。”
傅沉舟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知道母亲是在安慰他,可“还在等”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让人窒息的沉重。他想象着苏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象着那些管子插在他身上的滋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高中时苏砚第一次化疗,吐得天昏地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傅沉舟坐在床边给人擦脸,苏砚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傅沉舟,我会不会死啊?”
当时他怎么说的?他说“你敢死试试,我把你坟头草都拔了”,说完自己却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
原来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是看着爱的人走向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
飞机开始下降时,傅沉舟的手机收到了信号。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苏父发的:“ECMO出现并发症,正在抢救。”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傅沉舟猛地站起来,旁边的空姐连忙过来扶他:“先生,飞机还没停稳……”
“让开!”他推开空姐,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疼。他好像能听到一万公里外的监护仪警报声,能看到医生护士们忙碌的身影,能感受到苏砚正在一点点离开他。
“苏砚,”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你再等等我……”
飞机终于降落在首都机场。傅沉舟几乎是跳着冲下舷梯的,海关检查时他把护照拍在柜台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麻烦快点,我要去救人。”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加快了速度。
走出到达口,傅沉舟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司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医院的名字:“最快速度,闯红灯也行,我付得起罚款。”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傅沉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里是他熟悉的城市,有他和苏砚走过的路,吃过的小吃店,打过球的篮球场。可此刻这些回忆都变成了催命符,让他更加焦灼——他怕自己回来得太晚,怕这些地方再也等不到他们一起重游。
手机响了,是张主任打来的。傅沉舟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接起电话时,手心里全是汗。
“傅沉舟?”张主任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里隐约有仪器的声音,“你到哪了?”
“在路上,还有半个小时!”傅沉舟对着听筒吼,“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叹:“我们尽力了……但他的脏器衰竭得太快,ECMO的效果越来越差。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傅沉舟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我做什么准备?准备看着他死吗?!”
“沉舟,”张主任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忍,“他一直醒不过来,但刚才护士说,他的手指动了动,好像在摸手机……”
傅沉舟突然说不出话了。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信息,那些照片,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原来苏砚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等他。
车子拐进医院的大门时,傅沉舟看到了走廊尽头亮着的红灯。那是ICU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推开车门就往里面冲,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走廊里,苏父苏母和他的父母都站在那里。看到他进来,苏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苏父背过身去,肩膀不停地抖。傅母走过来想拉住他,却被他避开了。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傅沉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医生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任何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扇门后面的世界,清晰得像一幅绝望的画。
他猛地推开医生,冲进了病房。
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响,只是那条曲线已经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苏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消瘦的脸上,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傅沉舟走过去,在床边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苏砚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怕惊扰了这个沉睡的人。
“苏砚,”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回来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是要等我吗?”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砚的手背上,“你看看我啊……”
他终于敢握住那只手,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苏砚把冰手塞进他怀里时一样凉,只是这一次,再也暖不回来了。
傅沉舟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了苏砚,又怕苏砚再也醒不过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固执地响着,像在为这场跨越重洋的等待,奏响一首绝望的尾音。
而傅沉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跪下来的那一刻,苏砚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